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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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什麼也記不起來,隻是睜着一雙茫然眼睛看着親人和好友們,但衆人多日焦急期待的臉龐終于有了曙光。

     住院兩個多月,醫生宣布書凡可以出院。

    此時,書凡的意識已回複了八、九成,醫生說再過一陣子的調養就能完全恢複。

    因為書凡出事時失血過多,又延誤救治,腦部有暫時性的缺氧,才會有失憶的現象,意識功能尚未完全恢複,表達功能自然也不健全;不過,這些都可以治療,最大的缺憾是他雙腳失去功能。

    當初歹徒就存心要他殘廢,所以對着雙腳猛砍。

    往後的日子,他隻能靠輪椅代步了。

     出院後,書凡住到陽明山他雙親的别墅,由雨疏陪伴照料,而若伶下班之後幾乎天天上山看書凡。

    有時幫他按摩做複健,跟他講講話,或報告公司的業務狀況,雖然他不是很清楚地知道,但她還是仔細地一五一十報告。

     若伶對書凡的體貼照料,雨疏看在眼裡,也明白了她對書凡的情意。

    而書凡雖不言不語,但舉手投足間對她的溫柔,兩人看來猶如一對情侶。

     如今這樣的局面,她是難辭其咎。

    他母親那天在醫院看她的怨恨眼神就明明白白的、無聲地指控她,書凡更不可能不知道她是他的禍源,隻是不去揭開它。

    他和她都清楚地知道,揭開了隻是一個爛瘡疤,更增加彼此的痛苦、甚至怨恨罷了。

    所以,自從書凡意識清醒之後,他每天一語不發地瞪着天花闆,到底在想什麼,沒有人知道,連雨疏無微不至的體貼照顧,也不再博得他的疼惜愛憐。

     從他的眼神裡她看到了“一切都已改變”的事實。

    往日的千恩萬愛都随他的傷痛消蝕殆盡,畢竟,愛情是脆弱虛幻的,摸也摸不着、看也看不到,而肉體的疼痛卻是千真萬确。

     然而,她的傷又有誰知道呢?這一切難道都是她的錯?他這樣待她何其殘忍? 想當初也是他要她放棄正宇而奔情于他,如今卻承受不起殘酷的考驗。

    他痛,她何嘗不傷? 他對她的情、她的愛不是天可荒、地可老,永不移的嗎?為什麼?為什麼過去的真心誠意竟可以化為灰燼随風而去?她的心在淌血,她欲哭無淚,她那發自内心深處的聲聲呐喊有誰聽得到? 書凡啊書凡,她甯可不去相信這一切,雖然他的眼神、态度都用沉默的符号表達了一切,可是,要她接受他改變的事實,也可能是她生命的終點。

     不,他不是真的那樣,隻是驚吓過度的情緒反應罷了。

    雨疏掙紮着安慰自己,他依然是愛着自己,他對她的一往情深是不可能變的……現在,她隻能藉自我安慰,或許可說是自我欺騙來殘喘奄奄一息的生命。

     是一個周末的午後,雨文和若伶都不約而同上山來。

    書凡一見若伶的來到,臉上寫滿了期盼已久的喜悅,那笑容包含了些無可言意的情愫,整個人的心情也換上開朗。

    雨文見此情況,先是一愣,但也很快地調适。

    唯獨雨疏,她必須赤裸裸、血淋淋地面對這轉變,獨自吞飲傷心難過。

     “姐,怎會變成這樣?”雨文開門見山地問。

     别人看不見的椎心之痛,被雨文這一碰觸,更是痛徹心扉。

    雨疏抱住雨文,放聲痛哭,把所有的委屈、傷心、難過化為哭聲……哭到淚已幹,雨文的衣服也濕了半邊。

     “雨文……”雨疏仍止不住地抽泣。

    “我好難過,我的心像被撕裂了。

    他的傷有藥可以治痊,可是我的呢?” 雨文不知該怎麼勸慰雨疏,所能做的也隻是擁抱着她,藉着肢體語言的關懷,讓姐姐知道,這世上除了愛情,還有親情可以彌補心靈的創傷。

     “我沒想到正宇竟然這麼狠,會對他下這樣的毒手,簡直沒人性。

    這些日子,我雖然痛苦得幾乎活不下去,可是也讓我更加清楚看到愛情的虛僞。

    過去我就一直不相信世上有不變的真情,所以第一次的婚姻才會選擇最現實的金錢;可是遇見了他之後,又讓我否定先前的看法,重新追求真愛。

    現在,我隻覺得自己敗得好慘。

     “雨文,我怎麼辦,我真的快走不下去了。

    ”雨疏又淚流滿襟。

     雨文也被她的傷心浸染得頻頻拭淚。

     “姐,從小我們就失去父親,母親和我們相依為命,直到我們能獨立了,想對母親盡點孝道,她就離我們而去,剩下我們姐妹倆。

    姐,你怎忍心再對我說那種話。

    ” 雨文也悲從中來地嚎啕大哭。

     “姐,你不可以,你沒有權利那麼想。

    我們的命運已夠悲慘,你還要再自殘,将自己完全毀滅嗎?一路走來,你不是逃避自己的感情,就是讓自己傷得體無完膚。

    你總是無法在現實的情境裡控制自己。

    姐,我記得你說過,你因認識書凡而清楚地看見自己,你是真的看清自己了嗎?難道真正的你隻是一株依附在大樹的蔓藤,靠它的庇蔭,靠它在供給養分,自己見不到陽光,吸收不了空氣?一株無法獨立生存的可憐蔓藤。

    姐,我是你妹妹,卻要我來對你說這些,你知道嗎?昭中曾經這樣對我說:雨文,你獨立得好可愛,也正因為這樣,讓我無法不多愛你一點。

    我聽了五味雜陳,百感交集。

    獨立不是天生使然,是後天造成,為什麼我們同樣的成長環境,卻有如此迥然不同的性格,媽媽在教育我們不是都說同樣的話嗎?” “雨文,姐姐對不起你,沒有照顧好你,還要你來為我操心。

    ”雨疏拭幹眼淚,痛哭後的心情似乎舒緩許多。

     經過此番的痛苦掙紮,雨疏整個人像生一場大病後的虛弱。

     這天,她一早默默地為書凡打點好早餐,連午餐也一并準備好擺桌上,再幫他做按摩的複健工作。

    她已經慢慢調适自己做這有如菲傭的工作。

     自從他出事以來,雖然他不曾抱怨什麼,可是那種漠然,才是讓人有如千刀萬刹般的痛。

    他的冷然,使她連想問他到底為什麼,要這樣淩遲她都開不了口,他們的問題始終就這麼無聲無息地癱在那裡。

    今天,她決定改變一下自己,她不能讓自己這樣下去。

    雨文說得對,難道自己是一株見不到陽光、吸不了空氣的蔓滕?從今天起,她要擺脫他的冷漠,為自己重新辟一片天空,一片藍藍的天空。

     雨疏以平靜的心情開口說:“書凡,我今天有事必須下山,午餐已備好在桌上,你隻要放微波爐加熱即可,水果切好在冰箱,我會回來做晚餐。

    ” 她輕柔依舊,他沉默依然。

    所以她的話猶如一顆投入水中直往下沉的石頭,激不起絲毫的漣漪。

    人家說:哀莫大于心死。

    這是他對她的心情寫照? 雨疏背着包包出門去了。

    自從他上山療養後,她就一直陪在他身旁,整整已三個月,她都不曾出過門,一心一意地照顧,為的隻是兩人曾經都付出生命的愛。

     她走到馬路,等了一會兒才攔到車,一坐上車便直驅母親的墓園。

    雖然每年清明她和妹妹都會請人來割草整理,但墓地還是蔓草叢生。

    想到母親就這樣長眠于此,雨疏心酸一陣又一陣,她低低地呼喚母親:“媽,我來看您,您知道嗎?您不在,女兒一路走得跌跌撞撞,沒有人呵護,沒有人撫傷。

    媽,您一定要幫忙我,扶我站起來。

    我今天來是要告訴您,女兒要再重新出發,您一定要給我力量支持,就像我們小時候一樣,您永遠沒有責備,隻有鼓勵。

    ” 雨疏立在蔓草之中,冷瑟的秋風揚起她衣裙飄揚。

    她望了望母親凄涼的墓碑,再放眼一望四周無數隆起的士冢,有誰能夠逃過死神的魔掌?有誰能脫離生死别離的定數?人生,到頭來隻是黃土一杯。

    雨疏啊雨疏,人生還有什麼比這更悲哀?更難過?她仿佛聽到母親這樣的殷殷叮囑。

     懷着一顆崇敬的心,雨疏至文具店買了一疊稿紙,又到書店去逛逛,挑幾本新出的暢銷書。

    看看時間,不過下午兩點,離晚餐的時間還有三、四個小時,她找了一家咖啡屋,點了一杯曼特甯、一塊起司蛋糕,獨自啜飲。

    一邊翻閱剛買的新書,她攤開稿紙,開始多年的夢想。

    靜定地冥思好要寫的東西,開始動筆讓一字字跳躍紙上,讓夢成為一串串真實的音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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