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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問鎮上領導去。

    老頭子果然去問了,結果被呵斥了一頓,指示他必須執行數碼。

    老頭子流着淚播種,最後實在忍不下,偷偷将多餘的半麻袋麥種傾入水井。

    誰知這被民兵發覺了,老頭子立即被綁到了鎮上。

    後來又轉到高頂街的一個小屋子裡,拳打腳踢一夜才放掉。

    老頭子羞愧難當,一夜一夜在田野上遊晃。

    後來,人們在他傾倒麥種的水井裡發現了他的屍體。

    鎮上的人自此明白為什麼報上的數碼要印成紅的。

     巨大的數碼報上終于排不下,鎮上就在高土堆上紮起一個高高的木架,有人每天早晚到架頂上呼報數字。

    一個農業社畝産小麥三千四百五十二斤,計劃明年畝産八千六百斤;可是另一個農業社報出嶄新的數碼:他們的小麥已經畝産八千七百一十二斤,超過了别人的計劃一百一十二斤,放了小麥衛星。

    全省有八百八十多個農業社前去參觀,其中有三百多個社當場表态要超過他們。

    另有幾個社畝産仍停留在一千斤左右,省市縣研究決定拔他們的“白旗”,撤掉該社領導,展開群衆大辯論。

    有的地方已制成無領無袖的黑布小背心,專給那些畝産低于六千斤的社領導穿用。

    鎮長周子夫對窪狸鎮提出了一個口号:畝産谷子兩萬、玉米兩萬、地瓜三十四萬。

    四爺爺趙炳說:“這很容易。

    ”第二年高頂街的玉米果然畝産兩萬一千斤。

    鎮長周子夫親自來高頂街開大會,給趙炳挂了花,并說:“快向省委報喜!”不久,“兩萬一千”這個數碼赫然印上了省報。

    由于這個數碼是從窪狸鎮上報的,所以鎮委花錢購買了印有數碼的報紙一萬五千張。

    于是所有鎮上人都呆呆地盯着這個數碼,默默不語:這個巨大的數碼是紅的! 窪狸鎮人一連幾天郁郁不快,他們隐隐約約覺得有什麼事情會尾随那個紅色的數碼而來。

    大家都沉默不語,要說話也隻是相互看一眼。

    這情形很像老廟剛剛燒掉的那些日子。

     大家不安地期待着,不久事情終于發生了。

    窪狸鎮由于報出了那個數碼,自此不得安生。

    那個早晨,一批又一批參觀玉米的人來到了。

    鎮長周子夫向參觀的人親自解說,頭上還戴了一頂麥稈編的小草帽。

    鎮上人當然早有準備,人們扶着那些玉米稭子立在路邊,讓參觀的人從中走過。

    每棵玉米都結了十幾個棒子,引得外地人張嘴啧舌。

    他們開始還以為這是奇特的品種,後來才知道不過是普通的玉米。

    有人一邊參觀一邊自問自答:“照這樣下去,三年二載就到了共産主義了。

    ”“傻話連篇,怎麼還用得了那麼長時間?不用!不用!”......周子夫向大家介紹說:“一般講來,玉米都是結一個棒子,或者是一大一小兩個棒子。

    為什麼這些玉米結了十幾個大棒子呢?這是因為高舉了革命的紅旗。

    人有多大膽,地有多大産。

    高頂街的趙炳同志計劃明年畝産三萬斤玉米!”所有人都鼓起掌來,用眼睛尋找趙炳──三十多歲的趙炳并未被掌聲所動,這時睜圓了那雙閃亮的眼睛掃視着路兩旁扶着玉米棵子的社員。

    正這時李其生搖晃着手裡的玉米棵叫起來,說他看出了手裡這棵玉米的毛病:所有的棒子都是從玉米皮裡面用細繩兒捆上的!人們聽了先是一怔,接上圍攏過去。

    周子夫用手推開衆人,手指在李其生的鼻子上對大家說:“這個人是東北回來的資産階級!”......趙炳笑着走到周子夫跟前,說:“周鎮長,你也犯不上跟個瘋子認真。

    這家夥又犯了瘋病了。

    都怪我,人手不夠就把他喊來了......”李其生指着玉米稭上的十幾個棒子嚷:“我是瘋子?”趙炳二話不說,伸開碗口粗的胳膊,五個肉乎乎的手指鋼鈎一般抓住李其生的衣領。

    他輕輕地将李其生提離地面三尺有餘,然後撲地扔開老遠,像扔一件破棉襖。

    趙炳喝道:“滾回去躺着!”......李其生被摔得一身泥土,沒有撲打一下就爬起來跑了。

     人們記起了以前跳井的扶耧老頭子,記起不久前出現的紅色數碼,齊聲在心裡說:“李其生完了。

    ” 這天夜裡,四爺爺趙炳的媳婦已經病到了第七天上。

    趙炳陪人參觀,隻得讓她一個人躺在炕上呻吟。

    參觀的人走了,已是深夜一點。

    趙炳顧不上回家看一眼媳婦,就讓人召集起人們開會。

    會場就在老廟的舊址上,一場人默默地坐在地上,圍起一塊空場,中央是個白木小桌。

    小桌上擺了一個粗瓷碗,裡面有一點熱水。

    趙炳繞着桌子走着,臉色灰紫,一聲不吭。

    他喝盡了最後的一滴水,仍舊不吭聲。

    場上人感到了一種巨大的壓抑,不由得又想到了那個彤紅的數碼。

    燭火閃跳,一會兒紅,一會兒紅焰外面又鑲一道不祥的藍邊。

    它不停地閃跳。

    年輕的四爺爺擡起厚厚的眼皮瞥了四周一眼,輕咳一聲,問:“老少爺兒們!我趙炳今年三十多歲的人了,該不該知道玉米結幾個棒子?”沒人吱聲。

    他抓起粗瓷碗猛地在地上摔碎,憋粗了聲音說道:“隻要是吃人飯的都該知道!誰不知道就是吃狗糞長大的......可如今就是這麼個時代,誰不服,誰站出來給高頂街當家!”趙炳黑亮的眼睛一滾一滾地掃着場上的人。

    停了半晌,他說:“沒人站出來,還得我趙炳當家!我當家,大夥兒就得知道我的難處,誰給窪狸鎮捅婁子,誰自己倒黴!”場上人聽了,直眼盯着趙炳,輕輕地呼吸着......剛要散會,李其生的媳婦突然跑來了,一來就抓住了趙炳的衣襟,說:“快、快去......”趙炳喝道: “有話好好說,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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