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關燈
鳥一樣啼個不歇。

    是不是手機沒了電,或什麼時候不注意關掉了?不由自主地從包裡把手機取了出來,一瞧,其實并沒關機,機屏上的信号足得很。

    那莫名的失落感于是悄悄爬上畢雲天的心頭。

    那些平時鼻子特長的跟屁蟲哪去了?莫非文書記剛在常委擴大會上宣布我住院,他們就全知道了? 這麼胡思亂想了一陣,畢雲天忽覺困意襲來,沉沉睡了過去。

    直到董小棠下班回來,開門後亮了燈,忽見沙發上蜷縮着一個影子,吓得尖叫一聲,才被驚醒過來。

    畢雲天懵懵懂懂的,趕忙坐直了身子。

    董小棠見是畢雲天,一邊拍着胸脯,一邊說:“把我的魂都吓掉了。

    ”畢雲天沒有什麼反應,仍然呆坐着。

     董小棠開始并沒覺察出異樣,問道:“今天回得這麼早?不是太陽從西邊出來了吧?”一邊換了拖鞋,準備去做晚飯。

    這才發現畢雲天神色有些不對,忙過來摸摸他的腦殼,覺得有點燙,問道:“你是不是病了?要不要上趟醫院?” 畢雲天這才開了口,說:“我明天就去住院。

    ” 5、畢雲天這趟醫院住得多少有些冷清。

    記得去年扭傷腳踝,曾在醫院住過兩天,病房裡那才叫熱鬧呢,送營養品的,送鮮花的,送現金的,絡繹不絕。

    連晚上已經熄燈,還有人走進病房,偷偷往枕頭下塞裝了大額鈔票的信封。

    可現在不同了,國家打擊走私犯罪的力度越來越大,電視裡天天播放這方面的案例,不少官員因涉嫌走私犯罪案而紛紛落馬,所以在臨紫市人的眼裡,畢雲天這一次住進醫院,一時三刻要想出來,恐怕不是太容易,自然也就失去了到醫院裡來給他送這那,送金送銀的熱情。

     不過有一個人還是進了畢雲天的病房,他就是高志強。

    當然高志強沒有拿禮品或紅包,他是空着手來的。

    但這足以使畢雲天心存感激了。

    沒問病人病情,高志強不是代表組織來的,覺得沒必要這麼虛僞。

    也沒别的客套,直奔主題告訴畢雲天,省紀委檢查組跟市委常委開完見面會後,便離開了臨紫。

    畢雲天說:“我知道,隻要我一住進醫院,他們就會離開的。

    ”高志強說:“常委這也是不得已而為之。

    ”接着簡單跟畢雲天通報了見面會情況。

     見面會是在省檢查組住地紫江賓館小會議室召開的,文書記雷市長高志強和市紀委尹書記都在場。

    文書記請省紀委熊副書記先作指示,熊副書記讓文書記先講,文書記就說:“各位在臨紫工作了二十多天,對我市各方面工作都帶來了極大的推動作用。

    對不起大家的是,臨紫條件太差,沒給大家創造優質的工作環境,我也老是被身邊的事務纏住,前幾天又和雷市長上省裡開了一個會,難得來關心大家一回,這是我們的失職,今天向大家做深刻檢讨。

    ”接下來文書記把頭天常委會上讓畢雲天停職反省的決定告訴了大家。

     雷遠鳴在一旁插話說:“這也是常委的一個态度,我們是非常尊重檢查組的意見的。

    ”文書記接過雷遠鳴的話說:“是呀,我和老雷也很清楚,交警的錯誤除了畢雲天同志有責任外,主要責任還在我們兩個尤其是我的身上。

    ”停了停,又笑着說:“如果還不能達到檢查組的要求,便隻能讓我和老雷停職反省了。

    ” 文書記說這話時口氣很輕松很随意,但份量卻并不輕,檢查組的人是聽得出來的。

    熊副書記于是趕忙說:“文書記言重了。

    其實我們也不願你們就這事處理市一級的領導,本想早點結束檢查,無奈臨紫這邊的舉報一直不斷,省裡又一個電話接一個電話地往我們這裡壓,才不得不出此下策。

    還請諸位領導多多原諒。

    ” 熊副書記還說:“現在處理決定的初稿快出來了,正式成文前還會征求市裡的意見的,也就象征性地罰點,好回去交差,至于已被檢察院拘留的人員,我們可管不了了,隻能由他們按法律程序辦理。

    不過根據群衆舉報,市裡有關領導在這次走私車上戶過程中是得到過好處的,我們已責成市紀檢部門繼續追查,希望市委大力支持。

    ” 文書記點頭道:“這熊書記您放心好了,市委對反腐的認識是明确的,決心也是很大的,我們一定全力支持紀檢部門的工作。

    ”又回頭對市紀委尹書記說:“老尹你有什麼困難講一聲,我們為你排除幹擾,創造辦案條件。

    ” 高志強轉述到這裡,畢雲天說:“追查就追查吧,我還怕他們不查呢,不查清楚,人家還以為我畢雲天得了好多好處。

    ”高志強說:“雲天你有這個态度我就放心了,我知道你是什麼人。

    ”畢雲天說:“謝謝高書記的理解!” 臨走前,高志強還吩咐畢雲天道:“你也不要死死地守在病房裡,這樣沒病也要憋出病來的。

    到外面走走嘛,生命在于運動。

    ”畢雲天說:“高書記您放心,我會善待自己的。

    ”高志強說:“這樣就對了。

    ” 可高志強走後,畢雲天想起這次給走私車上戶的事是集體作的決定,背黑鍋的卻是他一個人,省裡的檢查組走了,市紀委還要繼續追查,心裡就有氣,于是伸手撈過枕邊的杯子狠狠往地上砸去,吓得從門外經過的護士小姐慌忙跑進來,以為發生了什麼意外。

    但過後畢雲天又有些後悔,這何必呢,自己沒問題,莫非還怕他們查出問題來?心想,好吧,就聽聽高志強的話,到外面去走走,在病房裡憋久了,真的有些不是滋味。

     出了醫院大門,擡眼望了望街上流動的車輛和人群,一時又不知往什麼方向走才好。

    平時出車入辇,隻說聲去哪裡,司機就會很快把你送達,那是用不着你親自選擇道路的,現在要由自己決定何去何從了,竟然有些不知所措起來。

    不過畢雲天立即意識到了,此時此刻的他本來就是毫無目的的,并沒有什麼地方要去。

     畢雲天自嘲地笑笑,信步朝前挪去。

     不知不覺就到了一個地方,竟是紫江旁邊的紫街。

    畢雲天覺得有點奇怪,自己怎麼走着走着就到了這裡? 紫街是畢雲天的出生地。

    紫街因傍着紫江而得名。

    紫江來自西南方向高高的紫山。

    開始紫江是一條涓涓細流,名曰紫溪,經過紫山縣城時已成了一條紫河,待它七彎八拐,到了臨紫市,就成了浩浩蕩蕩的紫江。

     臨紫市是一座古城,舊屬吳地,已有兩千多年的曆史。

    據臨紫市地方史志辦的人說,開初的臨紫其實就是一個碼頭,周圍六縣九鎮的木材都要在這裡集中,然後由木材商雇人紮了木排,順紫江放往長江。

    碼頭上的生意一旺,就有了一條紫街,醫藥百貨,餐飲典當,煙花歌舞都興隆起來。

    紫街于是像蠶吃桑葉一樣,慢慢向深處向遠處蠶食開去,最後成為遠近有名的府地。

     不過再怎麼變化,紫街的雛形似乎還保留着。

    一眼看過去,那溜青的石闆路,斑剝的木樓,高揚的當幡,脫了漆掉了筆劃的門楣上的招牌,無不讓人想起這紫街最初的模樣來。

    還有從檐下從老槐樹的黯影裡走過的紫街人,你見了他們那靜如止水的眼神和不慌不忙的飄逸的身影,還以為他們仍然生活在褪了色的舊時代,與世隔絕,不知有漢,無論魏晉。

     這天畢雲天被一種神奇的力量牽引着,一直走到街底才停下來。

    他眼前是一道斑剝的宅門。

    他就在宅門外站着,久久不願離去。

    那道宅門裡曾經住過一個女人。

    畢雲天沒法将這個女人從腦子裡拂去。

    畢雲天心裡明白,他之所以不由自主地到了這個地方,原來就是為了趕赴記憶裡這個女人的邀約。

     紫街雖然年深月久,人事變遷不斷,但有兩姓人卻一直居住在這裡。

    哪兩姓?一曰畢,二曰梅。

    畢雲天記憶中的女人就是梅家女。

    這個梅家女長着一雙桃花眼,桃花眼漂亮迷人,有一種勾魂攝魄的魔力。

    這個女人名叫梅麗臣,比畢雲天小五六歲。

    梅麗臣從她上小學的第一天開始,就跟這個叫做畢雲天的男孩聯系在了一起。

     那是一個薄霧如紗的清晨,梅麗臣挎着花書包才邁出屋門,就望見一個男孩騎着一部舊自行車從街外飙了過來。

    梅麗臣認識他,他是前街畢家的小子,每天都要騎車從這裡經過,到街外的向陽小學去上學。

    他的車騎得特别快,但每次騎到她家屋門口時,隻要她站在門邊,他就會把車速放慢,朝她笑笑。

    她就覺得他笑起來的樣子很好看,覺得他騎着車從街上飛快地飙過的派頭很足。

    她就想,如果哪一天能坐在他的車後,跟他一起去上學,那一定是一件特别美
0.092008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