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8章 胡馬久驚侵禹域 人間哪得有桃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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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把寶劍,都是稀世之寶,但寶劍容易攜帶,兩根綠玉杖帶在身邊,卻是惹人注目,且也不易收藏。

    陳石星隻好把它埋在石窟之中,出去的時候,用大石堵上。

    從劍峰下面望上去,倘非本來就知道劍峰上有這個石窟秘密的人,根本無從發現。

    劍峰峭立如筆,能夠爬上去的人已經不多,能夠發現這個石窟的人,更是少之又少了。

    萬一給人偷去,那也是無可奈何之事。

     他在師父墳前默禱:“弟子今天要和你老人家告别了,你吩咐我的事情,我一定會替你辦到。

    求師父在天之靈,保佑弟子能報大仇。

    ”在師父墳前重彈一遍“廣陵散”,作為告别的祭劄。

     一阙告終,既有傷心出有欣慰。

    心裡想道:“‘廣陵散’曾經失傳千年,但師父的劍法卻是不會變成廣陵劍吧?我會将他交給霍師兄,讓他發揚光大,傳之後世的。

    ”他知道師父晚年最大的心事,就是恐怕自己所創造的無名劍法好像“廣陵散”一樣,變成絕響。

     走出石林,陽光滿地,這是一個大好的晴天,陳石星的心裡卻是有着陰霾。

     走出石林,天地豁然開闊,但茫茫人海欲何之,倒是令得陳石星費煞躊躇了。

     故園風物惹相思,何況他爺爺的大仇也正待他回鄉去報。

     不過他雖然起了還鄉之念,卻并沒有便即還鄉。

     因為還有比報仇更緊要的事情待他去辦。

     “死别生離,同屬傷心恨事。

    我的爺爺死了,我明明知道回去見不到他,我還是想要回到他的墳前祭掃,那位雲姑娘,等了三年,仍然未見她的爹爹回來,恐怕早已望眼欲穿了。

    唉,親人死生未蔔,她這份長時間憂急等待的心情,隻怕也是比起業已知道親人的死訊,更加痛苦吧?” 陳石星再又想道:“前日那些難民告訴我,瓦刺的大軍,正在雁門關外集緒,準備随時進犯中原。

    雲大俠的家鄉在山西大同府,那正是雁門關所在之地。

    假如我不及早找她,戰事一起,馬亂兵荒,那就不容易找到她了。

    而且她是一個單身女子,縱有武功,在戰亂之中,乏人照顧,也是有危險的。

    萬一她有什麼意外,我又怎麼對得起師父臨終的囑咐?怎麼對得起雲大俠對我的信賴呢? “受人之托,忠人之事。

    雲大俠的遺物和師母這把青冥寶劍,都是要我交給那位雲姑娘的。

    這樁事情,應該先辦!我不能讓她再焦急的等待下去了,爺爺的大仇,反正我已經等了三年,再等三年去報,那也不遲。

    ” 陳石星想了又想,終于決定暫緩報仇,先到大同府去找雲浩的女兒。

     從石林到山西的大同府,這是比回鄉更為遙遠的路程。

     他到山區的小鎮買了一匹健騾代步,并向外地逃難來的商人打聽往大同府的走法。

    那些人聽說他要去大同府,都很詫異,不過還是詳細的告訴了他。

    。

     一條路是向南走,再折而北走,經川東,出湖北,入河南再進山西。

    這條路比較安全,但路途較長,恐怕最少也得走三個多月。

     一條路是向北走,從大理入川西,徑入漢中,再經陝北便可直入山西。

    這條路快捷許多,不過走的多是山路,難行得多。

    沿途也不平安。

    但走得快的話,兩個月就可到達目的地了。

     陳石星急于了此大事,決定采取後一種走法! 從石林到大理,一千多裡路程,全是山地高原,盤旋曲折,險峻崎岖。

    往往五步一轉,十步一回。

    後面的人,擡頭但見前人履底,前面的人,俯視可見後人發頂。

    尤其在山勒轉彎之處,更是越盤越高,越上越險。

    前頭的路,分明就在眼前,往往也要走個半枝香的時刻。

    幸而他挑選的那頭騾子,雖然其貌不揚,卻是擅于行走山路。

     走了四五天,還是在叢山峻嶺之中,罕遇行人。

    好在雲南有花國之稱,氣候又特别好。

    一路上鳥語花香,山奇水麗,陳石星倒也不覺寂寞。

     這日陳石星正在騎騾轉過一個山坳,盤旋而上之時,忽聽得有人歌道:“黃鶴之飛尚不過,猿猱欲度愁攀緣。

    ……問君西遊何時還,畏途瞳岩不可攀。

    但見悲鳥号方木,雄飛雌從繞林間。

    又聞子規啼夜月,愁空山。

    ……連峰去天不盈尺,枯松倒挂倚絕壁。

    飛湍瀑流争喧地,冰崖轉石萬壑雷。

    其險也若此,噬爾遠道之人胡為乎來哉?……。

    ” 這是唐代大詩人李白作的《蜀道難》中的一段,陳石星心裡想道:“人家說蜀道之難,難于上青天,我沒有走過蜀道,不知是否誇張。

    但這段山路,确是難行,料想蜀道亦不過如此?” 那人放歌未已,一個女子已是笑了起來,說道:“表哥,我從來沒有聽過你說一個難字,怎的你也後悔此行了麼?”那男子說道:“我是怕你過不慣風霜之苦。

    剛才你不是還在想着家嗎?”那女子笑道:“哦,我明白了。

    原來你讀這一首詩,乃是諷刺我的。

    ” 那男子笑道:“把你比作李白,那也不能算是諷刺你呀。

    思念家鄉,乃是人之常情,是以,以李白的豪氣薄雲,亦自不禁有蜀道難行之歎。

    這首詩我還沒有念完呢,後面有兩句是——” 那女子搶先念了出來:“是不是:‘錦城雖雲樂,不如早還家!?” 那男子道:“不錯,要是你當真思家的話,那我就要改兩個字奉贈你了——大理雖雲樂,不如早還家。

    ” 那女子噗嗤一笑,說道:“表哥,你誤解了李白的詩意了?” 那男子道:“請教。

    ” 那女子說道:“這首詩是李白因永王一案,被皇帝放逐,從四川回家的中途寫的。

    ” 唐“永王”李嶙因和哥哥李亨(即後來的唐肅宗)争帝失敗,李白曾任永王幕僚,因而也被放逐。

     那男子道:“不錯,李白寫這首詩的時候,正是他一生中最失意的時候。

    ”那女子笑道:“你知道就好,李自由于宦途失意,故而想要早日還家。

    但蜀道難行,想要歸家歸不得,故而李白這首詩最後兩句說:蜀道之難難于上青天,側身西望長咨嗟!他平生最愛遊覽名山大川,要不是因為失意思家也不會有‘蜀道難’之歎。

    他不是真正的畏難,而是由于失意,由于思家。

    你怎可厚誣古人。

    ” 那男子笑道:“那麼你呢?”那女子說道:“我和李白剛好相反,這次能夠來大理,正是我認為最得意的事。

    ” 那男子道:“為什麼?” 那女子嬌聲嗲氣的說道:“你是明知故問,我,我不說!”那男子道:“我要你說。

    ”過了片刻,才聽得那女子低聲說道:“因為我是和你在一起呀!”陳石星雖然隻是聞其聲,未見其人,但也可以想像得到,那位可愛的姑娘在說這句話的時候,一定是杏臉暈紅,眼波欲流。

     陳石星騎騾走出山坡,看見那棵大青樹下,除了這雙情侶之外,還系着兩匹白馬,配上銀鞍,相得益彰,令人更感到光彩奪目,陳石星雖然不懂相馬,也知這兩匹白馬定非凡品,不由得暗暗喝采,心裡想道:“是要有這樣兩匹壯美的名駒,才配得上他們俊雅的主人。

    ”他乘坐的那頭黑騾,也不知是否因為走了幾天山路,未曾見過“同類”,甚感寂寞,發現了前面這兩匹白馬,不由得發出歡喜的嘶鳴。

    那兩匹白馬對它卻似不屑一顧的樣子,仍然低頭吃草,毫無反應。

    陳石星心中暗暗好笑:“你這頭醜陋的驢子,不知自量,想要高教,人家可不願意和你交朋友呢。

    ” 那少女看見有人走近,不好意思再談情話,換過話題說道:“一路上人說,天子廟坡最高,紅崖坡最險,果然名不虛傳。

    ” 陳石星想道:“原來這裡已經是紅崖坡了。

    ”他曾向土人打探路程,知道過了紅崖坡之後,再走兩天,便可到達大理,未來兩天的路程,好走得多。

    精神為之一振。

     那男子道:“一路上人們也說,大理風景最佳。

    經過險阻的路程,才更顯得那是桃源福地。

    我看這是天公有意安排,必須先曆艱難,然後才可享受安樂。

    世事如此,行路亦然。

    ! 陳石星如聞生公說法,暗暗點頭,“這幾句話說得倒是很有意思。

    ”不覺油然而生和對方結交之念,于是遂下騾步行,牽着他的那頭“其貌不揚”的騾子,走到另一頂大青樹下歇息。

     那少女看見陳石星像個鄉下少年模樣,一身殘舊得褪了色的衣裳沾滿塵土,卻背着一具古琴,不覺有點詫異,看了他一眼。

    随即就轉過了頭,和她表哥說話。

    她的表哥對陳石星似乎更注意,但也沒有和他搭讪,還好像特地對陳石星裝出冷淡的神氣。

     陳石星好似被澆了一盆冷水,心裡自己嘲笑自己:“陳石星啊陳石星,你笑騾子不知自量,豈知你在人家的眼中,也不過是一頭醜陋的笨騾?” 本來他隻要一彈古琴,定然可以引得那個少年先來和他攀談,但他随即又想:“看一個人不能隻看他的外表談吐,龍成斌何嘗不是滿肚文才,談吐不俗?當然這個少年未必就是龍成斌那一類人,但隻聽了他的幾句談話,就想和他結交,那也未免太幼稚了。

    何況人家是一對情侶,你湊上前去,不是更惹得人家讨厭麼?” 心念未已,隻見那少女已經站了起來,說道:“表哥,咱們走吧!” 那少年道:“對,早點趕路,說不定明天中午就可以趕到大理。

    ”兩人跨上坐騎,絕塵而去。

     陳石星不便立即就走,仍然坐在樹下歇息。

    但見那少年走過前面那個山坳之時,也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又回頭向他望了一眼。

    跟着與那少女并辔而行,嘀嘀咕咕的在她耳邊似乎說了幾句不想讓陳石星聽見的私話。

     原來這少年是個有經驗的江湖行家,比他的表妹細心得多,他的表妹隻注意到陳石星那具古琴,他卻察覺陳石星身上藏有兩把寶劍。

    這對情侶剛剛走了不久,忽聽得“嗚”的一聲,掠過空際,那是響箭的聲音。

    跟着一陣山風吹來,隐隐聽得遠處似乎有許多人在大聲吃喝。

     陳石星吃了一驚,連忙跨上騾背,跑出山坳去看、隻見在山前面大約二三裡路的山坡之上,那對情侶已是陷入賊人的埋伏。

     原來山坡上長滿高逾人頭的茅革,那夥強盜埋伏在茅草叢中。

    待他們經過之時,茅草叢中突然伸出幾枝撓鈎,那少女冷不及防,馬失前蹄,跌下馬背。

    那少年好快的身手,就在這瞬息之間,隻見他馬鞭一卷,那少女未沾地,已是給他馬鞭卷着,少女一握馬鞭,登時一個翻身,跨上她表哥的坐騎。

    但她自己乘坐的那匹白馬,卻已給一個強盜頭子捉住了。

     說時遲,那時快,那夥強盜一擁而上。

    少年喝道:“好,我就給你這些小賊一點賞錢!” 他身上沒帶暗器,随手撤出一把銅錢。

    隻聽得铮铮之聲不絕于耳,有三口兵刃給他打飛,兩名強盜中了他的錢镖,倒在地上。

     但有一個魁梧的大漢,卻是厲害得很,一伸手就把那少年擲出的銅錢接了五枚,反打回去。

    少年一記劈空拳把五枚銅錢震落,但其中一枚幾乎是擦着少女的鬓邊飛過。

    可見那大漢的内力,實是不弱于這個少年。

     少女叫道:“表哥,我的短劍——”原來她心愛的一把短劍在她跌下馬背的時候,剛拔出鞘,就因拿捏不牢,落在地上了。

     少年又再撥轉馬頭,馬鞭一揮把地上的短劍,連同劍鞘都備起來,拿下劍鞘,卻讓馬鞭仍然卷着短劍,倏的又揮出去,他的馬鞭比普遍的馬鞭長得多,正好可以當作軟鞭使用。

     他用馬鞭卷着短劍唰的刺将出去,居然如臂使指,吓得本領高強的盜魁也不禁為之一驚! 說時遲,那時快,少年把短劍收回,和那少女合乘一騎,沖出包圍去了。

     少女似乎心有不甘,說道,“表哥、咱們的坐騎本來是成雙作對的……”話中之意,自是舍不得她的那匹坐騎落在強盜手中。

     少年低聲笑道:“表妹,隻要咱們人能成雙,馬兒暫時失掉伴侶,那也不是什麼緊要的事情,将來還可以把它搶回來的。

    ” 少女面上一紅,說道:“表哥,你說得不錯,咱們快走!”她也知道,在目前的情勢之下,表哥的武藝雖然高強,亦是寡不敵衆。

    既然她不願意表哥為一匹白馬拼的,隻好忍痛抛棄它了。

     他們合乘的那匹白馬沖出包圍圈,跑得飛快。

    盜魁用重手法射出三支飛镖,兩支飛嫖給少年馬鞭打落,第三支飛镖已是落在他們後面十數步之遙了。

     盜魁道:“可惜,可惜,眼看到了口的饅頭又給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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