第二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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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流,她驚訝地看着。

    當血在席子上汪成伍分鋼币那麼大時,她用一條手帕把腿紮上了。

    她想:如果不紮上它,它會流下去,一直流下去嗎?她绾起褲腳、袖子,看着雪白的皮膚、皮下清晰的淡藍色血管。

    夜間,當她蒙蒙眬眬進入夢鄉時,常常看到一個巨大的紅光閃亮的軀體立在一邊,這個軀體冒着熱氣,肉在微微顫抖。

    她睡夢中去抓剪刀,怎麼也抓不到手裡。

    她總是給急醒了,坐在那兒,心怦怦亂跳。

    她又記起那天四爺爺說過的話:他已經知道了那個結果。

    她記起當時聽到這句話時,手掌抖得連筷子也握不住。

    從夢中醒來,她就悄悄地出了屋子,在院子裡走着。

    露水從眉豆架上滴下來,打在地壟的幹葉上。

    她還聽到了嗚隆嗚隆的老磨的聲音,想到大哥再也不看老磨了,他已經是總經理了;她還知道老磨屋的機器就是李知常安裝的。

    她怕想這個頭發蓬亂的男子,可又沒有一天不想到他。

    她知道這是為什麼,也知道自己永遠也不可能屬于他,她隻屬于魔鬼。

    她站在院裡,有時可以看到大哥伏案工作的身影。

    抱樸做了總經理之後,這個窗戶亮的時間更長了。

    在這樣的一個夜晚裡,他們兄妹兩個曾有過一次愉快的談話。

     那天晚上抱樸正讀着那本《共産黨宣言》。

    他剛剛翻到上次做過記号的地方,含章就敲門進來了。

    她搬一把椅子靠在哥哥身邊,把頭倚在了他身上。

    她看看大算盤,又看看桌上的書,問:“哥哥,你老要算帳嗎?”抱樸把手搭在她的肩上,像對一個不懂事的孩子談話似的,語氣柔和極了:“是呀,一筆一筆帳交織在一塊兒,就像你的小草辮子一樣,編得老長老長。

    不算不行,我對每一筆帳都心裡有底,才能管理好這個公司。

    你說對吧?”含章看着哥哥笑了。

    抱樸多少天來第一次看到她笑,發現她笑的時候是那樣美麗。

    他用寬大的手掌為她梳理着頭發,她緊緊地倚在他身上。

    停了會兒她又問:“你老讀這本書有意思嗎?”抱樸說:“我也讀别的書,不過我花了不少功夫鑽研這本書。

    它當然有意思。

    它是一本過生活的書,夠我們讀一輩子──就是說一輩子也不能丢開這本書。

    ”含章翻着書頁,認真地看着上面劃的紅道道。

    她後來輕輕地念出了聲音:“『資産階級使鄉村屈服于城市的統治。

    它創立了巨大的城市,使城市人口比農村人口大大增加起來,因而使很大一部分居民脫離了鄉村生活的愚昧狀态。

    正像它使鄉村從屬于城市一樣,它使未開化和半開化的國家從屬于文明的國家,使農民的民族從屬于資産階級的民族,使東方從屬于西方。

    』”含章擡起頭來,問:“什麼意思呢?”抱樸笑笑:“我不說。

    我怕把錯的當成對的傳遞給你。

    這本書奇怪的地方,就是每個讀它的人必須用自己的心去體驗它。

    就是這樣。

    ”含章皺了一下眉頭,但很快又舒展開了。

    她繼續翻着。

    後來她讀到一個地方,伸出食指點劃着,讓抱樸看──“法國和英國的貴族,按照他們的曆史地位所負的使命,就是寫一些抨擊現代資産階級社會的作品。

    ......”“他們用來洩憤的手段是:唱唱詛咒他們的新統治者的歌,并向他叽叽咕咕地說一些或多或少兇險的預言。

    ” 含章用指甲劃着“兇險的預言”幾個字,好象在琢磨着什麼。

    抱樸似乎并沒有過多地注意含章此刻的表情,而是一動不動地看着接下去的一段文字。

    他看了一會,又把書取到了手裡。

    他看的還是那段文字。

     這樣就産生了封建的社會主義,其中半是挽歌,半是謗文;半是過去的回音,半是未來的恫吓;它有時也能用辛辣、俏皮而尖刻的評論刺中資産階級的心,但是它由于完全不能理解現代曆史的進程而總是令人感到可笑。

     抱樸放下了書,仰起臉來,好長時間沒有活動一下。

    他站起來,走了幾步,從衣兜裡掏出卷煙,又放回去。

    他重新坐下來,面對着含章,看着她的眼睛。

    含章叫了一聲:“哥哥,”握住了他粗大的手掌。

    抱樸說:“妹妹,你現在讀不懂這些。

    可是你看到了這本書給我的快樂,你一定看到了。

    ”含章點點頭:“嗯。

    ”抱樸望着漆黑的窗子說:“含章!鎮上人把粉絲工業交給老隋家了,你知道嗎?我又高興又害怕,因為我不知道該怎麼去做、要做的事情又這麼多。

    窪狸鎮人實在經不起苦難了,可苦難老是跟在他們身後。

    他們把一點指望放在粉絲公司上,趙多多卻恨不能把公司吞進肚子裡。

    我天天算帳,怕的是做錯了事情。

    我今天才知道父親不停地算帳、還帳,那是在批判他自己。

    老隋家的人一輩一輩都苦苦摸索過。

    我和見素都狠狠地批判過自己,可這裡面對了多少?錯了多少?這其中就沒有誤解嗎?難就難在還不知道,還不知道。

    誰如果這時候站出來幹幹脆脆地給我們分個清楚,我倒要懷疑他是不是個胡塗的小孩兒、或者是個騙子。

    有時我想,我隻要正直、真誠,就用不着怕什麼。

    我會和鎮上人一起摸索下去。

    ”抱樸說到這兒兩眼閃出光芒來,扯着妹妹的手站起來說:“要緊的是和鎮上人一起。

    含章,老隋家人多少年來錯就錯在沒和鎮上人在一起。

    我們無聲無響地住在廂房裡──我現在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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