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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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以為禦浩今天會來。

    」廖文煌說。

     「他沒有休假。

    」李蕾說:「我倒奇怪你的休假特别多。

    」 「我也納悶,我和他的單位性質相似,最近并不忙呀!」 「大概他比較受長官器重,公務都交給他吧。

    」她替禦浩說話。

     廖文煌無聲一笑,心想,三小姐是真不懂還假不懂呀?禦浩的祖父是黨國元老,軍中靠山大,王家孫少爺可比誰都輕松哩! 出身貧苦卻志向不小的廖文煌是個充滿矛盾的人,他一方面讀着地下反動書刊,痛惡權貴階級的腐化和壓迫;一方面又和禦浩、佑鈞等世家子弟維持長久的友誼,妒羨着他們所擁有的一切。

     甚至對李蕾,也有着一種說不出口的别樣心情。

     表面上,他不屑那種隻知吃喝玩樂的富家女,嘴裡批判,但每當嬌美貴氣的李蕾出現時,他就雙眼晶亮,不得不承認自己喜歡看到她。

     但他也不會傻到以為癞蛤蟆能吃到天鵝肉,那種喜歡,多半居于他們童年相處的美好記憶。

     十歲以前的李蕾,慷慨大方平易近人,可愛得沒有心機,什麼都嚷着和别人分享,完全不像現在端着小姐的架子不容親近--那是連禦浩都不知道的過往,屬于他個人獨藏的秘密。

     因此,當禦浩和李蕾交往無關乎愛情時,他無法平心祝福,總希望他們早日分手,各自去尋找真正的幸福。

     他還找來某日本雜志,報導三菱、住友等幾個大财團彼此為子女安排通婚,有個說法叫「人工培養的婚姻」,當着禦浩面痛批其私己排外的權勢挂勾和泯滅人性的做法,想對他醍醐灌頂一番。

     禦浩都隻短短一句「你不懂我們」,一過就是兩年半。

     我們?我們又是誰?這自稱對社會充滿關懷、追求世間公義的貴公子,其實仍抱着優越的心态而不自知,他要真正混入貧苦大衆還早呢,最起碼也得結束他和李蕾那種虛僞可厭的交往才行吧…… 「奇怪,二姊夫的司機怎麼還沒到呢?平常他早就在這兒等了!」李蕾說。

     「也許他有重要的事情來晚了。

    」廖文煌說。

     「難道接我就不重要嗎?」她不悅地回一句。

     當然不重要,妳有很多種回家的方法……李蕾不會懂的,街上滿是為生活奔波的升鬥小民,多少人命如蝼蟻、多少家庭三餐不繼,都不在她小姐的眼底。

     廖文煌看看手表,下定決心做某件事,這個機會錯失了以後很難再有。

     「呃,我能不能請三小姐喝杯咖啡呢?」他說。

     她有些驚訝,轉頭望他? 「是這樣的……上次費牧師提到李伯大夢這個故事,突然想起妳送我的《美國童話》這本書,一直想找機會謝謝妳。

    」他說得吞吞吐吐, 「哦,那些書果真是你拿去的呀!我記得不隻《美國童話》,還有其它的八、九本哦。

    」她又補充說:「若記得沒錯,我不是送給你,而是借給你的,你從沒還我就是了。

    」 廖文煌臉脹紅起來,其實有幾本還是不告而取偷拿的;如今被迫提到這件尴尬事,李蕾或許無心,但直剌剌的話已傷及他的自尊。

     「三小姐童話書多得看不完,還随時添新,不像我從小到大隻有那十本,讀了又讀,書頁都快翻爛了。

    那十本書在你們富人眼中不算什麼,對我們窮人孩子可是天大的财富,字字如金珍惜得不得了!」他忍不住自辯。

     「你有必要那麼激動嗎?我又沒怪你。

    」她奇怪他的過度反應。

    「正如你說的,我家不差那十本書,隻是你告訴我一聲比較好吧,我絕對會送你的。

    」 「對不起……這下子除了感謝外,還要加上書沒還的歉意,我這杯咖啡更非請不可了?」為怕壞事,他收起受傷情緒說:「雖然微薄不成敬意,但司機還沒來,咖啡廳也不遠,我們可以到那兒打電話,邊坐邊等也舒服些。

    」 寒風一陣陣吹,腳有點酸,他的話頗合理,喝杯午後咖啡也無妨。

     「好吧!不過由我請客,你賺的那點錢,就省下來交給阿春嫂吧!」李蕾以慣常的大方說。

     「随三小姐高興。

    」他沒有争論。

     李蕾招手叫來三輪車。

     fmxfmxfmxfmxfmxfmxfmxfmx 四點過五分,街上行人不少,有的慢步、有的匆匆,咖啡廳在隔街的另一邊。

     李蕾付了三輪車車資,眼光被綢緞莊新擺的布匹吸引着。

     「咦,那不是禦浩嗎?」廖文煌突然說。

     李蕾循聲望去,好一會才在花花人群中看到原本應該在鄰縣部隊的禦浩,他身穿便服英俊如常,身旁攜着一位長發飄逸的女子。

     這……不可能吧?若非幻覺,就是一個長得跟他很像的人…… 「禦浩怎麼會在這裡?他不是沒休假嗎?」廖文煌再度強調。

     李蕾像被釘在原處,發不出聲音。

     并不是沒見過禦浩和别的女孩走在一起,但他一向坦然,從沒有瞞過任何關于異性的事……而眼前這女子她一點印象都沒有,最不能理解的是,禦浩為什麼騙說沒有休假、卻偷偷和這女子約會呢?這完全不像禦浩的為人呀! 「我們要不要上前打招呼,問他到底怎麼回事?」廖文煌建議。

     「你認識那女孩嗎?」她努力不讓驚愕表現在臉上。

     「不認識……不過,一直有些流言傳來傳去……」他考慮要說多少。

     李蕾正要進一步弄清他的言外之意時,禦浩帶那女子沿着騎樓向西走,廖文煌忙擡腳跟上,她機械似的尾随在後。

     禦浩和那女子拐進一條窄小的巷子,停在一棟四層樓的建築物前面,生鏽落漆的招牌闆上寫着「迎賓旅館」四個字。

     在他們還沒來得及反應前,禦浩和那女子雙雙走進旅館……不見了! 最先閃進李蕾腦海的是,禦浩終于有了親密女友嗎?但他怎麼也不該到這種低級不入流的地方,這絕不是光明正大的所在,即使要做壞事,也不需這麼自貶身價吧? 廖文煌也有些錯愕,若不是親眼看見,以禦浩正人君子的形象,還真難相信會有旅館這一幕。

    此情此景,李蕾不可能再無動于衷了吧? 果然她臉色蒼白,雙眸燃着火焰,是怒不可遏的訊号-- 「三小姐,妳如果想進去探個究竟,我可以陪妳。

    」廖文煌自告奮勇說。

     「你是故意的,對不對?」那兩簇火焰倏地直射到他身上。

     「故意什麼?」他不解。

     「你早知道禦浩在這裡,故意以請我喝咖啡為借口,要我看到這一切,這是你的詭計吧?」她不掩怒火說? 廖文煌沒估到嬌嬌女的她也有精明的一面,一時愣住了。

     沒錯,他事先知道禦浩今天有神秘「約會」,雖然已離開學校半年,仍有些仰慕者會注意禦浩的行蹤,若有心打聽,并不困難。

     他也是在最後一刻才決定帶李蕾來面對真相的,但萬萬不能承認就是了。

     「怎麼會是我的詭計?我再有辦法,也不可能叫禦浩和别的女孩上旅館呀!」他又說:「三小姐,欺騙妳的是禦浩,妳該生氣的人是他吧?」 「我為什麼要生禦浩的氣?這些都是你的錯,我隻氣你!」她态度極為傲慢。

     「三小姐--」她的反應超乎常理,他竟語塞了。

     「說你的錯,是因為你在這兒造謠生事興風作浪。

    」這類似爆發醜聞的節骨眼,她的确和一般十九歲的女孩子不一樣,多年嚴格的閨秀訓練奏效了,姊姊們叮咛的,凡事先保住面子再說。

    「禦浩隐瞞休假,帶女生走進這家旅館,我相信必有他正當的理由;我反而不齒你的行為,虧得禦浩還是你的好朋友,你竟不顧朋友道義揭人隐私--懶得理你,我要回家了!」 這已是極限,李蕾強忍着即将潰決的情緒,招呼路旁等客的三輪車過來。

     居然說他造謠生事興風作浪?李蕾維護禦浩到如此盲目無知的地步,廖文煌内心積壓多時的燃點突爆,一堆話轟然而出說: 「什麼是禦浩的正當理由?簡單告訴妳,就是他對妳根本沒有愛情,他和妳交往完全是順長輩之意,标準的家族利益結合,所以他才需要另外找女人……而妳所謂的相信,也隻關乎冰冷的金錢和權勢,并無任何真心誠意……我很訝異,一向高高在上的李家三小姐,如何能忍受這種毫無尊嚴的羞辱呢?」 太……太過份了!他廖文煌什麼身分,竟敢如此肆無忌憚胡言亂語?李蕾氣得全身發抖,得戴上生平最冰冷的面具才不會當場失控。

     「無論你說什麼,都影響不了我和禦浩的關系。

    」她眼神如刀銳利、聲音似刀刮人,坐上三輪車時又抛出一句:「而我和你之間,是連一杯咖啡的情份都沒有了!」 廖文煌的确無法了解李蕾的心理,正因為是高高在上的三小姐,外頭擺着的面子重于一切,若有人當衆揭私揚醜,其中的難堪痛惡同等于醜事本身,他已犯了李蕾的大忌。

     他當時是完全迷惑了……他是禦浩的好朋友沒有錯,但他個人所服膺的公理原則更重于一切;況且他也是為李蕾好,結果卻适得其反,怎麼連剛萌發的一點友善關系也毀掉了呢? fmxfmxfmxfmxfmxfmxfmxfmx 幾張宣紙排列在窗前的長桌上,天光将紙上的各式荷花照得更色澤明媚。

     這是李蘊宅第裡特辟的畫室,因當今第一夫人喜愛國畫,一幹官太太們都附庸風雅趕流行,李蘊自不例外,還逼着兩位妹妹一塊學,說有助丈夫官運。

     李蕾常嫌沉悶,反而老師誇她最有天份。

     「有啥天份?不過就學了幾年西畫,有些底子,怎麼揮都比我們好喽!」姊姊們取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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