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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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難受!你該否定的隻是你過分的私欲!我太依賴我的善良、公正,結果怎麼樣?那些投資的人家交出的都是血汗錢哪!國家貸給趙多多幾十萬、上百萬的錢不是血汗錢嗎?男人哭了,老婆婆也嗚嗚地哭,我看了心裡多難受!我那天要一塊兒和你站到承包的前台上,或許就能打敗趙多多。

    我這是善良嗎?我這是公正嗎?我一遍一遍詛咒我自己,詛咒我的猶豫、膽小,詛咒老隋家人遺傳下來的老毛病。

    我耽誤了好時光,是個不稱職的兄長。

    我以前也批判過我自己,可這種批判壞就壞在沒有變成一股勁兒。

    ” “你與我最後的較量沒有發生,有幸也不幸。

    如果把我徹底打敗了,那才痛快!那才叫我後悔一輩子!不過粉絲公司落在你手裡早晚也是鎮上的災難,我還是得從地上爬起來,擦淨了血,還會用老拳把你砸倒,打敗你。

    這場硬仗沒發生太可惜,這是讓人長勁的一場打鬥。

    你一定會強壯起來,你強壯起來吧。

    如果你再看到你哥哥窩窩囊囊,你就照準腦門那兒給他一拳!” 見素的淚水不流了。

    他興奮地望着哥哥。

    最後他說:“不,我強壯起來以後也不會和你打鬥了。

    ” 抱樸搖搖頭,疲倦地坐到了凳子上。

    停了一會兒他說:“我還在算那筆大帳,越算越繁瑣,簡直算不完了。

    餘下時間就讀那本薄薄的小書。

    你進城這一段是我心裡最累、最不安甯的一段。

    我一遍遍想着窪狸鎮和老隋家,想它的過去和現在。

    我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急着強壯、急着振作起來,也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懷疑我自己。

    我害怕自己從一開始就沒有理解那本書,因為我終于發現那本書寫成到如今一百多年了,窪狸鎮的事情還是比那本書要複雜得多。

    可這是一本沒法回避的書,它跟老隋家人分也分不開。

    一百多年間窪狸鎮發生了多少事情,老隋家人該怎麼去讀這本書?我回答不出。

    難就難在這裡。

    我常讀的還有另一本小書,就是郭運給的《天問》。

    它寫成到現在已經幾千年了。

    幾千年間窪狸鎮又經曆了多少變化!這兩本小書之間會有什麼聯系着嗎?怎麼去尋找這個聯系?一本書不能回避,那麼另一本書就能回避了嗎?比如那一百七十多個問号,窪狸鎮人就能夠回避嗎?這本小書不能回避,那麼現在沒有看到不過将來肯定會看到的其它一些書又該不該回避?老隋家人如果隻記住了那本書中的一百七十多個問号是不是另一種回避?老隋家人隻讀紙頁發黃而不讀紙頁雪白的書,這又算不算一種回避?這種回避帶來的後果又是什麼?這些後果如果看得見那麼誰能指點出來呢?『窪狸鎮的事情會比一切寫成的書都複雜得多,沒有任何一本書能囊括這一切』,這麼說是不是真誠?還有叔父那本薄薄的航海經書,我們全家人幾十年來是不是在有意回避?如果是,那麼後果又是什麼?叔父把這樣一本書當成了性命,他的道理又在哪裡?幾千年前的那本小書與這本航海經書之間有什麼聯系?我們又怎麼去尋找這個聯系?這都是兩本紙頁發黃的書;不過反過來,如果我們隻讀紙頁發白的書那不同樣是在回避嗎?這種回避的後果又是什麼?還有,我提到的薄薄的書都是重要的書,那麼那些厚厚的書是不是同樣重要?它們之間的聯系又是什麼?一些書簡單明了,另一些就複雜繁瑣,信哪一些才不至于吃虧?窪狸鎮人是不是太多地聽了簡單明了的東西造成了腦力退化?幾千年前寫那本小書的人一口氣問了一百七十多個問号,今天的窪狸鎮人聽了會不會厭煩?如果厭煩了,又想什麼辦法使他們聽下去?再進一步問,這種厭煩的心情是不是長期回避造成的後果?......我不斷地問自己,一個問号連一個問号,可我一個也解答不了。

    我的腦子更累了,可是比過去清晰了。

    我一下子想起了那麼多書,這還是得感謝我身邊的這本書。

    是它使我慢慢強壯起來,敢于一聲連一聲地質問我自己。

    ” 見素有些驚愕。

    他直盯盯地看着激動不已的哥哥。

    抱樸這時站了起來──他突然意識到這場談話太久。

    該讓弟弟休息了。

    抱樸搓搓手,走過去替弟弟蓋好了被子。

    他又囑咐了幾句,向外走去。

    當抱樸跨出門的一瞬間,見素突然喊了一聲。

    抱樸站住了。

     見素上前握住了抱樸的手,搖動着說:“你今晚能告訴那個事情嗎?” “什麼事情?” “我母親是怎麼死的!” 抱樸呆住了。

    他搖着頭,嘴裡卻在說:“你都知道,都知道......她是服毒自殺的。

    ” 見素站了起來,聲音冷冷地說:“你一直瞞了我什麼。

    我知道母親死的不那麼簡單,因為一談起她,你的臉色就變了。

    我不逼着你講,可我是害了絕症啊!這是我最後的要求,你不能不答應我!你今夜,你現在,就得講給我聽!” 抱樸的腦海裡又出現了燃燒的正屋,屋檐上,一球球的火蛇在跌落......趙多多用一把鏽剪鉸着茴子的衣服,茴子身上的血道子......趙多多咒罵着撒尿......他咬了咬牙,下巴抖動着說: “好,我講,我全講出來。

    ” 兄弟兩個半夜才分手。

    回到自己的廂房裡,抱樸卻睡不着了。

     天剛放亮,抱樸聽到有人拍打窗子,開窗一看,見打窗的是郭運。

    老人神色有些異常,開口就問見素回家沒有?抱樸搖搖頭,老人說壞了,見素不見了。

     抱樸的頭顱“嗡”地一下響起來。

    他突然記起了昨夜他把那一切都告訴了見素!他快速穿上衣服,扯上老人的手就往趙多多的辦公室跑去。

     辦公室的門大敞着,屋内空空。

     這時遠處傳來一片驚呼聲。

    抱樸喊了一聲什麼,一個人向前跑去。

     街上的人多起來,大家都往鎮委那兒跑。

    鎮委大院前邊的空地上已是人山人海,油煙味兒剌鼻。

    抱樸不顧一切地往裡擠,擠到中間,看到了一堆烏黑的東西在冒煙。

    當他看清那堆東西旁邊蜷曲着一個燒黑了的人時,吓得往後退開了兩步。

    有人手指着死人叫“趙多多”,抱樸這才看出那堆黑東西是撞毀了的小轎車。

    人們驚呼着、詢問着,抱樸最後才搞明白。

    原來趙多多喝得大醉,歪歪扭扭駕着車來到鎮委,要找魯金殿拚命。

    鎮委有人出來勸阻,趙多多以為出來的就是魯金殿,踩了油門撞過去,撞到了厚厚的石牆上......抱樸長長地吐了一口氣。

     人群裡突然發出一陣陣喊叫,抱樸聽出是見素的聲音。

    他不顧一切地推着人流,喊着:“讓他進來,讓他到跟前來看看呀──!” 渾身顫抖的見素爬着、扒着,穿透了厚厚的人牆。

     抱樸把他抱到了渾身散發着焦糊味的趙多多跟前,讓他看着。

    抱樸覺得見素的腰部有個硬硬的東西,取了一看,是一把鏽了的砍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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