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茫茫四(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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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年一個個結出的線扣兒,矮小的身軀顫動不停。

    她撫摸他粗壯的身軀,說:“你讓我怎麼辦哪,你就永遠長不大嗎?”兒子在一邊又想笑又想哭。

    母親太不幸了。

    他由此又想到了肥,覺得如今世上最悲慘的少年就是自己了。

    他千萬次地想象過與肥結合的情景,那時他将是世上最殷勤的男人。

    他愛她的黑發與眼睛,愛她的每一條筋絡。

    母親在這最艱難的日子裡安慰了他。

    她說一個人可以放棄各種各樣的事,就是不能不學會鐘情,比如那個讓學問燒光了毛發的人吧,從來不懂這個。

    那本是個熱情澎湃的人,常人無法比拟,隻可惜太讓人失望了。

    她歎息着,用小手捏着兒子的胳膊,叙說着自己所有成熟的經驗。

    她告訴兒子:隻要真的愛上了,就永不反悔。

    兒子的淚水湧滿了眼眶,他真想領上母親去看看吧,告訴她這就是你伸手可以摸到的兒媳啊,瞧她多麼好,多麼好。

    夜晚,她有時手拿幾塊煮熟的地瓜走上街頭,不慌不忙地吃,連紅色的皮兒一塊兒吞下。

    每逢看到肥吃地瓜,他就想伸手讨一塊。

    有一次他真的這樣做了。

    那是一個胡蘿蔔大小的地瓜,軟軟的。

    他吃下去,覺得像酒液一樣一邊燃燒一邊流進肺腑。

    肥笑了。

    她可以站下來和他談話了。

    而這個瘦削青年卻站也站不穩,從臉龐直到小腳趾,全身每一部位都火熱燙人。

    肥安靜下來,那麼從容溫良。

    挺芳越發可憐巴巴,話語遲滞,手心滲出了汗,嘴唇暴起白皮。

    肥漸漸能夠欣賞這個來自工區的奇怪青年了,覺得他的皮膚何等粗糙,也許是洗澡洗的——她多次聽說工區有一個澡堂,裡面是伸手不見五指的白色蒸氣。

    人脫光了衣服,再讓熱氣吞沒,然後在滾燙的水池裡幾進幾出。

    眼前這個青年的脖子向前伸出,肩膀尖尖,實在說不上好看。

    他如果到地瓜田裡,一定是個最無能的人。

    再聽他站那兒喘氣,隻有一個鼻孔發出蓬蓬的聲音,另一個鼻孔永遠是堵塞的。

    挺芳說:“肥,我不能不見到你,不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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