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十年一覺揚州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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嘴,她們中間站着一個中年婦人,白發如銀,神容肅穆,峻厲中别具一種莊嚴,正是江湖中聞名喪膽的白玫瑰。

     羅仙客目睹她的威儀,雖然知道她的功力已失,猶情不自禁的心頭一寒,背上透過一片森森的寒意! 柳無非哈哈大笑遙空一揖道:“白仙子别來無恙,匆匆十載,流光如矢,仙子華容不減,隻是鬓上秋霜,又深着一層歲月痕迹矣!” 白玫瑰哼了一聲道:“柳老頭别貧嘴!你也老多了,上次見你時,還是個風度翩翩的松下佳郎,現在可真的像個老烏鴉了!” 箫聖柳無非另有一個外号叫做松鶴居士,現在白玫瑰卻将他比作烏鴉,羅仙客聽了心中想笑,面上卻不敢流露出來,柳無非也不生氣,仍是豪邁地一笑道:“杜郎雖老,不減輕狂,秋娘遲暮,柔情存否?” 唐代詩人杜牧曾出宦揚州,縱情聲色,出入娼寮無忌,留下無數風流佳話,秋娘也曾經是瘦西湖上的名妓,柳無非一生放蕩不羁,說起話來自是不肯饒人。

     白玫瑰啐了一口道:“胡說八道,你把我當成什麼人了?” 柳無非笑道:“令高徒在維揚高張豔幟,不是繼承仙子的事業嗎?” 白玫瑰愠然色變道:“老色狂!你說話放幹淨點,我這徒兒側身青樓是件不得已的事,一來是為着要來重踐十年之約,再者是為了我探訪一件重要的東西……” 柳無非點頭笑道:“我知道你在打螭龍鼎的主意,想借它的妙用恢複你的功力,這下子你可白費心思了!” 白玫瑰怒道:“當然了,你已經捷足先登了……騙了人家的寶物,還教壞了人家的子弟,你真是個無恥的老賊……” 柳無非道:“仙子這就想錯了,老朽早先投身林府,原是有那層意思的,隻是後來發現那鼎上的寶珠已失,全無效用,恰好又發現林公子資質無雙,這才退而求其次,不僅收了一個好弟子,也替武林造就一番人才!” 林琪聽到這裡,才知道家中所藏的螭龍鼎有這份用處,他才了解到師父當年毛遂自薦進府來的用意! 白玫瑰卻似不相信地道:“鬼才相信你的話,螭龍鼎神珠之秘,知者無多,怎會失去的,而且珠鼎缺一無效,即使有人動腦筋,也不會隻取去一件……” 林琪連忙道:“前輩這話可錯怪家師了,鼎為寒門世傳之物,那上面原來是有一顆珠子,隻是在二十年前即已失去,家師并不知情!” 白玫瑰這才哼一聲,微有失望地道:“那柳老頭也是白費心思了,隻是他不該教你武藝,你本來是官宦世家,前程似錦,卷到江湖人圈子裡幹什麼?” 林琪微微一笑道:“家父已經倦意仕途,所以不讓晚輩求取功名,晚輩本來也不喜此途,再者晚輩學武之事,是由家父力懇家師收錄的!” 白玫瑰怒道:“那是你父親糊塗,早知如此,我就不會如此客氣對他了,留花寄柬之時,便該割了他的腦袋!” 林琪微笑道:“人各有志,前輩未免也太多管閑事了,事實上前輩也把事情想得太容易,那一天前輩命那個小丫頭前來留花寄柬之時,晚輩與家師早就發現了,她隻要再多一點行動,隻怕不會那麼容易離去!” 白玫瑰勃然怒道:“混帳小子,柳老頭教了你多少功夫,你敢對我如此張狂,換在我當年,你馬上就有一番好受的!” 柳無非哈哈一笑道:“白仙子不要生氣,你我都是紙糊的門神,外面裝璜得好看,講到真才實學,不得不讓他們小一輩的了!” 白玫瑰暗然一歎,半晌無語,柳無非雖然嘴上講得好聽,心中卻同樣的惆怅,默然片刻後,才對林淇道:“淇兒!我與白仙子的十年之約,要看你的了!李姑娘年歲與你差不多,入門卻比你早,兩代的盛名,全在你一個人身上,你可得好自為之!” 林琪正然道:“徒兒知道。

    徒兒盡力不使師父失望!” 柳無非苦笑一下對白玫瑰道:“我們隻好作壁上觀了,記得十年前你走的時候,曾經說十年之後,一定要重來此地将我擊敗,想不到大家都虛擲了十年光陰,假手别人來完成此約了!” 白玫瑰初是一歎,繼而厲聲道:“柳老頭!你别太得意,十年前我輸給你,今天卻不見得再輸,要是芳菲勝不了你那徒兒,這橋下清流,就是我葬身之所!” 林琪一愕道:“前輩何苦這麼決裂呢?你與家師也沒有什麼深仇大恨,較技論得失,正是切磋之道……” 白玫瑰怒聲道:“小子,我不要你來教訓,白玫瑰一生隻有一次失敗,縱然玫瑰年年香,幾見落英重枝!” 林琪默然無語,他知道這批武林前輩将一個名字,看得比性命還重,自己的師父雖然口頭上沒有表示,心中定然與白玫瑰一般看法,片刻之後,他凝神在橋墩上坐下,從懷中掏出一根短箫! 這是箫聖柳無非的成名寶器,柳無非雖然将一切譜曲心法早已傳授給他,這枝短箫卻等到今天臨出發時才交給他,那時他師父的手顫抖着,眼淚在暗中滾着,好像交出了自己的生命一般…… 李芳菲也在對面坐好,她手中還是昨天那把琵琶,不過将浮面所塗的油漆都刮去了,夜色中兀自閃出清輝! 雙方都在靜靜的等待着,等着那決定性的一奏! 良久之後,李芳菲輕輕問道:“公子可準備妥當了?” 林琪潇灑地一笑道:“準備好了,在下學技九年,第一次出手,即遇上這等偉大的場合,以及姑娘這等美麗的對手,縱然是一敗塗地,也算不負此生了!” 這一番話在豪放中又夾着一絲溫柔,李芳菲不覺為之一動,明眸中閃起異樣的光彩! 白玫瑰在旁厲聲叫道:“芳菲!這一曲決定我的生死,你可不要視同兒戲!” 李芳菲神容一震,立刻誠意正心,纖手按着工尺,铮铮琮琮地彈了起來,聲聲如碎珠濺玉,敲進人的耳鼓,再敲在人的心上! 羅仙客昨夜已經聽見過她的彈奏,卻不知與今夜大不相同,昨夜隻是空虛的聲音,最多牽人神思而已,今天卻如同是許多有形的物質,尖銳如針,一下下地刺在身上,疼痛難當! 幸而林琪的箫音也跟着開始了,那一縷輕音,像一根綿綿不斷的長線,由一隻纖纖玉手握着,把那些尖針都串了起來。

     琵琶更急,箫聲更綿,一邊是大珠小珠落玉盤,一邊是天絲展開錦繡絹,珠散得廣,絹鋪得遠,始終不讓那些珠子有一顆遺落在地上。

     兩個老人則閉目深思,臉上一張神往之态,好似在這曲箫琶合奏中,他們都回到十年前的往事中了。

     橋下平靜的河水忽地起了波瀾,那涓涓淺流居然掀起了震耳的怒濤,沖擊着河岸,沖擊着橋基。

     大地在震撼了,磚石簌簌地向水中流。

     羅仙客知道這是由于他們樂器發出的聲音所刺激的緣故,不禁怵目驚心,膽戰神振! “音響卻敵”是一種内家最上的功夫,他所學的外門武功,完全不通其竅,可是在當世有限的幾個内家高手間,他也沒有聽說過,誰具有此等功力! 現在這種奇迹卻發生在他的眼前,而且創造這奇迹的竟是兩個年輕人,怎不令他在詫然之餘,也生無限羞慚呢? 交奏更激烈了。

    琵琶聲中恍如千軍萬馬,奔騰沖殺而來,聲勢雄偉,無可抗禦! 白玫瑰的臉上開始有得意之色,而柳無非卻開始擔憂了,他沒想到李芳菲的技能居然會淩駕于昔日的白玫瑰之上,可是他再一聽林淇的箫聲,卻簡直驚奇了! 這年青人的臉上洋溢着一片祥和之氣,面對洶湧的聲勢毫無所懾,他的箫聲中不是對抗,也不是抵禦!卻像是一片浩瀚無際的大海,平平的鋪在前面! 奔騰的兵馬湧到海邊,立刻就停住了! 再兇湧的軍隊也無法對大海作戰,他們隻能站在海邊咆哮着,嘶罵着,然而那都是白費氣力! 柳無非不禁在心頭暗喜道:“這孩子真了不起,這一阙‘滄海吟’原來是教他吹來玩玩的,誰知他竟溶入武功中去了……” 白玫瑰的得色也消除了,代之以一片焦燥! 李芳菲則陷入憤怒的狀态中了,她的手指撥得更快,簡直像在弦上飛着一般,樂曲中的殺氣也更盛! 千軍萬馬的主帥也像是瘋狂了,躍馬揮戈,殺氣騰騰地沖向大海,後面的士卒也瘋狂似地沖了進去! 柳無非輕輕地露出一絲笑意,暗自道:“淇兒真行!那丫頭已經喪生理智了,隻要再把曲調變為‘狂風引’,馬上驚濤駭浪,就會将她的軍馬一起消滅!” 可是林琪并沒有照他的心意變換曲調,平靜的箫聲中仍然顯示着一片大海,而且是淺淺的海灘! 千軍萬馬沖進海洋之後,仍是毫無目的地前進着,沒有敵人也沒有盡頭,一任他們在海中馳騁! 柳無非暗暗地覺得可惜:“這孩子怎麼自棄良機呢?你那‘滄海吟’能維特多久呢?現在不擊敗她,要等到什麼時候呢?” 他擡頭一望,隻見是白玫瑰臉色如灰,淚眼睜睜地望着橋下的河水,不禁突然地明白了:“我真該死!這麼大歲數了,還不如他的修養……即使勝了這一場,逼死了老婆子,又有什麼好處呢?” “上次我跟老婆子拚死相抗,結果弄得兩敗俱傷,大家都落個雖生猶死,又有什麼意思呢?……” 想到這兒他忽然明白了,卻有一種愧意自心裡萌起! 白玫瑰長歎一聲,慢慢走向橋邊,正準備跳下去,因為她也聽出曲中的勝負了。

    林淇縱然不相逼,李芳菲一意地逞強沖下去,後果也隻有力竭而死…… 柳無非想出聲喊她。

    可是他知道自己功力已失,縱然能發出聲音,也蓋不過強烈的琵琶聲了! 白玫瑰走到一半,腳步突然也停住了,原來這時李芳菲的琵琶曲調也變了,變得輕柔了! 好像那個意氣用事的主帥也領悟了苦海無邊,回頭是岸,立刻下令回師,改向岸上進發! 沖鋒時覺得海洋很大,回頭卻見海岸就在目前,那位将軍頓感殺機全滅,心中更有着無限的感慨,脫下戰袍,朝那批忠心的部下揮揮手,回塵矢駛! 他不奔向朝廷,也不奔向人間,冥冥中有一陣鐘聲在引導着他,紅牆綠瓦,一寺巍然,經音梵唱,有山僧怡然笑立,将軍毫不猶豫地下了馬,在它臀上輕拍一掌,讓它自在地到山林中去自由地生活,然後毅然地跨進寺門…… 琵琶停了,箫也停了,河水也平靜了! 李芳菲輕籲了一口氣,粉臉上汗迹盈然,林淇則舒泰地站起身來,口角帶着欽佩而贊許的笑意! 李芳菲莊容一裣衽道:“公子無雙,婢子自歎不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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