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英雄不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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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出現了。

    ”蕭淚血的聲音也像是來自幽冥的惡咒:“因為上天要我創出來這件武器,就是為了要用它來對付卓先生的,它出現的時候,就是卓先生的死期,不管它在誰的手裡都一樣,都一樣能要他的命。

    ”

密密的雲層又遮住了陽光,連燈光也已熄滅,天色陰沉,殺機已動,連神鬼都無法挽回。

     高漸飛已飛鳥般掠過來。

     卓東來的眼睛針子般盯着他手裡的武器,忽然大聲把手裡的“淚痕”向小高擲了過去。

     “這是你的劍,我還給你。

    ” 沒有人能想得到他這一着,小高也想不到。

     這柄劍已經跟随他多年,始終都在他身邊,已經變成他生命中極重要的一部分,甚至可以說已經變成他身體的一部分,已經和他的骨肉血脈結成一體。

     所以他連想都沒有想,就接下了這柄劍──用他握劍的手接下了這柄劍,就好像已經完全忘記他這隻手裡本來已經握住了一件破劍的武器。

     在這一瞬間,他好像已經完全沒有思想,完全不能控制自己。

     因為一個有理性的人隻有在這種情況下才會做出這麼愚蠢的事。

     卓東來笑了。

     現在小高又有劍了,可是破劍的武器卻已經被他奪在手裡。

     他是個智慧極高的人,眼睛也比别人利,蕭淚血說的話又太多了一點,讓他有足夠的時間把這件形式構造都極奇特的武器看得很清楚,而且已經看出了這件武器确實有很多地方可以克制住對手的劍,甚至已經看出了運用它的方法。

     無論他的對手是誰都一樣。

     隻有蕭淚血這樣的人才能創出這樣的武器,隻有卓東來這佯的人才能把這麼樣一件事做得這麼絕。

     這兩個看來完全不同的人,在某些方面意見卻完全相同,就連思想都仿佛能互相溝通。

     朱猛的臉色慘變。

     他想不到小高會做出這麼笨的事,以後的變化卻讓他更想不到。

     高漸飛忽然又飛鳥般飛掠而起,抖起了一團劍花,向卓東來刺了過去。

     他本來不該先出手的,可是他一定要在卓東來還沒有摸清這件武器的構造和效用時取得先機。

     他無疑也低估了卓東來的智慧和眼力。

     耀眼的劍光中仿佛有無數劍影閃動,可是劍隻有一柄。

     這無數劍影中,當然隻有一招是實。

     卓東來一眼就看出了哪一着是實招,對這種以虛招掩護實招的攻擊技術,他遠比世上大多數的人都了解得多。

     他也看出了這件武器上最少有四五個部分的結構,都可以把對方的劍勢封鎖,甚至可以乘勢把對方的劍奪下來,然後再進擊時就是緻命的一擊了。

    但是他并不想做得這麼絕。

     對于運用這件武器的技巧,他還不純熟,為什麼不先借小高的劍來練習練習? 他已經有絕對的把握,可以随時要小高的命。

     所以他一點都不急。

     小高的劍刺來,他也把掌中的武器迎上去,試探着用上面的一個鈎環去鎖小高的劍。

     “叮”的一聲,劍與鈎相擊,這件武器竟突然發出了任何人都料想不到的妙用,突然竟有一部分結構彈出,和這個環鈎配合,就好像一個鉗子一樣,一下子就把小高的劍鉗住。

     卓東來又驚又喜,他實在也想不到這件武器竟有這麼大的威力。

     讓他更想不到的是,小高的這柄劍竟然又從這件武器中穿了出來。

     這本來就是絕對不可能的事。

     構造這麼複雜巧妙的武器,怎麼可能讓對方的劍從中間穿過來? 難道這件武器的構造,本來就故意留下了一個剛好可以讓一柄劍穿過去的空隙?小高故意讓自己的劍被鎖住,就是為了要利用這緻命的一着? 卓東來已經不能去想這件事了。

     就是這電光石火般的一刹那間,小高的劍已刺入了他的心口,隻刺入了一寸七分,因為這柄劍隻有這麼長。

     可是這麼長就已足夠了,一寸七分剛好已經達到可以緻命的深度,剛好刺入了卓東來的心髒。

     ──這件武器本來就是特地創出來對付卓東來的。

     ──因為隻有卓東來才能在那片刻間看出這件武器的構造,隻有卓東來才會用自己掌中的劍去換這件武器,别的人非但做不到,連想都想不到。

    ──不幸的是,卓東來想到的,蕭淚血也全都先替他想到了,而且早已算準了他會這麼做。

     ──這件武器本來就是蕭淚血特地布置下的陷阱,等着卓東來自己一腳踏進去。

     現在卓東來終于明白了。

     “蕭淚血,蕭先生,我果然沒有看錯,你果然就是我的兇煞,我早就算準了我遲早要死于你手,”他慘然道,“否則我怎麼會上你這個當?” 蕭淚血冷冷地看着他:“你記不記得我說過,無論這件武器在誰手裡,都可以緻你于死地,就算在你自己手裡也一樣!”他的聲音更冷漠,“你應該知道我說的一向都是實話。

    ” 卓東來慘笑。

     他的笑震動了他的心脈,也震動了劍鋒,他忽然又覺得心頭一陣刺痛,因為劍鋒又刺深了一分,他的生命距離死亡也隻有一線了。

     小高輕輕地把這柄劍拔了出來,那件武器也輕輕地從劍上滑落。

     雲層忽又再開,陽光又穿雲而出,剛好照在這柄劍上。

     卓東來看着這柄劍,臉上忽然露出恐怖之極的表情。

     “淚痕呢?”他嘶聲問,“劍上的淚痕怎麼不見了?難道我……” 他沒有說出這個讓他死也不能瞑目的問題。

     ──難道他也是蕭大師的親人,難道他那個從未見過面的父親就是蕭大師?所以他一死在劍下,淚痕也同時消失? ──抑或是鬼神之說畢竟不可信,劍上這一點淚痕忽然消失,隻不過因為此刻剛好到了它應該消失的時候? 沒有人能回答這問題,也許那亭中的老人本來可以回答的,隻可惜老人已死在卓東來的手裡。

     蕭淚血要去問這個老人的,也許就是這件事,如果老人将答案告訴了他,他也許就不會将卓東來置之于死地。

     可惜現在一切都已太遲了。

     卓東來的心脈已斷,至死都不明白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這佯的結局,豈非是他自己造成的?

在陽光下看來,劍色澄清如秋水,劍上的淚痕果然已消失不見了。

     高漸飛癡癡地看着這柄劍,心裡也在想着這些事。

     他也不明白。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他才想到要去問蕭淚血。

     蕭淚血卻不在,卓東來的屍體和那件武器也已不在。

     朱猛告訴小高:“蕭先生已經走了,帶着卓東來一起走的。

    ”他心裡無疑也充滿震驚和疑惑,“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小高遙望着遠方,遠方是一片晴空。

     “不管這是怎麼回事,現在都已經沒關系了。

    ”小高悠悠地說,“從今而後,我們大概也不會再見到蕭先生。

    ” 燈光已滅,提燈的人也已散去,隻剩下那個瞎了眼的小女孩還抱着琵琶站在那裡。

     陽光雖然已普照大地,可是她眼前卻仍然還是一片黑暗。

     高漸飛心裡忽然又覺得有種說不出的感傷,忍不住走過去問這個小女孩。

     “你爺爺呢,你爺爺還在不在?” “我不知道!” 她蒼白的臉上完全是一片空白,什麼都沒有,連悲傷都沒有。

     可是無論誰看到她心裡都會被刺痛的。

     “你的家在哪裡?”小高又忍不住問:“你有沒有家?家裡還有沒有别的親人?” 小女孩什麼話都沒有說,卻緊緊地抱住了她的琵琶,就好像一個溺水的人抱住了一根浮木一佯。

     ──難道她這一生中唯一真正屬于她所有的就是這把琵琶? “現在你要到哪裡去?”小高問,“以後你要幹什麼?” 問出了這句話,他就已經在後悔。

     這句話他這實在不該問的,一個無親無故無依無靠的小女孩,怎麼會想到以後的事? 她怎麼能去想?怎麼敢去想?你讓她怎麼回答? 想不到這個永遠隻能活在黑暗中的小女孩,卻忽然用一種很明亮的聲音說:“以後我還要唱。

    ”她說,“我要一直唱下去,唱到我死的時候為止。

    ”

十一

默默地看着被他們送回來的小女孩抱着琵琶走進了長安居,小高和朱猛的心裡也不知是什麼滋味。

     “我相信她一定會唱下去的。

    ”朱猛說,“隻要她不死,就一定會唱下去。

    ” “我也相信。

    ” 小高說:“我也相信如果有人不讓她唱下去,她就會死的。

    ” 因為她是歌者,所以她要唱,唱給别人聽。

    縱然她唱得總是那麼悲傷,總是會讓人流淚,可是一個人如果不知道悲傷的滋味又怎麼會了解歡樂的真谛?又怎麼會對生命珍惜? 所以她雖然什麼都沒有,還是會活下去的。

     如果她不能唱了,她的生命就會變得毫無意義。

     “我們呢?” 朱猛忽然問小高:“我們以後應該怎麼樣做?” 小高沒有回答這句活,因為他還沒有想出應該怎麼樣回答。

     可是他忽然看見了陽光的燦爛,大地的輝煌。

     “我們當然也要唱下去。

    ”高漸飛忽然挺起胸膛大聲說,“雖然我們唱的跟她不同,可是我們一定也要唱下去,一直唱到死。

    ”歌女的歌,舞者的舞,劍客的劍,文人的筆,英雄的鬥志,隻要是不死,就不能放棄。

     朝陽初升,春雪已溶,一個人提着一口箱子,默默地離開了長安古城。

     一個沉默平凡的人,一口陳舊平凡的箱子。

    

──《英雄無淚》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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