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關燈
的問題更證實了她的猜測:「你們在舞台上,該不會有——太過火的演出吧?」 「都還沒開始排戲呢,我怎麼知道?整本劇本都在我學姊的肚子裡呀。

    」她拚命作出一臉無辜的樣子,以免火上澆油:「應該是不會的啦。

    學姊不是那種無聊人。

    再說,」她終于忍不住露出了一點微笑:「就算她真有那個打算,你也有的是武器可以對付她呀——威脅她說排戲場不租了,保證有效!」 學耕盯着她看了半晌,終于自我解嘲地笑了起來。

    「我們北京猿人不作興這種迂回戰術的,直接威脅說要将她撕成碎片還來得快些。

    」 「我可憐的學姊,真是交友不慎!」苑明哀歎道:「我應該建議她改排「楊家将」那一類的戲才對。

    」 他們嘻嘻哈哈地說着笑着,話題變來換去,從戲劇談到當前的文化環境,從學生時代的糗事說到台灣和美國的教育制度……他們的話題彷佛沒有終結的時候,不知覺間已經是晚上十一點多了。

    苑明臉上終于露出了疲累的神色。

    不管怎麼說,她可是今天才搭了好幾個小時的飛機從馬來西亞飛回來的。

     「很晚了,我送你回去吧。

    」學耕審視着她:「對不起,我都忘了你才剛回來了。

    」 她對着他微笑,無言地跟着他站了起來。

    她還不想回去,還不想離開這個人;但是她也知道自己真的是累了。

    就算她還不累,學耕第二天可是還要工作的。

    來日方長,他們有的是時間。

    隻不過,對初嘗戀愛甜蜜的人而言,即使是短暫的分别,也總是令人依依不舍,牽腸挂肚的。

     随着學耕走到櫃台前去付賬的時候,苑明朝石月倫坐的那張桌子看了一眼。

    她的學姊不知何時已經離開了。

    事實上,整個餐館中就沒剩下多少人,連外頭的街道都已顯出了冷清之意。

    雖說台灣位于亞熱帶的地區,但冬天畢竟是冬天,那股子蕭瑟之意很足以令流浪成癖的人呆在家中了。

    除非是熱戀中的情侶,方覺得心中的火焰遠勝于外界的寒涼。

     熱戀中的情侶?這個名詞使得苑明哆嗦了一下。

    好快呵,她對自己說:實在是太快了。

    然而他們兩人對此都已無能為力,也——都不想刻意去制止。

    且看看命運要将我們帶往什麼地方去吧,他們對自己說:在交換的凝視中,在相互嬉鬧的唇槍舌劍裡,以及所有有意無意的碰觸和親昵之間,他們無言地許下了默契:如果這樣的相逢和相戀是命運的話,讓我們遵從它,讓我們跟随它,并且,讓我們一同來掌握它! 然而,還是太快了!一坐進學耕的車子裡頭,突如其來的緊張便往上升起,攫住了苑明的心靈。

    當餐廳裡圍繞着他們的人群被車輛隔開,當燈照明亮的環境陡然間隻剩得一片黑暗,僅有的光線是路燈的薄光,而天地間剎那間隻剩得他們兩人,和整個世界隔絕開來,隻剩得轎車裡小小的空間,隻剩得他們兩人并肩而坐……學耕顯然也感覺到這種陡然間凝聚而來的緊張了。

    他沉默地開動了引擎,一言不發地朝苑明的住處開了回去。

    車子停下來以後,他别過臉來看着苑明,半晌後才露出了一個不情不願的微笑。

    「快回去吧,小姐,」他警告道:「你要是再用那樣的眼神看着我,我可要過去親你了!親了以後會發生什麼樣的後果,我可不能負責!」 苑明急急地跳下了車,在公寓門邊看着學耕将車開走,才慢慢地走上樓去,不知道是應該覺得松了口氣,還是應該覺得失望。

    他是在努力控制自己,她知道,因為他們之間發展得實在太快了,那種吸引力幾乎像小說中寫的那樣,随時要冒出火花來。

    然而他們彼此也都有着共識:雖說這已經是二十世紀的九○年代,性與貞操老早老早就已不再是不可碰觸的禁忌,然而對他們而言,生理上的吸引力依然不足以構成「性」的唯一條件。

    他們願意等,也必須等,等到彼此的感情再深長一些,等到彼此的溝通更完足一些——隻是,在目前這種猛烈如火的激情底下,他們的自我控制力究竟能夠被信任到什麼地步呢?苑明在梳妝台前坐了下來,開始梳理着自己一頭黑亮的長發。

    鏡子裡映出她白玉一樣的容顔,花瓣一樣的嘴唇。

    臉頰上那一抹胭脂般的紅暈标識出一個戀愛中的女子,而那嬌豔的唇瓣則彷佛随時都在等待情人的接觸……她咬了咬自己下唇,模模糊糊地想及自己曾經讀過的一段文字:成人的戀愛是必須對自己完全負責的戀愛,是完全知道自己在做些什麼、也能夠承擔所有可能的後果的戀愛。

     她深深地吸了口氣,放下了手頭的梳子。

    有一首流行歌,好象是這樣唱的:「戀愛到了最後,不是隻有手牽手。

    」她不知道那個「最後」什麼時候會來,但是她知道自己必須對此有所準備;否則的話,那就不是一個成人應有的負責态度,而隻是一種盲目的、沒有理性的自我焚燒而已。

    明天,她對着鏡子裡的自己許諾道:明天我必須去看婦産科醫生,開始采取避孕的措施。

     明天!
0.059600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