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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仁壽宮早就坐滿不少人。

     皇上及太後同坐於宮中正中決鋪有軟紅狐皮,背雕龍鳳圖之古檀木巨椅上。

     太後頭條金質綴王鳳钗,襯着芙蓉般臉眸,配上淡藍絲袍,自有一般雍容息談淡泛出。

    神态甚為祥和,隻是舉手笑颦之間,較五名妙齡而頗具姿色宮女,默然立於左右兩側。

     祁钰則坐於左側太師椅,目光全然擺向門外。

     衆人臉上皆浮現一絲期待神情,希望小邪快些到來。

    但除了軟羅帳幔輕拂外,何來人影? 廳中一片靜肅,落葉可聞。

     終於 聲音傳來:“司禮監王振、禦膳監涼鞋晉見” 皇上已露喜色,含笑道:“宣” 一陣宣聲揚起,王振和小邪已拱手揖身,從廳外踩着紅底繡編金黃鳳凰地毯直往内走。

     不安份的小邪,總想瞥起眼角竊瞄皇太後。

    那模樣真有如做錯事之小孩在愉瞄他娘般,甚為逗人。

     也隻有小邪此流裡流之人,才敢瞥眼“瞄”皇太後。

     此舉本是大不敬皇太後,但他那動作,任何人見着皆會發出會心一笑,心頭再如何想他瞥眼含意,也不會或不願想及小邪是在蔑視皇太後。

     祁鎮和祁钰見着小邪如此模樣,已暗笑的憋紅了臉。

     皇太後則已笑得彎下了柳月眉梢。

     小邪見她眉毛不停撇動,已幻想成老鼠尾巴在沾油般蠕動,禁不住已“呵呵”暴出笑聲。

    然後聲音方出口,他已知又出了毛病,忙以手掩口,如此一來,動作就更明顯了。

     誰敢觀見皇上、太後而亂擺手勢? 沒人指責他,隻是笑意更濃。

     王振走前,已下跪,小邪也跟着下跪。

     “奴才王振即見皇上、太後、王爺” 小邪也照喊不誤。

    心頭已嘀咕小太監不好幹,才不到幾天,光下跪就讓人吃不消。

     皇上含笑:“平身” 再次謝過,王振和小邪已站起。

     王振道:“禀太後,涼鞋已帶到。

    ” “嗯”皇太後含笑頻頻點頭,審寶物般盯着小邪怪而又讨人喜愛的臉:“你就是涼鞋?” 小邪對其如此“緊迫盯人”,心頭甚為别扭而帶點迷惑:“皇太後您找我,就是為了要這樣子看我?” 他那句“這樣子”吊得特别高,似在奇怪皇太後小題大作。

    語調已惹得祁鎮和祁钰兩人禁不住而憋笑出聲。

     皇太後頓覺已失态,嫩白柔細臉膚已泛起淡淡紅雲。

     不等太後回答。

    小邪已輕輕一笑,道:“皇太後您如果想看,那天我送張大畫像讓你看,省得我跑來跑去” 皇上忍不住,哂笑一聲:“涼鞋不得無禮。

    ” 皇太後淺颦一笑:“皇上,由他去吧他這模樣甚為真誠。

    ” 皇上微微輕笑,也不再開口,且看小邪能耍出何等人之事? 小邪見太後笑得如此專注,似對自己現狀甚滿意,已皺起眉頭:“太後你不能太容易滿足,我的畫像要比現在的我好看最少十倍以上。

    ” 他仍嫌自己一身太監服飾,潇灑不到那兒去,而力推薦自己畫像。

     而那句“太容易滿足”說的如此認真,倒有些似要太後“小心别受騙”之意,又逗得在場諸人輕笑不已。

     皇太後一時也不知該如何回答是好,望着小邪,稍帶困窘笑着,内心早已疼煞小邪。

    笑了半晌,她才道:“好,哪天你可要送張畫像到宮中,可别黃牛了。

    ” “黃牛是不會啦”小邪輕輕笑道,“不過我最近生意做得很大,可能沒那麽多閑時間,久一點可好?我盡量挪時間給你就是。

    ” 皇太後眼中的小邪,和七歲小孩并無兩樣,也搞不清他有何生意要做?問道:“你不留在宮中?” 小邪道:“不行啦我是老闆,如果不回去,他們就沒薪水了,會流落街頭,我於心不忍” 祁鎮道:“太後,涼鞋他在太原城開有式館,此次前來宮中,全是為了洗刷罪名,如今事情已澄清,他可能必須再回太原。

    ” 皇太後若有所失道:“回去也好在宮中當奴仆,一輩子就這樣定了” 祁钰道:“涼鞋還不快謝太後” 他之所以要小邪開,無非是想幫他脫王振和祁鎮掌握,另一方面,自己也可以微服出宮,到太原去學武功。

     “謝太後”小邪正想拱手下跪之際,已發現公主躲在椅後面帳幔裡,正向廳中偷竊。

    突然大叫:“不好啦有刺客” 衆人皆惶失色,祁钰急往皇太後沖去,急叫:“刺客在何處?” 小邪往椅後比去:“在那裡”人已縱身而起,掠過幾名婢女頭頂,罩向真以為有刺客而躲得更小心的公主。

    右手扯下帳幔,一個旋轉,如裹粽子般包住公主。

    又大喊:“在這裡,快來人啊” 公主惶掙紮,急叫,可惜聲音已被廳外沖入侍衛此喝聲給壓過去,注定要倒黴。

     小邪趁踢她幾腳屁股以洩恨,方自笑嘻嘻退向祁钰,笑道:“這刺客,好像是女的” 祁钰聞言,霎時明自這是怎麽回事,急問道,“是公主” 小邪道:“不曉得,不過聽聲音,倒有點像。

    ” 侍衛已将公主抓至中央,皇太後以及見到刺客已被逮宮女方噓口,大呼“好險”。

    紛紛走回原位,馀悸猶存地盯着這“包”刺客。

     公主全身被裹,連叫聲都吱吱晤晤,隻分得出是女音。

     王振怒道:“大膽刺客,也敢行刺皇太後?将她押入地牢等候問斬” “是”侍衛扛着人就要去。

     祁钰喝道:“等等” 衛兵聞言止步,公主更百般掙紮,狡蛇般扭着。

     皇上道:“王,你這是” 祁钰拱手道:“皇上,她可能是公主” 皇太後聞言惶道:“是倩兒?真的是你” 祁倩悲恸而泣,叫聲“太後”已撲向皇太後中,哭得傷心欲絕。

    老太後已去逝多年,皇太後在她心目中,無疑已取代了親娘之地位。

     王振瞄向小邪,眉頭一皺,道:“怎會是公主?” 小邪裝迷糊道:“我也不知道,怎麽公主出廳,是這比法?這很容易引起誤會像老鼠” “你才像老鼠”祁倩淚流滿面轉向小邪,嗔叱道,“你故意的你明明有見着我你還當我是刺客鳴太後您一定要替倩兒報仇他欺負人” 皇太後安慰道:“倩兒别哭别哭待太後問問他,到底是怎麽回事?” 小邪輕輕一笑,道:“如果屁股是紅色的就算是公主,那我是瞧見了?” 皇上化道:“涼鞋不準胡言” 小邪雖閉了嘴,臉容卻更諧谑。

     祁倩泣道:“他不是看到我屁股,是看到我的臉,他亂說亂說他欺負人” 小邪迷惑道:“奇怪啦在我的印象中,你的兩個部位怎麽都一樣?否則我怎會分不清?” 王振道:“禀太後,這可能是個誤會。

    ” 祁倩淚流不止道:“不他故意要整我他明明是見着我我” “哭什麽?”小邪突然火冒叁丈,大吼起來,不但吓住祁倩,連在場所有人都被吓着,愕然望着小邪,腦際已被抽成空自。

    小邪見效果良好,眼角已笑起,表情卻仍道,“對不起,皇太後我娘說,若小孩哭不停,這個方法很有效” 他道,“所以我不得不如此喊;因為公主若哭不停,我連解釋的會都沒有;你們想想,身為公主,怎會縮頭縮腦的躲躲藏藏?我想都沒想過,當時情況又緊急,不錯殺公主已算她走運,何況隻是用布條包着?你們要是認為公主對,就處罰我了” 他一副正凜然,從容就義之狀,立時又将衆人懾住,不知該如何回答他的話?事實上,小邪早已算好王振一定會幫自己說話,所以才敢如此吼叫。

     果然王振已開口:“禀太後,奴才不得不言,公主尊貴身份,自無須如此躲藏,尤其又在太後及皇上起居室,更能引起誤會,輕則如方才,重則殺無赦,國有國法,自不可輕易犯涼鞋忠心耿耿,雖不能說救駕有功,個也不可因此事為公主所引起責罪;至於方才他忍不住而吼聲,完全是他一介平民,純真無邪,不懂宮中禮數。

    而他的吼聲全對公主而發,并非有意辱渎皇室,太後、皇上英明” 被他這麽一說,連公主都開始擔心,若弄個不好,今天她闖的禍可就大了。

     皇上歎道:“也罷祁倩” “臣在”祁倩不敢再哭泣,立時下跪。

    無助眼神已瞧向皇帝哥哥,希望他從輕發落。

     皇上森然道:“你無故潛入仁壽宮,又躲於暗處,以緻讓人誤為刺客,動太後,亂宮中秩序,姑念你年幼無知,責付西席梁昆,叁月不得出宮一步以省過失” “謝皇上”祁倩不敢多言,默立太後身旁,心中早已罵得小邪百孔千瘡。

     “涼鞋”皇上冷道。

     “奴才在”小邪也學樣下跪,為了大赦令,他跪得心甘情願。

     皇上道:“你武功過人,靈巧非常,得以即時發現刺客,雖刺客乃為公主所引起之誤會,但論功,你仍緝捕有功,本該重賞,然而你卻江湖息過重,當庭吆喝,動太後,罪不可恕,功過相抵,朕責你二十大闆,以能警惕交由刑部執行,你可心服?” 莫說二十大闆,就是打上千百闆,小邪也無關痛癢,已顯得意道:“謝皇上”一字字铿锵有力,真的不知死活,又道,“奴才不服” 皇上以為他又有歪理解釋,自己也可趁饒過他。

    他心知小邪歪理總令人難以反駁,已目露喜色,但語仍冷冰冰道:“有何不服?” 可惜他這次又猜錯了。

    小邪沉重道:“奴才以為當場執行,打給公主看,她會好過些。

    ” 衆人為之吃,尤其是公主,睜大眼睛直往小邪瞪來,心頭雜亂如絞絲,一股根意又添了喜味,所想的是他真的在想讓我好過麽? 皇上愕然之馀,實在亦想整整小邪,道:“好朕就依你來人” 侍衛馬上應“在”,一排七名,列於皇上面前。

     皇上道,“以長矛代刑二十大闆” “是”侍衛已退向小邪,左四、右叁,長矛倒提,準備行刑。

     小邪也十分合作,扒在地上,雙手撐額,目露笑容瞄向前方公主,見她臉色變得蒼白,更形得意。

     皇上和祁钰都已回座,一顆心也懸在口裡,不知小邪挨了二十闆子,結果會如何?該不會皮開肉裂吧 那群俏宮女都已閉上眼睛,不忍見着如此讓人喜歡的小邪遭此重罰。

    皇太後亦臉容沉重,總想出言阻止,又礙於皇上尊嚴,遲遲未敢開口。

    而王振心頭則直叫:“若是他有服下丹藥就不怕了” 每個人緊張合合。

    隻有小邪瞄瞥衆人表情之際,心靈更加開心這也是一捉弄人之把戲。

     侍衛不敢放水,因為說不定放了水,挨打的可能就變成自己了。

    第一名長矛已舉高,衆人息為之一緊,長矛突如猛龍擺尾般砸向小邪臀部。

     暴響立起,長矛己斷。

    小邪慘叫聲更是扣人心弦,把衆人心靈都吓痛,已感覺到長矛乃落在他們身上似的。

     小邪逼出汗水,咬牙掙紮,那副模樣,任誰都看得出他很痛苦。

    然而他卻有意大吼,間接地發洩方才吼得不過瘾之憋心處誰說不能在皇上面前大吼大叫? 隻不過他叫的是“慘叫”而已。

     縱是如此,也真不容易。

     連叫叁聲,連斷叁根長矛,衆人臉色蒼白,心跳加速,雙拳捏緊,多麽希望挨打的是他們而非小邪。

     小公主已哆嗦地落下淚珠,已甚後悔又給小邪帶來災難。

    她甚至於讨厭自己是位公主,若非公主之身,這一切都不會發生了。

     長矛再落。

    “啊”小邪拼命吼叫。

     “不不要再打了我不要看不要”公主已哭出聲音,“太後您救救他都是我的錯太後”她不敢嚎陶隻能吸泣,以免又像方才攪了堂而受罰,但哭聲仍清晰可聞。

     皇太後亦着實不敢再看下去。

    幽然轉向祁鎮:“皇上您就饒了他吧他隻是小孩而已,受不了二十闆的。

    ” 祁鎮巴不得有人出言阻止,否則真不知日後要如何面對小邪? 輕輕一歎,他已經擺左手:“夠了退下吧。

    ” 一聲“是”,七名侍衛馬上撿起已斷長矛,紛紛退出廳外。

     小邪逼出一身冷汗,裝得楚楚可,連說話都結結巴巴:“謝謝皇上” 祁鎮道:“你該謝的是太後。

    ” 皇太後甚為感傷道:“不必謝了,若非本宮召見你,也不會發生此事,唉本是一件好事,卻演變成如此” 轉向祁鎮,她幽幽道:“皇上,妾身覺得甚不舒服,想先告退了。

    ” 祁鎮道:“太後就此安歇,朕也該走了,身軀不,好好靜養,朕會交待禦醫替你看看,不必多送” 幾聲告别,王振攙扶小邪,已随着祁鎮和祁钰退出仁壽宮。

     公主哭聲更甚:“他一定恨死我了” 方步出宮,祁钰已接扶小邪,說是給他找好大夫治傷。

    王振亦急着想練功,交過小邪,告退皇上,先行去。

     祁鎮随祁钰回“靜心宮”。

     湖面依舊綠水,花香陣陣,畫舫随風輕飄,一片靜。

     祁钰走入花園白石小徑,方道:“涼鞋你也真是,挨闆子也想開玩笑?” 小邪摸摸臀部,笑道:“我就不相信在皇上面前不能亂叫” 祁鎮白他一眼道:“你要叫,找個時間叫也就罷了,何須自找苦吃?” 小邪得意道:“我可是一計數得最起碼,公主以後不會再找我麻煩了” 祁鎮道:“除了這項,我實在想不出你還有何用意?” “多啦光是讓你們心肉跳,我就很高興。

    ”小邪睨眼邪笑,“最重要一點我實在不願意讓你們猜中我的心思” “就因為我想你叫不服時,會找出好理由?” 小邪道:“你不是如此想嗎?” 祁鎮實在拿他沒辦法道:“你就盡量如此吧反正受皮肉之痛的人可是你,不是我。

    ” 小邪反問:“你認為我很痛?” 祁鎮道:“肉長在人身上,那有被打而不痛者?°祁钰道:“本來我也認為你不怕,可是你的叫聲真的吓人” 小邪哧哧一笑道:“我忘了告訴你,我的叫聲,也可以算天下第一啦很少人不會不被我吓着的” 叁人慢步已走向畫舫。

     祁钰道:“若你不疼,為何又要我扶?” 小邪道:“是你要扶我,還是我要你扶?” 祁鎮納悶:“你真的不痛?” “不痛”小邪不再倚附祁钰肩部,大方拍拍臀部,道,“那幾下就想打傷我,天下還有我混的地方嗎?” 祁鎮此時甫放了心道:“你就是喜歡出馊主意,遲早會吃虧” 小邪睨眼瞄向他:“你也不差别忘了你還欠我一套龍袍” 祁鎮登時想起在獄中辯龍袍之事,不禁呵呵笑起。

     祁钰道:“咱們登上畫舫如何?那裡已有酒菜。

    ” 小邪叫道:“你自己去吧到時再飄到奈何挢,我的命都沒了”往左邊枯柳旁那座八角紅亭比去,“那邊吧我就不相信它會飄走?” 祁钰輕笑,吩咐侍衛将酒菜移向紅亭,叁人已分坐叁角,開始啜飲。

     小邪道:“我得走了前前後後,也呆了七八天,再加上路程,半個月就報銷了” 祁鎮怅然道,“這麽快?你還沒教會” 小邪輕笑道:“學骰子,多的是時間,自己先練,不會再到太原來找我,保證你有意想不到的收獲。

    ” 祁鎮也沒辦法,道:“看來此項功夫又要荒廢了” 小邪道:“反正你也沒賭本了,将就點吧” 祁钰道:“你這些天,和王公公在一起,在幹啥?” 小邪輕輕一笑道:“在煉一醫太監的藥。

    ” 祁鎮不懂。

    祁钰也不懂,他問:“王公公有病?” 小邪神秘道:“他有沒有病,我并不知道,不過我煉的藥一定是治太監的病。

    至於治何病,你們自己去想,太監最嚴重的病是什麽?若想到了,答案也就出來啦”他又道,“時間不多,我可不願意再浪費在此問題上;皇上老大,别忘了開張大赦令,我好拿回去鎮壓邪,免得老是牛鬼蛇神緊纏不放” 祁鎮輕笑道:“早已寫好,不但如此,朕還诏告天下,你再也沒有煩惱了吧?” 小邪斜睨他道:“若你能避開王公公,我就知道從此沒煩惱了。

    ” 祁鎮道:“你不是和王公公處得很好?怎麽又說起他呢?” 小邪道:“像他那被我罵得狗血淋頭,而一句話又改變行為的人,您不怕他善變嗎?” “朕不以為然”祁鎮道,“若非公公,你那能脫罪?” 小邪無奈道:“我本來就沒罪,所以才能脫罪好吧你那麽信任他,我也不多說,将來出了問題,你可要自行負責,别人想教都救不成” 祁鎮仍是輕笑:“朕相信不會有問題發生,王公公深明大義,足智多謀” “好很好”小邪拿起酒杯道,“皇上說的最有道理,王公公是好人,來為好人乾杯乾了這杯酒,我就要走啦此去一别将是美景什麽見面的?” 祁钰笑道:“将是良辰美景虛設,至於什麽‘面’,也隻有你自己明自了” 小邪尴尬一笑:“奶奶的書讀得多,連句子都會跑随他去啦幹” 叁人舉杯一飲而盡,緊接着又是數杯,再數杯,終有散筵之時刻。

     已是黃昏,晚霞一片濃化出沉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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