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回 勘陵寝家臣傳密劄 訪高士山人是故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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陽光的襯照下,翠色很是搶眼。

    解暑的清風,挾着不遠處依山而下的泉聲,悠悠傳來,令人心曠神怡。

    張居正便動了走一走的念頭,于是踏上林間的石闆道,朝德勝口村的方向走去。

    這德勝口村同康家莊村一樣,原也是山中一個不小的村莊,因修建皇陵而盡數遷出,隻留下一個地名。

    從一片林子中走出來,登上一處突兀的岩石,張居正看到了埋葬着世宗皇帝的永陵。

    由此他想到了這位笃信道教齋醮的皇帝,由于一意修玄,導緻大權旁落,首輔嚴嵩專權達二十餘年,次輔徐階也就忍耐了二十餘年,一直耐心等待扳倒首輔的機會……沉思中,張居正不自主地轉了一個身,位于德勝口村上頭的埋葬着武宗皇帝的康陵,在漸漸暗淡的夕陽中,散溢出一股難以名狀的孤凄。

    這位沉迷女色、不理朝政的風流皇帝,成天躲在豹房裡尋歡作樂,要麼楚館秦樓,要麼放鷹逐犬。

    朝中大事,竟讓大太監劉瑾一手處理。

    一個惡貫滿盈的太監,竟代秉國政十幾年,社稷綱常,被弄得烏煙瘴氣。

    封疆大吏的奏折,劉瑾的門人可以随意地批答。

    厚顔無恥的貪吝小人,劉瑾可以随意地封官鬻爵。

    最有名的例子,莫過于大理司事張,每見到劉瑾就遠遠地拜倒在地,膝行上前,口中連呼“爺爺”。

    劉瑾開懷一笑,對身邊随從說:“你們看看,這才是我的好兒子。

    ”不久,就拔擢張為吏部尚書。

    嚴嵩與劉瑾,一個首輔,一個司禮監掌印,都是前朝的巨奸大滑,就因為碰上兩個糊塗皇帝,他們才敢為非作歹,糟蹋公器。

    太平出良吏,順世出名臣。

    可是,自明太祖創下大明基業,到現在也兩百多年了,為什麼就出了這麼多貪吏奸臣呢? 張居正觸景生情,剛剛轉好的心情,一下子變得沉重了。

    這時,忽然一陣吵鬧聲把他從沉思中驚醒。

    循聲看去,隻見守陵駐軍的一名小校正在驅趕一名老漢,眼看老漢被推得跌了一跤,張居正便喝住小校,走了過去。

    這才看清老漢并不老,大約五十歲左右,麻衣麻鞋,雖是村夫野老的打扮,眼光卻深邃有力。

     張居正問小校:“你為何要推他?” 小校答道:“回閣老張大人,這個人私闖陵區,例該有罰。

    ” 皇陵有一個營的軍士守護,閑雜人等若私闖陵區,按條例處罰,輕則拘役,重則關押。

    張居正又掃了那人一眼,隻見那人不卑不亢,身上全然沒有俚俗人家的卑瑣之氣。

     “看你一身孝服,是不是為大行皇帝緻哀?”張居正問。

     “是。

    ”老漢點頭回答,“新皇帝雖然于昨日登基,但他畢竟與大行皇帝是父子。

    子之登基之喜不能掩父之大行之哀。

    所以,我這身麻衣麻鞋,要穿過二十七日的舉喪之期。

    ” 老漢說話铿锵有力,态度也不卑不亢。

    張居正頓時對他感興趣起來。

    問道: “老人家貴姓。

    ” “免貴,賤姓常。

    ” 幾句答話,張居正已斷定眼前的這個人是個讀書人。

    從他的行态舉止,他陡地想起了一個人,兩人很有相似之處。

    但他不相信有這種巧遇,又問道:“請問常先生,為何要私闖皇陵。

    ” “我想來看看正在為大行皇帝修建的昭陵。

    ” 常先生這一句話,倒讓在場的官員們都吃了一驚。

    王希烈忍不住插問:“你為何要看昭陵?” “看大行皇帝是否葬得其所。

    ” “你是風水先生?”孔禮以行家的眼光,把常先生上下打量了一番。

     “村夫野老,略懂一點堪輿之學。

    ” 常先生微微一笑,又把眼光投向了昭陵。

     “你看昭陵的風水如何?”孔禮繼續問。

     常先生眼中掠過一絲難以捉摸的神色,想說什麼,卻又不好開口。

     孔禮看了一眼張居正,感到這位次輔大人也有聽下去的興趣,于是慫恿道:“常先生,你但說無妨。

    ” 常先生點點頭,說:“這塊地若下葬大夫朝臣,也算是一塊吉壤了,但作為天子陵寝,還是有所欠缺。

    ” “欠缺在哪兒?” “天子陵寝,必須拱、朝、侍、衛四全。

    就像皇上在金銮殿接見大臣時的樣子。

    皇上坐在寶座上,兩邊有侍從,後面有高大威嚴的屏風,前面有玲珑的桌案,遠處有列班的朝臣。

    用這四全的法則來看昭陵,朝臣與侍衛都有點散亂,其勢已不昌隆了。

    ” 說到這裡,常先生便指點着昭陵前後左右的山川形勢,一一說明。

    把這一行官員都聽得目瞪口呆。

    孔禮供職欽天監,是專司皇陵堪輿的命官,成年累月同風水大師打交道,在這方面可謂見多識廣。

    他知道今天碰到了高手。

    常先生挑出了昭陵的毛病,換句話說,就是他這位命官的失職。

    出于自我保護,孔禮說道: “你這是一家之言,當年選定昭陵的風水大師都是聞名天下的專家,說的和你可不一樣。

    ” 論及專業,常先生卻固執起來了:“大人,我先頭已經說過,我一介村夫,不和任何風水大師争短長,我隻說自己的觀點。

    ” 張居正很欣賞常先生的觀點,同時也理解孔禮的心情,這時候站出來打圓場說:“昭陵這塊吉壤,是大行皇帝在隆慶二年欽定的。

    ” “是啊,是皇上欽定的。

    ”孔禮跟着就嚷起來,朝張居正投來感激的一瞥。

     常先生搖搖頭,不禁惆怅地說:“如此說來,這是天意啊!” “此話怎講?”王希烈問。

     常先生環顧了一下天壽山,這時暮霭飄忽,影影綽綽的松林上頭,到處是盤旋歸窠的宿鳥。

    常先生緩緩說道: “天壽山水木清華,龍脈悠遠,形勢無可挑剔。

    唯我中國之大,也是難得的吉壤。

    但是,望勢尋龍易,須知點穴難。

    當年永樂皇帝的長陵,點的就是正穴。

    一處吉壤,隻有一個正穴。

    天壽山的正穴就是長陵,自永樂皇帝冥駕長陵,一晃也有二百年了,這天壽山中,又添了獻陵、景陵、裕陵、茂陵、泰陵、康陵、永陵等七座皇陵,現在又有了昭陵,總共是九座皇陵。

    依老朽來看,這裡皇陵的穴地,是一穴不如一穴。

    千尺為勢,百尺為形。

    勢來形止,是謂全氣,萬壽山的全氣之穴,隻有長陵。

    ” 常先生一番剖析,說得頭頭是道。

    但聽他宣講的這一幹朝臣,包括張居正在内,卻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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