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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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ainandtearsarethesame,butinthesunyougottoplaythegame……」這首〈雨和淚〉一直在耳邊回蕩。

     「天使之家」孤立在一座隐密的森林中。

     森林外,是大片的玉米田和小麥田,無止境連到天邊,看不見任何出口。

     太陽,星星、月亮彷佛畫上去的,她們像被隔離在透明夢裡的一群人。

     日子算是平靜的,每天輪着煮飯、洗衣、清掃,以前從來不碰的家事全都學會了;閑暇時,大家一起裁布縫衣服、摘果釀果醬、手挽手散步、讀聖經禱告,彼此相親相愛着。

     然而,一旦觸動玉米田和小麥田外的那個世界,就會有感染式的哀哭狂泣,那一發不可收拾的崩潰…… 她們驚恐地望着鏡中的自己,已不複原來的形貌,再也沒有人認得她們了! 狂浪般的一九七一年,雨和淚都一樣,但在陽光中你得玩這個遊戲-- 李蕾這次幾乎是把電話摔掉的。

     「還是不通嗎?」美國室友丹妮絲浴罷出來,拭着仍濕的頭發說:「會不會你男朋友那兒線路壞掉了?」 「多半是集會吧,他現在正計畫另一場示威活動,忙着四處聯絡人,早忘了還有一個也需要他關心的女朋友。

    」李蕾無奈說。

     「又要去紐約了嗎?」 「不,聽說這回是華盛頓。

    」 「哇,示威到首府去耶,真刺激,我一向以為你們中國人很保守不輕易表達意見哩!」丹妮絲一邊說一邊打開吹風機,轟轟的聲音讓兩人暫時停止談話。

     這是麻州一所私立女子學院,學生們大都來自富裕家庭,比如丹妮絲,即出身東北部有名的政治世家,有不少參衆議員級的親人。

     學校宿舍古雅而舒适,以四人為一套間,有各自的卧房,圍繞着共用的浴室和客廳,交誼和隐私兼俱。

     李蕾在這兒已經住了三年,現在是第四年繼續升碩士班。

     若有選擇的權利,她一點都不想深造,最盼望是成為王太太,搬到波士頓和禦浩住一起,天天耳鬓厮磨,日夜相随。

     去年暑假回台北省親時,兩家長輩曾聚首讨論,禦浩的意思是他正開始進入論文撰寫階段,暫時無法分心,結婚至少還要兩年等他拿到博士學位之後,趁此期間李蕾還可讀個碩士。

     他的口才極佳,情理并茂地一下就說服雙方家長。

     「那先訂婚好了,畢竟都交往六年了。

    」李夫人多替女兒操心些。

     「何必多此一舉呢?以後解除婚約還得告衆親友,真麻煩!」也在宴客桌上的培雯突然插嘴說。

     大家差點忘了,培雯一年多前才在芝加哥和佑鈞宣告分手,此時即使有不當言辭,衆人也不忍苛責。

     在有點尴尬的氣氛下,訂婚之事便不再提起。

     培雯和佑鈞分手的消息,對李蕾沖擊頗大,他們雖沒有愛到驚天動地,卻也是熱熱鬧鬧的一對歡喜冤家,那麼多年的感情怎能說散就散呢? 「覺悟了呀!他對我不死心塌地,我對他也難全心全意,這一直是我們之間的問題;愈想挖出他的真心,就愈一肚子消不掉的氣,我不想為顧全面子再勉強維持下去了。

    」培雯私底下和她聊。

     李蕾腦海浮現小哥那位藕斷絲連的才女孫琦玉,還有差點造成醜聞的兵役期女友,也隻能保持沉默。

     「我和佑鈞交往,追根結柢仍是長輩的安排,并非那種茫茫人海中屬于自己選擇的一見鐘情,再怎麼努力也彷佛少了什麼似的安不下心來,就如根紮不深的花朵,枯死是遲早的事。

    」培雯繼續分析。

     李蕾知道她接下來會說什麼,果然-- 「妳和禦浩又更是長輩一手促成的,我很訝異你們居然持續得此我們還久,大概是我哥那人責任心重,比較重承諾;不像佑鈞,總以自己為第一優先,從不管别人心裡怎麼想,說難聽點,就是自私自利……」培雯不小心露出怨婦樣,忙換個語氣說:「總之,人都會長大,想法也會改變,如果哪天我哥提十分手,妳别意外,那是正常的,或許也是最好的結果呢!」 正常的?最好的結果?這話非常傷人,難道最初的「四人行」散了兩個,另外兩個也該不得善終? 禦浩對她始終專情,應該不一樣吧…… 無論如何,這件事已在王李兩家落下一些心結,李蕾開始有種夜長夢多的恐懼感,恨不得立刻嫁給禦浩,讓一切塵埃落定再無憂慮。

     但周遭的人并未體察她的心情,一緻同意再等兩年的做法,她也隻好在忐忑不安中回到美國,繼續過着與禦浩一小時車程分隔兩地的生活。

     碩士班的課程并不難,李蕾以藝術史學士的資曆,專攻博物館收藏及管理的運作。

    學院的主旨本來就是培養高品味、有鑒賞力的淑女,有些同學已在家族基金會工作了。

     禦浩如他所言的全力投入博士論文,但九月開學沒多久即發生了一樁中日美政治事件,美國無視于釣魚台真正的歸屬問題,也罔顧中方的權利,決定将它交給日本,在美的留學生決定發起示威遊行,一方面抗議強國淩弱的不公,一方面表達捍衛領上主權之決心。

     向來懷抱理想主義的禦浩,愛國當然不落人後,發文章、寫标語、開會、組織、聯絡……等等一頭栽進去連睡覺的時間都沒有。

     李蕾也湊熱鬧地前後幫忙着,甚至年初冰天雪地的一月裡,也跟着到紐約聯合國廣場前,呵着熱氣搖旗吶喊。

     而這一切隻是開始,随着保釣活動的發展,留學生參與的人數愈來愈多,由東岸跨至西岸各院校,逐漸形成一股快速擴散的力量。

     紐約之行後,李蕾回學校忙自己的課業,較少見到禦浩。

    那些男生正做着他們認為劃時代的偉大事業,她都尊重支持,禦浩不來找她或不打電話都能體諒,但她打電話過去老有人占線就太離譜了,萬一真有急事怎麼辦? 她試着再撥一次号,仍是嘟嘟嘟的聲音。

    這室友都有約會的美好周末,難道她又得一個人寂寞地獨守宿舍嗎? 氣憤地放下話筒,它卻鈴鈴響起,會是禦浩嗎?她一急,膝蓋去撞到茶幾,痛到心扉。

     找她的沒錯,但電話那頭是小哥佑鈞。

     「小蕾,聽說保釣學生四月中要在華盛頓第二度遊行,禦浩也去嗎?」 「應該是吧,他最近都在忙這件事。

    」李蕾沒精打采說。

     「妳叫他沒事别太投入,以我們官員子女的身分,最好别去遊行。

    」 「為什麼?這是愛國呀,紐約那次你不也去了?」她說。

     佑鈞與培雯分手後轉學到紐約來,因地利之便,在遊行中出了許多力。

     「華盛頓是首府不一樣,你總不能在人家臉上吐口水吧!」佑鈞說:「前兩星期大哥來看我,帶了幾份報紙社論,提到保釣示威中『反美反日』的口号,恰好和中共的『三反路線』一樣,台北有人對此十分敏感,加上美國最近頻頻和北京接觸,大哥要我們謹慎些,不要再随便涉入群衆活動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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