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一剪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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菜做好了,酒也燙好了,這才換件幹淨衣裳跑來找你,到了這兒又怕被這些死人瞧見,躲在柳樹後等你老半天,等他們走遠了才敢出來,結果你……你,不去算了,稀罕,我這就回去把茶倒了,把酒潑了,沒膽,沒膽,你像個大男人家麼?連我這姑娘都不如,這回你要是不去,往後你永遠射踩我家的門兒!” 她那本來紅潤的嬌靥白了,說完了話,扭頭就跑,飛一般地往東去了,那條大辮子,在她背後跳動得好厲害。

     他呆住了,一直到她跑沒了影兒,他才定過了神。

     他搖頭苦笑,喃喃一句:“秀姑,你的好意我懂,可是你那裡知道我……” 倏地住口不言,餘話變成了輕輕一歎,歎聲中,他緩緩轉過了身,背着網,提着簍,又往西去了。

     往西走了有百丈,有一片不太大的樹林子,他就走進了那片樹林子。

     這地方,距東邊那片漁村也有百丈之遙,等于是那片漁村外的一個地方,它不屬于那片漁村。

     在這片樹林子,有一小片空地,空地上,座落着一座小茅屋,一明兩暗,看上去是剛蓋不久,仔細看,這座小茅屋蓋好還不到一年。

     小茅屋外有一圍沒有門的竹籬,竹籬裡種着一些鮮花,長得卻挺好,這時候花圃裡停着幾隻鳥雀,一見他走近,驚慌地撲動翅膀全飛了。

     他像是沒看見,輕皺着一雙眉鋒,把漁網往竹籬上一搭,提着簍子進了竹籬,推開了兩扇沒上鎖的柴房,他進了茅屋。

     茅屋這明的一間,談不上什麼擺設,隻有一張破桌子跟兩條破闆凳,還有破桌子上放着一盞油燈。

    除此,四壁空空,什麼也沒有。

     他向右邊那擺着鍋碗瓢勺的一間望了一眼,然後把簍子往地上一放,扭頭進了左邊那一間。

     兩間屋是既沒門也沒簾,一眼可以看到底,很明顯的,右邊那間是廚房,左邊那間是睡覺的地方。

     這間“卧室”說來可憐,木頭釘的架子,上面放着一張門闆,這就是床,床上有一床褥子,一床被子,一個枕頭,不,該說是個小包袱,除了這,就再也看不見别的了。

     不,床頭還有條闆凳,闆凳頭上也放着一盞油燈。

     不差,他一個人擁有兩盞燈。

     也許是打了半天的魚,人累了,他進屋就往他那床上一躺,雙手往胸前二放,直望着屋頂出神。

     屋頂是茅草,還有屋梁,有什麼好看的?暮色低垂,天黑了,茅屋裡更黑,他又能看見什麼? 突然,他翻了個身,點起了那盞油燈,燈光微弱,但在他這間鬥室裡,也算挺亮的了。

     點上燈後,他右手探人了懷中,當他那隻右手從懷裡袖出來的時候,他手裡多了件東西。

     那是一張紙,不,是一張素箋,那本來雪白的素箋,也許是時候過久,再不就是被他的汗漬的顔色都變黃了。

     他沒在意這些,緩緩攤開了那張素箋…… 素箋上,寫着一行行的字迹,字迹娟秀,顯然是出自女子手筆,映着燈光細看,那赫然是一阕詞: 紅藕香殘玉簟秋。

    輕解羅裳,獨上蘭舟。

     雲中誰寄錦書來?雁字回時,月滿西樓。

     花自飄零水自流。

    一種相思,兩處閑愁。

     此情無計可消除,才下眉頭,又上心頭。

     這是李清照的“一剪梅”。

     一個打漁的人何來此物? 李清照這阕詞兒,是在她夫婿趙明誠一次遠出,她寂寞深閨 時,泣然在錦帕上作的,詞中備道相思之苦,如今這位打漁的他,也懷着這麼一張上寫“一剪梅”的素箋,莫非他也在被某位多情的人兒思念着? 突然,他笑了,那笑,聽來冰冷,而且怕人。

     旋即,笑聲沒了,他一雙眉鋒皺得更深,那雙眼之中流露着的,太外,太多,令人難以言谕,難以意會。

     不過,有一點不難明白,那是黯然,腸斷,魂銷。

     他緩緩地把那紙素箋挪離眼前,手,拿着素箋的那隻手,緩緩地又落回了胸前,他陷入了深思,想,想,呆呆地,癡癡地,沒人知道他在想什麼,除了他自己…… 蓦地-聲:“燕大哥……” 是一聲焦急而驚慌的嬌呼。

     他一怔神! 緊接着又是一聲,一聲連一聲,而且越來越近。

     他慌忙摺好素箋藏入懷中,一躍下床,快步行了出去,他出了茅屋,來人已進竹籬,是大姑娘,她那雙美目有點紅,嬌靥上滿是焦急驚慌之色,一見他出來,她立即停了步。

     他倏然強笑:“是你,秀姑,什麼事這麼匆忙?” 她定了神,嬌靥上的焦急驚慌色全沒了影兒,冷冷說道:“爹不知道是怎麼了,突然暈倒了,我想請你去看看,不知道你願不願去……” 他一怔,忙道:“怎麼,大爺暈倒了?” 大姑娘微一點頭,道:“是的,就是剛才喝着酒突然暈過去了……” 他略一沉吟,道:“走,秀姑,我跟你去看看!”回身帶上了門,邁步走了過去。

     大姑娘冷冷地望着他道:“這時候你就不怕了麼?” 他眉鋒一皺,道:“秀姑,你怎麼……我不能見危不救,快走吧!” 大姑娘二話沒說,天知道她是不是真鎮定,是不是真冷漠,她轉身走出了竹籬,腳下飛快。

     行走間,他問道:“秀姑,大爺好好的怎麼會……” 大姑娘搖頭說道:“我也不知道,我連細看都沒敢細看就跑來找你了,你知道,我不願意去找他們的……” 他沒說話,眉鋒皺得緊緊的。

     大姑娘走得快,沒見他走多麼快,可是他始終沒落在大姑娘後頭。

     沒多久,他倆進了漁村最靠西頭那一家。

     這一家一大圈竹籬,有門,房子是瓦房,也是一明兩暗三間,屋左還有一間茅草房子。

     這時候,中間那間堂屋裡擺着一桌酒菜,那也隻是幾樣小菜跟一壺酒,筷子是兩隻,酒杯是一對,但人卻隻有一個。

     這個人,是個瘦削老頭兒,一身粗布衣褲,打扮挺俐落,五十多了,胡子,頭發也灰了,可是看上去挺健壯,筋骨也挺結實,如今,他靜靜地靠在椅背上,閉着眼,胡子上還有酒漬。

     大姑娘比誰都急,飛一般地先跑進堂屋,趴在老頭兒身邊焦急地叫了兩聲:“爹,爹!” 他緊.跟着到了近前,大姑娘焦急地擡起了驕靥,道:“燕大哥,你看看……” 他道:“别急,秀姑,讓我看看!” 他先探了探瘦削老頭兒的鼻息,眉鋒一皺,随即沉腕抓上了瘦削老頭兒的腕脈,同時,他擡起左手,出兩指按在瘦削老頭兒的下眼皮。

     他輕輕翻開瘦削老頭兒的下眼皮隻一眼,他立即神情震動,左手飛快落下,在瘦削老頭兒的心口點了一指。

     然後,他松開抓在瘦削老頭兒腕脈上的那隻手,輕輕說道:“秀姑,去擰把熱手巾來!” 大姑娘一直瞪大了美目在旁看看,這時候她急急問道:“燕大哥,爹他……” 他道:“先别問,去擰把熱手巾來!” 大姑娘這才答應一聲,如飛跑出了堂屋。

     大姑娘走了,他又在瘦削老頭兒的胸前飛快地點了六指,手法幹淨俐落,而且捏得極準。

     轉眼間大姑娘捧着一個熱騰騰的手巾把跑了進來。

     他接過熱手巾把,展開一抖,很快地捂在了瘦削老頭兒臉上,沒一會兒,瘦削老頭兒發出一聲呻吟。

     他微籲一口氣,伸手拉下了瘦削老頭兒臉上的手巾。

     大姑娘忙湊近去叫道;“爹,爹!” 瘦削老頭兒“唔”了一聲,緩緩睜開了一雙老眼。

     大姑娘驚喜地忙道:“爹,您是怎麼了,是那兒不……” 瘦削老頭兒一眼瞧見身邊多了個人,輕“咦”一聲道;“燕大哥,你,你怎麼來了?” 這聲燕大哥當然是跟着他女兒叫的。

     他含笑說道:“陳大爺,秀姑說您好好地突然暈過去了,我聽說了之後就趕來了……” 瘦削老頭兒,陳大爺輕“哦”一聲,苦笑說道;“是的,不知道怎麼回事,喝着酒,隻覺天旋地轉,眼前發黑,隻那麼一下就人事不省了……” 微一搖頭,接道:“大半是……唉,看來不服老是不行了,大半是今天往山上跑了一趟累着了……” 大姑娘秀姑忙道:“爹,您現在覺得好點兒了麼,我扶您進屋去躺會兒!”說着,她就要伸手去扶。

     他伸手攔住了秀姑,道:“不忙,秀姑,大爺現在不能動,有幾句話我也想問問大爺!” 秀姑縮回了手,詫異地望着他。

     他則望着陳大爺含笑說道:“陳大爺,您今天什麼時候上的山?” 秀姑在旁一說道:“吃過早飯就去了!” 陳大爺微微點了點頭,他顯得虛弱無力,道:“秀姑說得不錯,就是吃過早飯以後!” 他道:“您什麼時候回來的?” 秀姑又道:“日頭剛下山就回來了,一進家門就叫我去找你……”說到這兒,她幽怨地看了他一眼。

     他看見了,可是他隻當沒看見,道:“陳大爺,您在外頭可曾碰見過什麼?” 陳大爺一怔,道:“碰見過什麼,你這話……” 他遲疑了一下,擡眼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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