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回 憤寫血書孝子自盡 痛飲鸩酒玉女殉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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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翊鈞對張四維這一建議深為嘉納。

    但是,當中旨到閣之日,張四維卻假裝震驚,立即領頭與三位閣臣一齊具名向禦前呈進閣本,懇求皇上念及張居正生前輔政有功,不要對其抄家。

    朱翊鈞讀到閣本,立即批複回來:“爾等維護欺君之人,是何用意?誰敢為虎作伥,朕絕不姑息!”措辭如此之嚴,閣臣們一個個吓得面如土灰。

    在死一般的沉寂中,邱橓與張鲸率領一大隊缇騎兵,“以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的英雄氣概,神色莊嚴地離開了北京城。

     十七天後,他們到達了荊州城。

    在他們到來的前六天,荊州知府吳熙——也就是萬曆六年張居正回家葬父時鞍前馬後小心服侍的那個人——就得到了京城通政司郵遞來的移文。

    他一看到抄家的聖旨,立刻就将全府捕快衙役統統集合起來,沖進東門街上的張大學士府,将府中所有人,上至張居正的八旬老母趙太夫人,下至尚在襁褓中的嬰兒,以及一應仆役,總共百十口人全部趕出,押送到張家老屋——那一棟已多年不曾住人的空房子裡關押,并将其大門釘死,既沒有一個人能進去,也沒有一個人能出來。

    而昔日重門深禁燈火燦爛的張大學士府,轉眼間變成了一座鬼氣森森的空城,大門上貼着封條,四周布滿了崗哨。

    盡管這樣,吳熙還提心吊膽,生怕有什麼地方想得不周全而讓即将到來的欽差怪罪。

     邱橓與張鲸到達之日,已是半下午。

    他們先被迎進楚風館裡安歇,稍事休息,又吃過吳熙為他們擺起的接風盛宴。

    酉時過盡,邱橓打着酒嗝,這才命吳熙領路,要往張家老屋清點被拘禁之人。

    待捕快将釘死的大門打開,借着衙役手中的幾十盞西瓜燈一看,眼前的景象,競讓如狼似虎的缇騎兵們不寒而栗。

    隻見百十口人,分躺在十幾間屋子裡。

    因為他們被趕出張大學士府的時候,什麼都不準帶,老屋裡除了藓苔塵吊,也是空空如也,既沒有一粒米,也沒有一口水。

    所以張居正的所有被圈禁的親人,已是整整六天粒米未進,滴水未喝。

    他們中不少人已饑餓而死,沒有死的人,也都奄奄一息。

    看到大隊的官員和缇騎兵進來,他們除了能夠艱難的轉動眼珠之外,竟沒有一個人能夠說出話來。

    邱橓怕事情鬧大,連忙下令搶救,沒斷氣的人都擡出去喂米湯,斷氣的人——一共是十七個,其中有三個嬰兒,一個是張居正的孫兒,兩個是他的孫女,趕緊挖坑掩埋。

    第二天早上,刑部、東廠以及荊州府三方彙齊,一起打開張大學士府進行抄家。

    曆時七天,被抄家産便登記完畢,連同此前抄沒的張居正在北京紗帽故同的居所,兩地共抄出現銀十一萬兩,黃金三千餘兩,另還有一批名畫古玩,以及張居正父親張文明購置的七千多畝水田。

    張居正的整個家财,尚不及馮保的二十分之一,這一結果,令邱橓和張鲸大失所望。

    他們斷定張居正的家産遠遠不止此數,便想當然地認為是張居正的兒子們趁“欽差”到來之前轉移了資産。

    于是,他們将張居正的大兒子,正在守制的原禮部主事張敬修從拘禁地提出來嚴刑拷打,并将事先預備好的一份轉移資産的清單拿出來要張敬修簽字畫押。

    在這份清單上,載明由張敬修将二十萬兩銀子寄存在王篆家裡,二十萬兩銀子寄存在李幼滋家裡,十五萬兩銀子寄存在曾省吾家裡。

    這三個人都是張居正生前信任的密友,且都是荊州府人,除李幼滋因年過六十于萬曆八年從工部尚書任上正常退休之外,王篆與曾省吾都是于去年冬天被朱翊鈞下令革職的二品京官。

    邱橓與張鲸商量對他們栽贓陷害,可謂一舉兩得,既能将張居正的親信們一網打盡,又可讓張居正的家産大幅增加——這樣就能證明皇上下令對張居正抄家的旨意無比正确。

    張敬修素來老實,在突然飛來的橫禍中,早已吓得手足無措。

    加之邱橓下令對他施以酷刑,他實在堅持不住,隻得戰戰抖抖地在那份清單上簽字。

    邱橓如獲至寶拿着這“鐵證如山”的口供,下令立即前往應山、嘉魚、夷陵等州縣抄查李幼滋、曾省吾、王篆三人的家。

    第二天,被折磨得死去活來的張敬修聽說前往上述三處進行抄家的缇騎兵已經從荊州出發,這才意識到自己屈打成招的口供将要給父親生前的政友們帶來滅頂之災。

    獨囚一室的他,于是撕下貼身穿的對襟白褂,咬破中指,以血為墨,寫下控訴信一封,信中斥張四維為活閻王、邱橓為催命的判官。

    并将邱橓如何對他折磨羞辱,要他誣陷李幼滋、王篆、曾省吾等人的内幕加以揭露。

    書罷,他将道袍撕成條狀結為繩子,于夜深人靜時懸梁自盡。

     十幾天後,當這一消息傳到北京,特别是讀到張敬修留下的血書之後,京城的許多官員深為震驚。

    當年張居正親自為朱翊鈞選定的六名講官之一,時已升任為左春坊谕德的于慎行,寫了一封《緻邱侍郎》的公開信,勸他不要公報私仇,落井下石。

    這封信一經問世,立刻廣為傳抄,人心向背,于此可知。

    更有一位工部尚書潘季馴——張居正生前最為信任的治河專家,這時也不避嫌疑挺身而出,上書内阙,要皇上念其張居正柄國十年,厲行改革,厥功甚偉,若死後追逼太過,恐會引起天下謗議。

    朱翊鈞看到這封奏折,頓時氣得七竅生煙,他萬萬沒有想到,經過八個多月的調理整治,居然還有人敢冒天下之大不韪為張居正鳴冤叫屈:張居正曾稱贊潘季馴是萬曆朝根治水患的第一功臣,朱翊鈞也承認這一點。

    所以,當他将張居正信任的大臣盡行撤換之時,對潘季馴,他卻手下留情。

    但現在勢所難容,朱翊鈞在西暖閣暴跳如雷,沖着讀折的秉筆太監張誠吼道:“縱然天底下的黃河、長江、淮河一齊潰口.朕也堅決要将這潘季馴革職為民。

    ”三天後,潘季馴怆然離開了北京,前來為他送行的官員,競有數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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