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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隋家了。

    葬了桂桂一年多,抱樸才漸漸從悲哀裡掙脫出來。

    見素越來越像一個大小夥子了,有一天抱樸去摘眉豆,見他正跟一個小姑娘躲在眉豆架子後面。

     這一年上高頂街的粉絲作坊又開工了。

    因為一連好多年沒有綠豆,粉絲自然做不成。

    如今河邊老磨重新轉動起來,抱樸就去看起老磨來。

    他像那些老頭子一樣坐在方凳上,懷裡緊緊抱一柄木勺。

    白色的漿液嘩嘩地從磨渠流進大木桶裡,一會兒就有女工來把木桶擡走。

    一個叫小葵的姑娘總是早來一會兒,抱着一根竹扁擔站在角落裡。

    有一回她帶來一個小蝈蝈籠,就懸在了老磨屋裡。

    抱樸聽着蝈蝈的歌唱,忍不住就要去看一眼蝈蝈籠。

    小葵就站在蝈蝈籠兒旁邊,兩手背起來貼壓在牆上。

    她的臉彤紅彤紅,鼻尖上滲着米粒大的汗珠。

    抱樸懷中的木勺微微搖動了一下。

    她眼睛一動不動地盯着前邊的小窗子,說:“你真好。

    ”接上又說:“你叫得真好聽。

    ”抱樸站起來,用力地扣着綠豆,木勺發出了“(同:口匡音:筐)(同:口匡音:筐)”的聲音。

    老牛不安地瞥了他一眼。

    大木桶的漿液又滿了,兩個小姑娘趕緊将它擡走。

    擡過木桶的地方有一溜水珠。

    抱樸看着腳下濡濕的土末,不知怎麼想起他小時候和小葵一塊兒在河汊裡捉過泥鳅。

    他們都穿了一個紅肚兜兒,捏不住溜滑的泥鳅,都一齊笑起來。

    他還記起他到自己家的大粉絲廠裡玩時,小葵正在篩豆渣,将雪一樣白的綠豆渣球成一個圓球。

    她見到他,就舉起了這個圓球。

    她要個豆渣球幹什麼。

    他這會兒想起來,倒覺得她兩手捧起那麼個東西,神色莊重而又含蓄。

    小葵又一次來到時,抱樸注意地看了看她。

    她安詳地站在那兒,面色微紅,墨一樣的眸子一閃一閃。

    她不太高,可是顯得修挺。

    他最後看了一眼她那隆起的胸脯。

    她輕輕喘息,像睡熟了一樣。

    滿屋裡都充溢着一股香氣。

    這絕不是脂粉的香味,而是一個十九歲、二十歲的純潔的少女的氣味。

    抱樸活動了一下身子,去看老牛。

    老牛有些奇怪地邊走邊搖頭。

    他起身去給老磨添綠豆。

    木勺老在手裡抖動,他真想把它扔到一邊去。

    有一次木勺掉在老磨上,老磨載了它悠悠地轉。

    勺柄轉到小葵的方向時,突然像定住的羅盤針,一動不動地指着小葵。

    小葵往前走一步,叫着:“抱樸,你、我。

    ”抱樸取起木勺,老磨重新轉動起來。

    小葵小聲問:“下工回家時,你能在河灘上等等我嗎?下工......”抱樸額頭上滲出了汗珠,他久久地盯着小葵。

    木桶裡的漿液滿了,另一個女工走了進來。

    一會兒該換班了,抱樸下工了。

     抱樸沒有像往常一樣穿過河灘。

    他不知為什麼想繞開河灘。

    他走得很慢。

    走啊走啊,兩條腿那麼沉重。

    後來他就不走了,定住似的一動不動。

    這時候晚霞像火焰一樣燃燒,抱樸寬寬的後背給映得彤紅。

    他在霞光裡搖晃了一下,突然轉身向着河灘跑去了。

    他像要撲向一個什麼東西,沒命地奔跑,嘴裡同時還發出了誰也聽不清的咕囔聲。

    他跑着,滿頭黑發都在微風中揚起來。

    這健壯結實的身軀颠晃着,兩隻胳膊在身側奓開,邁出的每一腳都給潤濕的泥土夯上一個深深的印子。

    他跑着跑着,猛地就立住了。

     一叢最大的柳棵下,站着小葵。

    小葵頭發上紮了一塊紅手帕。

     抱樸站着,最後緩慢地走了過去。

    他走到近前,看到她哭了。

    她說她剛才看到他是往另一個方向走去的。

     他們都蹲在了柳棵下。

    小葵還是流着淚水。

    抱樸慌亂地點燃了一支煙,小葵把煙取下來扔掉。

    她把頭頂在了他的胸膛上。

    抱樸用兩臂攬着她,吻着她的頭發。

    她仰起臉看着他,他伸出粗大的手掌給她抹眼淚,她重新低下了頭。

    他吻着她,吻着她,搖了搖頭。

    他說:“小葵,我不明白你。

    ”小葵點點頭:“你不會明白我。

    我也不明白我。

    你抱着木勺坐在老磨屋裡,不說一句話。

    你像個石頭人,挺有勁似的。

    反正,我害怕不說一句話的人。

    我知道我早晚得給你。

    ”抱樸把她的臉捧正了,看着這雙火辣辣的眼睛。

    他還是搖頭:“我是老隋家的人哪......你給我?”小葵點着頭。

    接下去誰都不說話。

    他們就這樣依偎着,直到太陽完全落下去。

    後來他們起身往回走去。

    抱樸分手時望着她,說:“你和我都是不愛說話的人。

    ”小葵撫摸着她粗粗的手掌,又把它捧起來,放在鼻子底下嗅着。

     抱樸想,他就是被小葵嗅過手掌之後,才常常睡不着的。

    他在炕上翻動着身子,好不容易要睡過去了,又立刻有人過來捧起他的手掌。

    他伸着雙手,讓她嗅着,心中無比甜蜜。

    她走出廂房去,他也跟上她走出來。

    月色下,一切都朦朦胧胧的。

    她走在前邊,他一眨眼睛,她又不見了。

    後來她又從他的身後跳出來,身子輕得像一捆秫稭,原來還是桂桂。

    “桂桂!桂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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