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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慶祝隊伍無頭無尾,在街巷上漫漫地流動,像一條蟒蛇那樣光滑自如。

    一截兒打鼓,一截兒放鞭炮,最熱鬧的一截兒則是張王氏的高跷隊。

    這群五十多歲的老婆婆們足踏木杆;似乎倒比腳踏實地來得更靈捷一些。

    沒人擔心她們哪個會跌倒骨折,因為她們渾身亂扭,雙肩聳動,極力要逗笑一旁觀看的老頭子們。

    老頭子們吸着煙鬥,在一邊大聲評說。

    他們普遍感到今不如昔:雖然高跷隊的技藝還算純熟,但踏跷女使男人躁動不安的那股野性已經不複存在。

    過去每次觀看踏跷都是一次美妙的享受。

    男女角色搖搖晃晃,推推搡搡,隻是不倒。

    足踏高跷還能動動手腳,到了令人心曠神怡的地步,那是何等的境界。

    老頭子們歎息着,吸一口煙,用戴了袖章的衣袖去擦一下眼角。

     慶祝遊行進行到深夜,隊伍中很多人舉起了火把、打起了燈籠。

    九丈多長的鞭炮已經放完,踏高跷的老婆婆早就手腳酥軟。

    鼓聲不響了,口号零零星星。

    當隊伍懶懶地在街巷上轉着時,突然有人在臨街的屋頂上往下澆起了大糞尿來。

    無比的臭氣立即驅散了洋洋喜氣,人群大亂,呼叫不停。

    遊行隻得就此結束。

    後來才知道整個隊伍都被分段兒澆上了大糞。

    臭氣相同,時間相同,肯定是有人搞破壞無疑了。

    革命委員會剛剛執掌起窪狸鎮的無權之權(因鎮委印章早被一個奇怪的黑影竊走),第一件事就是要破獲澆大糞的臭案。

    但費時不少,“走群衆路線”等方法也用過,都無濟于事。

    有人就此議論說:“這個革委會成立第一天就被大糞潑過,最不吉利,日後必然不會安生。

    ” 長脖吳接受了起草緻敬信的繁重任務。

    他洗了幾次身體,還是散發出淡淡的臭氣。

    他瞧不起以往出現的所有緻敬信,這次決心全力以赴,一鳴驚人。

    信的開頭自然也是“最”字疊用,但妙就妙在一疊七個,連用三疊。

    下邊的文字則古香古色,一唱三歎。

    革委會的秘書不敢苟同,特意讓第一把手過目。

    第一把手目不識丁,但覺得長脖吳整齊的墨迹十分和順,就說了一聲:“好!”長脖吳得意地對秘書說:“領導覺悟就是高。

    你以為這是随意亂書嘛?這是采用了古代名篇《滕王閣序》的句式,『落霞與孤鹜齊飛,秋水共長天一色』。

    這樣寫來,可詠可唱,滋味深長恰如老酒。

    别處的緻敬信可以清如白水,毫無文采,窪狸鎮可不行。

    本鎮曆史久遠,不可不仔細為之。

    ”革委會秘書聽了,無話對答。

    長脖吳日日苦做,多次推敲,一周之後才算最後定稿。

    抄寫時他使用了陳年香墨,一字一字正楷書就。

    可是緻敬信拿到革委會,大家發現它無法捎到首都:通篇透出微微的臭氣。

    開始人們不解,後來才明白是長脖吳遊行時被糞尿澆過。

    有人将其放在通風處,想讓濁氣慢慢散盡。

    但曆經數日,氣味依舊。

    焦急之下有人想起了張王氏,于是請了她來。

    她聞一聞,然後就去采來艾葉和幹花瓣,将它們點上熏着信紙。

    一個鐘頭之後白煙散盡,緻敬信變得一片芬芳,令人愛不釋手。

     鎮上人一年來不知參加了多少遊行。

    白天裡滿是驚天動地的鼓聲和吶喊,夜間就難以沉睡。

    好不容易睡着了,突然街上鞭炮齊鳴,又得起來遊行。

    不是從上邊運回了“寶書”,就是廣播了“最新指示”。

    接“寶書”和“最新指示”都不能過夜。

    有一天隋不召剛剛睡着就被鼓聲驚起來,急急忙忙穿了褲子跑出來。

    街上人聲鼎沸,人群自動形成了隊伍,一挪一挪地往前走。

    走了不知多遠隋不召才聽說又來了“最新指示”。

    可是人多嘴雜,到底是什麼也聽不明白。

    直遊到半夜,隋不召臨離開遊行隊伍才聽清了半句話:“......不是小好。

    ”隋不召歎着氣,覺得挨凍遊行,結果也就接回了這麼幾個字:“不是小好”。

    他覺得這太不合算。

     革委會成立後亂子層出不窮,應驗了人們第一天的預言。

    先是“無敵戰鬥隊”和“革命聯總”幾個組織嫌分權不公,接上又對鎮上的“支左”士兵大肆攻擊。

    大字報罵革委會是僞據點,揚言“早晚鏟除”。

    革委會大院前邊出現了請願的人,開始早出晚歸,後來夜晚也不走,實行了“絕食”。

    反對革委會的組織搞起了松散聯合,一派搭起了席棚,另一派就差人坐到棚下絕食。

    絕食的一派提出了無數條件,其中包括“改組革命委員會”等條款。

    一些人不吃不喝。

    到了第三天上,革委會裡有人慌張起來,走出大院答應了幾條次要的條件。

    絕食的人也僅僅喝一點稀粥,然後重新坐到棚下。

    革委會無比焦灼,思來想去,請來了年老體邁的李玄通和絕食的人陪坐。

    李玄通糊胡塗塗,以為大家在棚下是“打坐”,就念一句“阿彌陀佛”坐下來。

    他雙目垂簾,兩腿盤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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