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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喝口水喘上幾分鐘的氣,歇過來了才能繼續向小姐砍價。

    小姐們說接待一個童鐵匠,比接待其他四個男人還要累,拿到的卻是一個人次的小費,還打了折扣。

    小姐們都不願意為童鐵匠服務,可是童鐵匠是我們劉鎮有身份的人物,是林姐的VIP,小姐們又不能拒之門外,隻要有小姐被童鐵匠和他老婆看中了,這位小姐就會苦笑,就會有氣無力地說: “完了,又要學雷鋒了。

    ” 劉成功劉作家劉新聞劉副,現在是劉CEO了,他也是林姐的VIP。

    李光頭在宋鋼死後,把總裁讓位給了劉副,劉副總裁變成了劉總裁以後,不喜歡别人叫他“劉總”,他要求别人叫他“劉CEO”。

    我們劉鎮的群衆嫌四個音節太麻煩,說像是日本人的名字,就叫他“劉C”。

    劉成功從一個窮光蛋劉作家,變成了富翁劉C。

    他穿上了意大利名牌西裝,坐上了李光頭送給他的白色寶馬轎車,花上一百萬元人民币買斷他與前妻的婚姻,說是給她的青春損失賠償費,終于一腳蹬開了那個二十多年前就想抛棄的女人,然後左擁右抱弄來了一二三四五個美貌姑娘當情人,用他自己的話說,這些情人都是陽光少女。

    他家裡已經是春色滿園了,仍然時常忍不住要到林姐這裡來逛逛,他說是家裡的飯菜吃多了,就想着要到林姐這裡來嘗嘗野味。

     這時候的劉C對趙詩人更是不屑一顧了,趙詩人聲稱自己仍然筆耕不辍,劉C說趙詩人還在搬弄文學是自尋短見,好比是拿根繩子勒自己的脖子。

    劉C伸出四根手指數奚落趙詩人: “都寫了快三十年了,隻在從前的油印雜志上發表了四行小詩,這麼多年下來,連個标點符号也沒看見增加,還在說自己是個趙詩人,不就是個油印趙詩人嘛……” 下崗失業幾年的趙詩人對劉C也是同樣不屑一顧,聽說劉C奚落他的時候伸出了四根手指,還說他是個油印趙詩人,他先是怒發沖冠,接着冷笑了幾聲,他說對劉C這類勢利小人的評價用不着伸出四根手指,伸出一根就綽綽有餘了。

     趙詩人伸出一根手指說: “一個出賣靈魂的人。

    ” 趙詩人搬出了在我們劉鎮紅燈區的房子,在城西鐵路旁邊租了一間廉價小屋,每天有上百列次的火車在他的廉價小屋前駛過,他的廉價小屋每天就會上百次地震似的搖晃。

    桌椅搖晃床也搖晃,櫃子搖晃碗筷也搖晃,屋頂搖晃地面也搖晃,趙詩人把廉價小屋的搖晃比喻成觸電一樣的抽搐,這個觸電的比喻讓趙詩人自作自受,晚上睡着後列車駛過屋子抽搐時,趙詩人幾次夢見自己坐進了死囚的電椅,一把眼淚一把鼻涕作别西天的雲彩。

     窮困潦倒的趙詩人每月靠林姐付給他的租金生活,雖然也穿着西裝,卻是一身皺巴巴髒兮兮的西裝。

    我們劉鎮的群衆彩色電視都看了二十年了,現在開始換上背投電視和液晶等離子電視了,這個趙詩人還在看他的十四英寸的黑白電視,裡面的圖像時有時無,趙詩人抱着它走遍大街小巷,都找不到一個會修理黑白電視的人,他隻好親自來修理。

    當圖像突然沒有的時候,他像是搧耳光似的給它一巴掌,圖像出來了;有時候搧上幾個耳光圖像還是不出來,他就用上少年時期的掃蕩腿了,一腳就把圖像掃蕩出來了。

     從前文質彬彬的趙詩人如今憤世嫉俗,說話也開始罵罵咧咧了。

    劉C生活中美女如雲的時候,趙詩人生活中一個女人也沒有,隻能在廉價小屋的破牆上挂上一份陳舊的美女年曆,畫餅充饑地看了一眼又一眼。

    沒有一個活生生的女人願意正眼看他一下,他曾經試着去和幾個比他年齡大的寡婦套近乎,幾個寡婦都是一眼識破了他的陰謀,明确告訴他,先把自己養活了,再來動男歡女愛的腦筋。

     趙詩人無限惆怅,很多年前他有過一個模樣秀氣的女朋友,兩個人相親相愛地度過了一年的美好光陰,後來趙詩人腳踩兩條船去追求林紅,結果雞飛蛋打,林紅沒有追求到手,原有的女朋友也跟着别人跑了。

     劉C的前妻被抛棄後,雖然對自己躺在銀行存折上的一百萬元心滿意足,還是要站到大街上去哭訴一番,控訴劉C的無情無意,她在控訴的時候仍然是伸開了十根手指,而且翻了一番,當然說得已經不是睡覺的次數,說得是二十年的夫妻恩情。

    她說二十年來為劉C洗衣做飯,風裡來雨裡去地照顧劉C;劉C下崗失業後,她不離不棄,更加體貼關愛。

    她誇獎自己的身體是冬暖夏涼型的,冬天像個爐子給劉C取暖,夏天像個冰塊給劉C降溫。

    她哭着說着,說現在的劉C是滿身體的銅臭,滿眼睛的色情;說過去的劉C是個純情作家,走路風度翩翩,說話溫文爾雅,她當初愛上他嫁給他,就因為他是個劉作家,現在那個劉作家沒有了,她的丈夫也沒有了……當時的聽衆裡有人想起來了趙詩人,想給她和趙詩人拉皮條,對她說:“劉作家是沒有了,趙詩人還在呀,趙詩人至今未婚,是個鑽石王老五。

    ” “趙詩人?鑽石?”她鼻子裡哼了兩聲,“連個垃圾王老五都算不上。

    ” 劉C的前妻覺得自己已是劉鎮的富婆,竟然有人将她和那個窮光蛋趙詩人相提并論,她深感侮辱,又狠狠地加上了一句: “就是一隻母雞,也不會多看他一眼。

    ” 連母雞也不會多看一眼的趙詩人,時常出入于王冰棍的五星級豪華傳達室,坐一坐意大利沙發,摸一摸法國櫃子,躺一躺德國大床,能夠沖洗和烘幹屁眼的TOTO馬桶自然也不會放過。

    趙詩人對王冰棍挂在牆上的液晶大電視贊不絕口,說是比他準備要出版的詩集還要簿上幾毫米,裡面的電視節目之多,也超過了他準備要出版詩集裡的篇目。

    聽着趙詩人口口聲聲準備要出版一本詩集,王冰棍送上一片祝賀,打聽詩集在哪裡出?王冰棍說: “不會在劉鎮出吧?” “當然不會。

    ”趙詩人想起當年處美人大賽時,江湖騙子周遊說過的一個地名,他信手拈來:“在英屬維爾京群島出版。

    ” 王冰棍過着豪華的無聊生活,日複一日地用電視頻道追蹤着餘拔牙的政治足迹,日複一日地向别人講述着餘拔牙的政治傳奇。

    我們劉鎮的群衆聽膩煩了,給王冰棍取了個綽号叫“祥林哥”。

    隻有趙詩人對王冰棍的講述不厭其煩,他每次都是洗耳恭聽,一付心醉神迷的模樣,讓王冰棍錯以為人生得一知已足矣。

    其實趙詩人不厭其煩的是王冰棍的大冰櫃,他把裡面的各種飲料喝得瓶瓶底朝天。

     這時候席卷全中國的反日浪潮開始了,上海北京的反日遊行上了電視上了報紙上了網絡,眼看着上海的日本商店被砸,上海的日本汽車被燒,我們劉鎮的一些群衆也不甘落後,也拉着橫幅上街遊行,也想砸破些什麼,也想燒掉些什麼,他們看中了李光頭所開的日本料理,于是群情激昂地來到了日本料理店,砸破了落地玻璃,搬出椅子點上火,燒了兩個多小時,裡面其他的設施沒有破壞。

    童鐵匠一看形勢不對,立刻撤下超市裡所有的日本貨,又在超市入口處挂出大橫幅: 堅決不賣日本貨! 在世界各地尋找政治熱點的餘拔牙也回來了,真正的人生知已回來了,王冰棍對趙詩人就沒有興趣了。

    王冰棍關了豪華傳達室的大門,讓趙詩人每天都去吃幾次閉門羹,隔着窗玻璃看着裡面的大冰櫃,趙詩人吞着口水望飲料而興歎。

    那些日子王冰棍滿臉虔誠地追随在餘拔牙左右,在我們劉鎮的大街上早出晚歸,到了晚上恨不得和餘拔牙睡到一張床上去。

    本來我們劉鎮的反日遊行已經偃旗息鼓,餘拔牙這星星之火回來後,反日遊行又開始燎原了。

    餘拔牙說話間十來種語言的口号順勢而出,劉鎮的群衆耳熟能詳,十幾天下來十來種語言的口号也是需要時就能脫口而出。

    如今的餘拔牙不是過去那個方圓百裡第一拔了,經曆了世界各地的政治風波以後,餘拔牙回到劉鎮俨然是一付政治領袖的嘴臉,而且處變不驚,用他自己的話說: “我是從政治的槍林彈雨裡面走出來的。

    ” 餘拔牙決定率領王冰棍前往東京,去抗議日本首相小泉純一郎參拜靖國神社。

     王冰棍聽了這話一個哆嗦,别說是出國了,就是出劉鎮的次數,也沒有他一個手掌上的五根手指多,況且還要去人家的國家,去抗議人家的首相。

    王冰棍心裡實在沒底,他小心翼翼地對餘拔牙說: “我們還是在劉鎮抗議吧。

    ” “在劉鎮抗議,最多也就是個群衆。

    ”餘拔牙是有政治抱負的,他開導王冰棍,“到東京去抗議,那就是個政治家了。

    ” 王冰棍對群衆還是政治家不在乎,他在乎餘拔牙,崇敬餘拔牙,知道餘拔牙見多識廣,隻要跟着餘拔牙就不會有方向性錯誤。

    王冰棍在鏡子裡看看自己蒼老的臉,心想這輩子馬上要過去了,竟然一個外國也沒有去過。

    王冰棍咬咬牙狠下一條心,決定跟随餘拔牙去一趟日本東京,餘拔牙去搞他的政治,自己去搞一下外國遊。

     劉C對公司的第二和第三股東要去東京抗議十分重視,專門安排了一輛新到的豐田皇冠轎車送他們去上海機場。

    劉C是一片好心,說這輛新款的豐田皇冠還沒有坐過人,餘王二位乘坐的是處女車。

     餘拔牙和王冰棍坐在豪華傳達室的意大利沙發上等候,餘拔牙見到來接他們的是日本轎車,招手讓司機下來,語氣溫和地對司機說: “去找把大鐵錘過來。

    ” 司機丈二和尚摸不着頭腦,不知道大鐵錘何用?他看看餘拔牙,又看看王冰棍,王冰棍也是一臉的糊塗。

    餘拔牙繼續溫和地對司機說: “去吧。

    ” 王冰棍也不知道大鐵錘有什麼用?既然餘拔牙說了,一定有道理,王冰棍催促司機: “快去呀!” 司機一臉傻乎乎的樣子走了,王冰棍問餘拔牙:“大鐵錘幹什麼?” “這是日貨。

    “餘拔牙指指門外的豐田皇冠轎車,在意大利沙發裡架起二郎腿說:“我們坐了日本轎車,再去日本抗議,政治上會很敏感的……” 王冰棍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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