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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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大胖子掌勺,老多多做主持人,請主任栾春記、書記李玉明作陪。

    再次一些的酒宴則要大魚大肉,白酒紅酒盡情吃喝,掌勺師傅韓大胖子每上一個菜也要随客人飲上一盅。

    這樣的酒席隻有趙多多或管帳的陪客人。

    管帳的難得圍一次酒桌,每次必定大醉,回去算一筆胡塗帳。

    這樣一桌酒菜需一百三十元左右。

    一年多一點的時間裡,最高級的、由四爺爺出面作陪的有六次;栾主任和李書記作陪的有十一次;一般酒宴約有二十多次。

    算起來,招待費大約花去了七千四百九十多元。

    見素有些詫異地看着這個數字,覺得真不算大。

    他用筆在這個數碼下畫了一道杠子,望一眼交織着各種數碼的藍皮小本子,走出了屋子。

     夜空的星星像一些焦灼的眼睛。

    眉豆架在微弱的星光下漆黑一團。

    他不由自主地走到眉豆架邊,像要等候什麼。

    他當然什麼也等不到。

    他永遠也忘不掉的是他曾經在架下抱走一個細長柔軟的小身體。

    他忘不掉,因為那是第一次。

    他知道自己直到死的那天也還會記起她來,記得每一個細節。

    他甚至在這個秋夜裡還依稀望見她那美麗的、紫黃兩色條紋的小褲頭。

    他用笨重而有力的大手去觸摸她,她顫顫地縮着身體,兩手交叉在胸脯上。

    一個多麼可愛的小黑姑娘!她仿佛帶着泥土的原色,帶着青草的野香,悄無聲息地降臨到他的小廂房裡了。

    他用手去拂動眉豆葉兒,葉片上有一滴冰涼的水珠濺到了眼眶裡。

    那個小姑娘如今在哪裡呢?在這樣的夜晚,在這樣的時刻,她會是摟緊自己的孩子或丈夫睡着了吧?她會知道那個第一次要她的男人被算帳累得渾身疲憊,正在眉豆架下想着她嗎?她做了母親了,穿上了寬寬松松的衣服,成了一個小母親了。

    見素的手掌撫摸着自己的胸膛,感覺着一顆不安的、有力的心髒的跳動。

     他不想回到小廂房裡去,緩步走出了院子。

    他沿着一條黑洞似的小巷子往前摸去,慢慢走近了“窪狸大商店”。

    他坐在了石頭台階上,無限惆怅。

    這是自己辦的一座店,可是如今對它已經毫無熱情了。

    他也不怎麼關心進貨和銷售情況,不問帳目,任張王氏一個人弄去。

    張王氏每月唱歌一般讀幾筆帳給他聽,他也聽不到心裡去。

    他的整個心都在粉絲大廠了。

    他惦念的是那裡的一筆大帳,是趙多多炕邊的那把生鏽的砍刀。

    他幾次夢見砍刀飛起來,飛到了趙多多的喉管上。

    他的手一陣陣發癢,不安地絞擰着。

    他坐在石階上,不由得去傾聽起粉絲房裡傳過來的“砰砰”打瓢聲。

    他差不多看見了胖胖的大喜在冷水盆裡洗着粉絲,兩臂彤紅。

    鬧鬧身子随着兩手的活動而自然地擺動,胯部極其靈活,很像是跳迪斯科。

    見素不安地站起來,在店門前走動着,然後又坐下來。

    他想了想,終于取了鑰匙打開商店的門,去尋找酒壇了。

     他喝着涼酒,坐在一個大泥虎身上。

    屋裡灰蒙蒙的,屋外慢慢有些亮了。

    他身上熱起來,一邊喝酒,一邊死死地盯着門外。

    他又想起了和叔父喝酒的那個夜晚。

    那天就和今天一樣沉寂,整個窪狸鎮都睡着了......他喝着,這時隐隐約約傳來了一陣腳步聲,見素放下杯子。

    門口有個人影閃了一下,見素猛地從櫃台上跳下。

    他追出門來,看清了是鬧鬧往西走去,立刻大喊了一聲:“鬧鬧!”鬧鬧站住了。

    她看出是見素,稍稍拖長了聲音問:“幹什麼?”見素上前一步,盯着她看,聲音有些生硬:“我請你喝酒!”鬧鬧大笑起來,一邊笑一邊跟上見素往店裡走去。

    她比見素走得都快,先到一步,身子一聳跳上了櫃台,坐在了見素坐過的泥虎上。

    她嘴裡咕哝着:“騎虎難下......”見素真想不到她還會機敏确切地套用了一個成語。

    他琢磨着她,不斷地端詳她。

    她頭發撒在肩上,身上穿了淺色的、很柔軟的衣服,腳上是一雙紅底塑料拖鞋。

    大概她夜間沒有上班,兩眼黑亮有神,臉上放着光澤。

    見素說:“你沒有做夜班嗎?” 她的腿悠動着,笑吟吟地點一下頭:“我病了。

    ” 見素根本不信她現在有病。

    他給她添了一點酒,她就喝了一口,嗆得大咳起來。

    她的臉漲得紅了,雪白的頸部也紅了。

    她說:“我病了,身上有些熱,躺在炕上睡不着,就早些起來了......真他媽的!”見素聽見這麼漂亮的姑娘無緣無故地罵了一句,覺得非常有趣。

    鬧鬧又說:“你也一夜沒睡,這從眼上能看出來──不過你這雙眼真他媽的好看,真好看。

    ”鬧鬧說着又笑了。

    見素心中灼熱,抿了一口酒。

    鬧鬧也抿一口,歎息一聲說:“你的病有些地方和我一樣。

    我睡不着,一生氣就把被子蹬開老遠。

    我老想罵誰......”見素說:“你肯定罵我了。

    ”鬧鬧輕輕一擺手:“你還不配。

    ......我走出屋來,在葫蘆架下蹲了一會兒,後來我就走出來,走到街上。

    我想一個人玩一會兒。

    見素,你說怪吧?人有時老想一個人玩一會兒。

    想想心思,胡亂想來想去。

    人真有意思,你說說看見素,你是這樣吧?你不做聲。

    不過我可知道你這個人──你的臉多白,白得沒有血色,兩個大眼黑亮黑亮。

    你的兩條腿真長。

    我知道這樣的人可不是好惹的,不過我可不怕。

    你怕我,我可不怕你。

    我差不多誰都不怕。

    不,我也許就怕一個人。

    我怕誰,見了誰一動也不敢動了。

    我就喜歡我怕的人,我不敢活動。

    我不敢活動,他就愛怎麼活動都行了。

    怕就怕他一點也不活動。

    讓人怕就在這些地方。

    我有時候真想拿一根木棍,悄悄地摸到後面去,給我怕的那個人來那麼一棍子。

    我能把他、把這個男人打翻在地上就好了。

    可這都是胡思亂想,我說過,我見了我怕的人一動也不敢動了。

    你說怎麼辦見素?你不知道,我瞎問。

    你這個人最笨!......“ 也許是喝了酒的緣故,鬧鬧的話真多,有些根本就聽不明白。

    見素身上的酒力偏偏全泛上來了,燒得他渾身難受。

    他大聲嚷道: “你就怕我吧!” 鬧鬧嘻嘻笑着搖搖頭:“我不怕你。

    是你自己那麼想。

    你才不讓我怕。

    我打你一巴掌你也不敢還手。

    明白了吧?你怕的人不多,可是你怕我。

    窪狸鎮的男人就數你長得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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