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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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這個隋不召也算得上個心底陰幽的人了,怎麼好拐走一個孩童呢?抱樸聽不下這些議論,最後扯起弟弟的手,沿着叔父灑下一行水滴的小路走去。

     隋不召一連很多天羞于出門。

    他大病了一場,走出廂房時已經瘦得皮貼骨頭,額上還莫名其妙地捆了條藍布條。

    他像是要把腦殼堅固一下。

    一條船沉了,但幾年之後又有一條船出現了。

    它震動了全省。

    差不多與之同時發生的,還有扒城牆的事件,那可真是個狂熱的年頭。

     那一天隋不召正在埋頭窮讀他的航海古書,忽聽得有誰在窗外大喊一聲:“那條船給修水利的挖出來了!”隋不召知道這會兒全鎮人都在窮挖,也真說不定那條小船給挖出了呢。

    他心裡怦怦跳起來,急急地向河邊跑去。

    到了碼頭他才望見,幾乎全鎮人都出來了,彙集到了離蘆青河岸半裡遠的地方。

    他奔跑着,兩腿交絆,不知跌了多少跤子。

    等他跑到了那裡之後,人們已經把什麼鐵緊地圍起來。

    虧得他身體瘦小,在人空裡鑽擠着,這才看到了被掘起的一卷一卷的泥土。

    巨大的溝渠濁水流動,裡面的東西已被搬到了高處,他看了一下,撕心裂肺地呼叫了一聲:“媽媽呀!......” 這是一條殘缺不全的大木船。

    船舷已朽碎無存,隻剩下一條六丈多長的龍骨。

    有兩個鐵疙瘩歪在龍骨上,那是兩門古炮。

    龍骨一旁是一個生鐵大錨,還有些散亂東西看不出眉目,沾了黃土粘在一起,黑黝黝一簇。

    船頭上有斜橫着的兩個鐵杆,原來是什麼笨重的槍矛紮在上面。

    一股奇怪的氣味彌漫在空中,招引來一隻大鷹在高處盤旋。

    這氣味讓人喉嚨發幹,欲嘔不能。

    龍骨的外層被風吹幹,接着就發紅。

    木頭上,所有洞眼一齊滴水,先是白水,然後是紅水。

    到後來誰都聞到血腥味了,啊啊嗚嗚地想退遠一點。

    高空裡,那隻大鷹還在盤旋,有時像定住了一樣,紋絲不動。

     負責開渠的人一旁蹲着吸煙,吸了一會兒站起說:“莫大驚小怪了,幹活幹活。

    先把它解開,搬到大食堂生火......”他的話音剛落,隋不召蹦了起來,跳到離龍骨最近的地方,高喊:“誰敢!”......大家楞着。

    隋不召指着殘船說:“這是我的船!我和鄭和大叔的船!”大家終于笑起來。

    負責人又催促一遍,有人就彎着腰走向龍骨。

    隋不召啊啊大叫,灰白的瘦臉變紫了,接着額頭上的藍布條“嗡”地一聲斷了,像斷掉一根絲弦。

    他猛地抄起鏽蝕的大錨,舉過頭頂喊: “誰動我的大船一手指頭,我就砸死誰!” 抱樸和見素都在人群中。

    見素這時喊了叔父一聲。

     隋不召沒有聽見,隻是咬咬牙,胡須一根根活動。

    終于有人議論說,這船至少埋了上百上千年,是個寶器也說不定,何不先找個明白人來看看再拆?衆人齊聲應和,于是負責人派誰請李玄通去了。

    一會兒派去的人報告,李玄通正念“佛說觀無量壽佛經”,活動不得;也隻得求玄通老友中醫郭運。

    郭運半個時辰就到。

    大家松了一口氣。

    一會兒,郭運果然來到,大家急忙閃出一條路來。

    老中醫腳踏泥濘,手撩灰衫,直走到龍骨跟前。

    他低下頭一動不動地看,又像羊啃草一樣地沿龍骨一周。

    最後他眯起眼來,平伸雙手,像要撫摸什麼,卻又離欲摸之物二尺有餘。

    這樣摸摸索索一陣,鼻子蓬蓬直響,喉結上下滑動。

    他收回手來,又仰臉觀天。

    這時正好一撮鳥糞落在臉上,他卻木然不覺似的,又低頭去望長長的泥渠......郭運盯了渠底足有半個時辰。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焦灼難耐。

    老中醫緩緩轉過身來,問道: “船頭朝哪?” 沒人能夠答得出。

    當時把它掘出來,隻當可有了生火的好材料,胡亂拖将上來,誰記得朝哪。

    負責挖渠的人說:“管它朝哪哩。

    ”老中醫勃然變色,說:“船頭朝哪,至關緊要。

    朝北要入海,朝南要經山;朝向窪狸鎮,主耽擱碼頭。

    ”衆人互相看着,不吱一聲。

    老中醫又說:“這是蘆青河故道上一條戰船,古時候争天下沉下的,最是國家寶貝。

    老老少少,不得近前,先差人白黑看守,然後找伶俐人火速上報國家。

    ” 隋不召這才放下鐵錨,說一聲“我去報了”,就擠出了人群。

     抱樸扯着見素回到家裡,先找叔父,叔父不見。

    他們穿過夾道時,聽見有人在哭。

    慢慢聽出是含章的聲音,趕緊跑了過去,見妹妹哭得已經倒在了炕上。

    兄弟兩個搖晃着、詢問着,她就用手朝馬廄的方向指了一下。

    他們扔下她跑出來。

    到了馬廄一看,老紅馬死了。

    叔父渾身亂抖,嗚嗚羅羅不知對着死馬說些什麼。

    抱樸知道叔父原來想騎老紅馬上路的,不巧它已經死了。

    抱樸和見素向着老紅馬,一齊跪了下來。

     後來,那條殘破的老船被省裡來專車拉走了。

    鎮上人打那兒就再也沒有見到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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