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回 怒火中草疏陳五事 淺唱裡夏月冷三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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些時的确很累……” “養正兄,”高拱揮手打斷張守直的話頭,“你今夜一定要見我,是不是為那二十萬兩銀子的事?” “正是,”張守直點點頭,困惑地說,“散班後,雒遵跑來敝舍,說元輔讓他轉告,明日撥二十萬兩太倉銀給李貴妃,用來制作後宮嫔妃的頭面首飾,此事當真?” “的确當真,是我讓雒遵急速到你府上轉告。

    ” 高拱回答堅決,張守直吃驚地望着他,思忖片刻,才鼓起勇氣問道:“元輔可還記得前年馬森去職的事?” “馬森?” 高拱一愣,頓時垂下眼睑,默不作聲。

     卻說前年的元宵節,隆慶皇帝帶着後宮衆位嫔妃一起在乾清宮前看鳌山燈。

    瞅準隆慶皇帝看燈看在興頭兒上,坐在他身邊的李貴妃趁機說道:“皇上,你看看衆位嫔妃戴的頭面,是不是都太舊了。

    ”隆慶皇帝扭頭朝衆嫔妃掃了一眼,的确沒有一件頭面是新款,心中也甚為過意不去。

    這才記起登基四年,還沒有打制頭面首飾賞賜後宮。

    第二天,便下旨戶部撥四十萬兩太倉銀購買黃金珠寶,為後宮眷屬打制一批首飾。

    但這件事遭到了當時戶部尚書馬森的抵制。

    馬森上疏暢言國家财政的困難,國家一年的财政收入隻有二百多萬兩銀子,支出卻要四百多萬兩,僅軍費和治河保漕兩項開支,就要三百多萬兩。

    入不敷出,因拖欠軍隊饷銀而引起兵士嘩變的事也屢有發生。

    馬森在奏疏中列舉種種困難,希望皇上體恤國家财政困難,收回成命。

    隆慶皇帝雖然不大喜歡理朝,但對于曆年積存的财政赤字心裡還是清楚的。

    他平常也注意節約,比如說嫔妃們的月份銀子比起前朝來要少得多。

    他在南苑主持内侍比武射箭,一箭中的者也隻賞了兩個小芝麻餅。

    武宗皇帝也搞過同樣的一次比賽,得獎者最低是五十兩銀子。

    兩相比較,隆慶皇帝的小氣也創造了明代皇帝之最。

    但這次不一樣,隆慶皇帝已在鳌山燈會上向嫔妃們作了承諾,如不兌現,則有失皇帝的尊嚴。

    隆慶皇帝便駁回了馬森的上奏。

    馬森實難從命,隻好申請乞休,隆慶皇帝準旨。

    高拱推薦他的同年,時任南京工部尚書的張守直來北京接任馬森之職。

    張守直一到任,經過盤查家底,也感到實難從命。

    于是在征得高拱的同意下,再次上疏,婉轉陳述戶部的難處。

    這次隆慶皇帝作了讓步,主動減去三十萬兩,隻讓戶部拿出十萬兩銀子來。

    張守直還想上疏抗旨,高拱勸住了他,說皇上既已妥協讓步,總得給皇上一個面子。

    張守直這才遵旨辦理。

    這筆銀子從太倉劃出之日,也是馬森離京回籍之時。

    當時在京各衙門官員有兩百多人出城為馬森送行,可見人心向背。

     張守直現在又重提這件舊事,弄得高拱心裡很不是滋味。

    他接過侍者端上的茶呷了一口,微睨了張守直一眼,慢悠悠問道: “養正兄,你是不是想做第二個馬森?赢得那些清流派的一片喝彩?” 張守直好像被人踹了一個窩心腳,臉騰地一下紅了,急忙辯解道:“元輔,你不要把在下的意思理解錯了,我倆交情二十多年,難道你還沒看清楚在下的為人?我是那種貪圖虛名的人麼?如果我想當第二個馬森,今晚上就不會來你的府上,我隻會明天一早,到會極門外去遞辭呈的折子。

    ” “那你提馬森做甚?”高拱逼問。

     “前事不忘,後事之師。

    ”張守直喟然一歎,吞了一口口水,接着說道:“給李貴妃撥二十萬兩銀子,如果說不出一個正當的名目來,叫天下士人怎麼看待這件事情?” “下午雒遵也是問名目的事,現在你還是問這個,難道雒遵沒告訴你?”見張守直垂頭不語,高拱又接着說,“曆來新皇上登基,都有一筆開銷,為後宮嫔妃定制頭面首飾,這是朝廷大法,為官之人,誰不懂這個規矩?” “正因為士人都懂這個規矩,所以我才擔心,不要讓人看出蹊跷來。

    ” 張守直平素是有名的和事佬,遇事極少與人争執,可是今晚上好像成心要和高拱過不去,因此高拱感到别扭。

    放在别人,他的炮仗脾氣早就發作了,但因顧忌張守直是多年朋友,且也是年過六旬的人,故一味隐忍,接着張守直的話,高拱又冷冷地問了一句: “養正兄,你這話是何意思?” 張守直體肥怕熱,碰巧這幾天氣溫驟升,客廳的雕花窗扇雖都已打開,卻沒有一絲風吹進來,害得他一直不停地搖着撒扇,腦門子上依然熱汗涔涔。

    這會兒他一邊擦汗,一邊憂郁地回答: “元輔,你可别忘記了,今天登基的皇上,還是個十歲的孩子,哪有後宮嫔妃?” 高拱心中一格登,忖道:這倒是個疏忽。

    武宗皇帝登基時十五歲,也尚未婚娶,故免了頭面首飾這一項開銷。

    當今皇上比他更小,若不找個合适的理由,就會給人留下話柄。

    他擡起右手慢慢摩挲着額頭,陷入沉思…… “元輔。

    ”張守直又輕輕喊一聲。

     “唔?”高拱擡了擡眼皮。

     張守直壓低聲音說道:“不才雖然愚鈍,但還是理解你的苦衷。

    你是想通過這二十萬兩銀子的頭面錢,去争取李貴妃的支持。

    ” “哦?”高拱勉強一笑,“你是這樣看的?” “隻要這件事一成現實,京城各大衙門裡頭,都會這樣認為。

    如今皇上隻有十歲沖齡,今年春上才開講筵,哪懂什麼治國韬略,真正當家的,是皇上的生母李貴妃。

    在下早就聽說,這位李貴妃,是個極有主見的人。

    ” “她是很有主見,今兒皇上下的那道中旨,想必雒遵也都告訴你了。

    ” “講了,馮保出掌司禮監,又兼着東廠,權勢熏天啊,他的後台正是李貴妃。

    元輔要争取她,原也是為了社稷蒼生,朝廷綱紀。

    ” “養正兄能看到這一點,也不枉是我的知友,”高拱蹙起眉棱骨,歎一口氣說,“你已看得清楚,我高拱向你讨要二十萬兩銀子給李貴妃,并不存半點私心!至于你剛才說到,新皇上還是個娃娃,沒有後宮眷屬,這是事實。

    但卻忽略了一點,當今皇上是個孝子,先帝的嫔妃個個都在,為她們定做頭面首飾,是先帝生前的未了之願。

    當今皇上定做頭面首飾賞賜後宮,也是登基儀注題中應有之義。

    ” 張守直收起撒扇一搗手心,說道:“洪武皇帝創建大明基業,講求的就是孝治天下。

    當今皇上定制頭面首飾賞賜後宮,乃是出于孝道,唔,這道理講得過去。

    隻是……” 高拱指望張守直說下去,張守直卻打住話頭,再也不吭聲。

    高拱隻得問道:“隻是什麼?” 張守直兩手一攤,哭喪着臉說:“元輔,戶部的家底你知道,巧媳婦難為無米之炊啊!” “又哭窮,”高拱拉長了臉,說道,“一國财政都在你養正兄的掌握之中,就是掃箱子角兒,這區區二十萬兩銀子。

    也還是掃得出來的。

    ” “元輔既如此說,在下也沒有辦法。

    實話對你說了吧,上個月的太倉裡,還有一百八十多萬兩銀子。

    廣西慶遠方面的軍費,解付了六十多萬兩,本來隻要四十多萬兩,是你元輔作主,多給了殷正茂二十萬兩。

    這個月先帝賓天和新皇上登基,兩個大典各項開銷,又花去了六十多萬兩,還有打通潮河與白河的漕運工程,這是為了把通州倉的糧食運來京城的大事,年初就定下來的,第一期工程款就得四十萬兩銀子,這也是先帝禦前欽定的。

    因為财政拮據,隻預付了二十萬兩,河道總督朱衡上折子催要了多次,定于這個月再解付二十萬兩,這道旨意也是内閣票拟上去的。

    我這裡說的,隻是幾個大項,還有一些小項開支,這裡幾萬,那裡幾萬,我就不必細說。

    總之,戶部手上掌握的,大約還有三十多萬兩銀子。

    如果再撥走二十萬兩,不要說疏浚打通潮白河的工程款無處着落,就是京城大大小小上萬名官吏的月俸銀,也找不到地方開銷出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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