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在一間特異蠟像院中的經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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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嘶叫聲。

     他不是在叫痛,而是在叫出他心中的悲憤,叫出他心中的不明白,叫出他對命運的投訴,叫出他心中所懸念的一切。

     我甚至立即知道了這個受刑者是什麼人,雖然一無文字說明,但是我立刻知道了這個受刑者是什麼人。

    也正因為如此,我記憶中有關這個人的一切了解,在制那之間,都湧了上來,也更使我感到了震撼。

     正如米端所說,精神上的痛苦可以感染,他也說得對,感染再強烈被撼染者和身受者還完全不同,身受者的感覺,要強烈一千倍,一萬倍。

     然而,知道身受者的背景,所受到的感染,也會強烈得多。

    我這時,已無暇去注意别人的反應,隻覺得自己血流在加速,甚至暈眩。

     那個受刑者的臉上,有着那樣令人震撼的神情,自然是有它原因,他一定是明朝末年的大将袁崇煥。

    雖然曆史上受過淩遲處死這種極刑的人有許多,也有很多十分出名,但是我可以肯定,這個受刑人不會是别人,一定是袁崇煥。

    這個把自己所有的能力,都貢獻在和敵人鬥争的民族英雄,而結果,他受刑的罪名,卻是通敵叛國,漢奸! 英雄不會怕死亡,即使是淩遲處死,也不會怕! (“淩遲”這種酷刑的執行方法是劊子手至少要割一千刀,多至兩千刀。

    在受刑人未曾被割上一千刀之前,受刑人要是死了,劊子手有罪。

    發明這種酷刑的人,目的自然是要受刑者多受肉體上的痛苦,但是,真正的英雄,其實并不怕肉體上的痛苦。

    想出這種酷刑的人,顯然不了解英雄的精神面貌。

    ) 而根據曆史上的記載,袁崇煥在行刑之前,民衆盲目地以為他真是通敵的漢奸,而紛紛撲上去,去咬他的身子,把他的肉咬下來,蠟像上許多并非刀傷的傷痕,血肉模糊的傷口,自然全是人的牙齒所造成的。

     群衆盲目竟然可以達這種程度,這實在是人類是否能劃入高級生物之列的最大疑問! 袁崇煥在受刑之際,感到的不是肉體上的痛苦,而是精神上的痛苦,被冤屈了的痛苦,失敗的痛苦,被命運作弄的痛苦,無可奈何絕望境地的痛苦,控訴無門的痛苦,恨不能自己的身子化成飛灰去換取理想實現而又不可能的痛苦…… 這種精神上所有痛苦集中在一起,給人以巨大的震撼,會使人忍不住身子發顫! 房間中從極度寂靜,變得漸漸有發聲響,那是呼吸聲——看到這種景像,人人都屏住氣息、但漸漸地,改變成了急促呼吸,而且呼吸越來越急促,到後來,簡直是在大口喘氣,人人都不由自主,在大口喘氣。

     我也不能例外。

    之後,又有了哭泣聲,那幾個女青年已經情不自禁哭了起來。

    有幾個男青年也流着淚,然後,又是一陣骨節摩擦所發出來的“格格”聲,那是好幾個男青年緊緊捏着拳頭,所發出來的聲響。

     盡管大家對袁崇煥這個人的遭遇,都很清楚,但是這樣活生生的情景,呈現在眼前,文字的功力再高,也難及萬一。

    讀曆史使人扼腕,這時,簡直使每一個看到這種情景的人,都感染到了那種精神上的痛苦——就算程度深淺不一,也一定是一生中最深刻的一次。

     我勉力使自己鎮定,而且,立即想到了一個問題:塑造這個蠟像的人是誰?這簡直是偉大到了極點的藝術品,我一定要見見這個把這麼巨大的震撼力量,溶進了他作品之中的那位藝術家! 當我想到了這一點,才轉動頭部,四面看去,直到轉頭時,我才發覺我一直盯着在看,一動也沒動過,以緻頸骨都有點僵硬。

     轉過頭去,我看到米端直挺挺地站在房間一角,也望着那令人震懾的情景。

     我想向他發問:誰是那偉大的塑像家? 這個問題,根本不必問,就有答案:當然是米端的創作! 這時,我還盯着米端在看着,我可以肯定,創作塑像的是他。

     米端這時正向受了塑像震撼的那些參觀者,用相當低沉的聲音道:“各位,可以到下一個陳列室去繼續參觀。

    ” 三個女青年流淚滿面地向他望來,一個問:”其餘的陳列室中所陳列的……” 米端的語調十分平靜:“大同小異,人類亘古以來的痛苦,英雄的悲劇,雖然各有各不同的環境和曆史背景,但是本質一緻,這間陳列空中,所表現的是冤屈的憤怒和無告的絕望。

    ”三個女青年互望了一同,一個低聲道:“夠了,我們不……不想再看下去了……夠了。

    ” 她們一面說,一面向外走去,米端并沒有想要留她們下來的意思,隻是道:“如果想多一點知道袁崇煥的背景,我願意推薦金庸所寫的‘袁崇煥評傳’。

    ” 三個女青年一面點着頭,一面疾步而出,她們來到門口,又不約而同,回頭向塑像望了一眼,這一望,使她們至少又呆了兩分鐘之久,才奪門而出。

     我在這時才注意到,在這間陳列室中,我們已停留了近半小時。

     在感覺上,這半小時簡直像是幾秒鐘,由于全副心神都叫所見的景像吸引住了,所以根本不知道時間是怎麼過去的。

     米端推開了另一扇門,門外是一條走廊,我第一個跟在他的後面,其餘人也跟了出來。

     走廊十分窄,隻能容一個人走,走在最前面的米端,步子十分慢,而又絕無放棄領先地位的打算,所以人也隻好慢慢跟在他後面。

     我想,米端走得那麼慢,是故意的。

    目的是使參觀者有一段時間,使心境平靜,到另一個陳列室,去接受新的震撼。

     走廊并不太長,但也走了将近五分鐘,沒有一個人講話。

     米端終于推開了另一扇門,他在門口停了一停,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走了進去,我跟着進了,看到了這間陳列空中的蠟像,也是兩個,兩個卻都是受刑人,劊子手被省略了。

     兩個受刑人,一個已經身首分離,那是一個年輕人,才不過二十出頭,離開了身體的頭部,雙目緊閉,倔強不屈,在斷頭處,和他的身體上,都有鮮血在冒出來。

     由于情景的逼真,幾乎使人可以聞到濃烈的血腥味。

     而另一個受刑人,則正當盛年,他側着頭,看着已經身首分離的青年,一柄利刀,已經切進了他頸際一小半,鮮血在開始品迸流,可是他卻隻是望着那年輕人,在他的眼神之中,有極度深切的哀痛,他口部的形狀,可以叫人感到他是竭力克制着口唇的顫抖——自然,他嘴唇也不能再顫動多久,一秒鐘之後他也會首身分離。

    受刑人的那種深邃無比的悲痛,和袁崇煥雖然一樣,但是又給人以新的、強烈的感受,隻覺得這種悲痛,如此深切,幾乎盡天地間一切力量,也不能使之減輕半分。

    悲痛和可以減輕悲痛的力量比較,悲痛是無窮大。

     等到所有人都進來了,悲痛立時感染了每一個人,那已被切進了脖子的受刑人,在悲痛的神情之中,甚至帶有一定成分的平靜,然而這種平靜,卻又加深了他内心精神悲痛的程度。

     好幾個人不由自主張大口,可以吸進多一點空氣,眼前又是曆史上著名的悲劇:南宋抗金名将嶽飛、嶽雲父子,在“莫須有”一詞之下,同時遇害的情景。

     塑像中嶽飛在利刃加頸的時刻,望向他的兒子,讓兒子先于他人頭落地,隻怕也是酷刑更殘酷的設想之一。

     當時真正的情景是不是這樣子?又為什麼不可以是這樣子?藝術家可以有豐富的想像力,如果當時情形,确如此際展現在眼前,那麼這位面對着強大的敵人、面對着敵人的千軍萬馬毫無畏懼地沖鋒陷陣的英雄,在眼看着他自己的兒子——當他還是一個十二歲的少年,就從軍抗敵,經曆了十年沙場上的征戰而未曾喪失生命,卻在自己人的刀下,身首異處,他的心中會想到什麼呢? 悲痛!當然隻有無邊無涯的悲痛,所以他的神情才會顯示出來。

     或許,他也會在自己人頭落地的那一刹間,在他還能思想的那一刹間,在他生命終結之前的那一刹間,想到為什麼這樣的事會發生?公平、正義、正直、勇敢,一切美好的名詞所代表的意義究竟是什麼?還是在人類的行為之中,根本沒有那些名詞所代表的行為?還是堅持這些行為的,必然會遭到如此悲慘的下場? 鋼刀已經切進了頸項,他能思考的時間不多了,鮮血已經湧出來,他三十幾年的生命結束,他甚至不知自己死于什麼罪名。

    隻知道自己一直在做着應該做的事情,或許,他會在最後一刹間覺得:這就是生命,生命本來就是如此可悲! 從塑像那麼深邃的悲痛神情之中,不知可以使人聯想起多少問題,好幾個年輕人發出哽咽聲,我在至少二十分鐘之後,才能勉力鎮定心神,把視線從塑像移開,落向米端的身上。

     米端和上次一樣,仍然仁立在陳列室的一角,一切不動。

     我輕輕叫了他一聲,他轉過身來,仍然用那種隻要用心聽,就可以聽出那多半是強裝出來的平靜的語調道:“嶽家父子的事迹,大家一定都十分熟悉,下一個陳列室……” 有五六個青年人一起道:“我們……不準備……再參觀下一個了。

    ” 米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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