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回 梅孝廉決意辭名 鐘員外無心逢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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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妄言卷二十三 鈍翁曰: 寫梅生得中者,彼一生情意兼笃,并無失德。

    且讀書一場,不博一第,何以榮其身?中而不仕,正是他之廣識高人一頭處。

     鐘生、梅生赓和詩詞,陶情山水,不過銷磨歲月而已。

    不然,一部書他兩個系正經腳色,到收場時恐太冷落,未免有強弩之末之诮。

     寫賞江梅為引出郗友之故,引出郗友要明郗夫人之始末,并将充好古、楊為英收拾了去。

     鐘生出京,遇榮公于張家灣;郗友進京,遇榮公于臨清州。

    前後隐隐相對。

    郗友途遇榮公,為他在土山置房地流寓張本。

    鐘悛之惡,不應有小狗子改過之兒。

    但鐘俊之惡,自作之孽也,已報其身矣。

    小狗子之改過,鐘越之遺德所緻也。

    試以古人匹之,許善心為隋室忠臣,許敬宗為唐朝賊子,許遠複為唐忠烈之士,三代忠佞大異。

    小狗子今日之事,不相類乎? 連寫易于仁、牛質家事,一結二人之淫案,次則逐漸結去諸人。

    寫關爵、閻良、傅厚一段,不但是為勸醒炎涼世态中人,更見得世事變遷,小人之心腸眼孔,不可隻看目前也。

    總是作者一筆不肯放松,一人不肯漏去。

     李賊之死,雖不足盡其罪,亦可稍快人心。

     寫弘光、馬士英、阮大铖三人,照應第一回内,神謂燕王雲:“上天已生聖人,神器已有所歸一語”。

    今看他們所做所為,正可謂為大清驅民者,李自成、張獻忠、羅汝才也;為大清驅明者,弘光、馬士英、阮大铖也。

     鐘生堅辭馬士英之召,又勸賈文物不受職,不但見他有識,足見那時已非世界矣。

     第二十三回梅孝廉決意辭名鐘員外無心逢侄 附:易牛兩富翁報應一生淫刻弘光一庸主斷送半壁金瓯 話說崇祯壬午之秋,梅生得領鄉薦,鐘生同宦萼、賈文物、童自大約公賀同過了。

    鐘生既系故交,又是至戚,等他公事畢後,又來私賀。

    飲酒之間,鐘生道:“吾兄高捷,弟喜之欲狂。

    但喜中又微有些不足之處。

    ”梅生道:“莫非弟僥幸後有開罪于長兄處麼?”鐘生道:“非此謂也。

    弟與兄自幼至壯,無一月不相聚數次,契厚之情,誠所謂異姓骨肉。

    後因弟戀着雞肋微名,在京數載。

    雖夢寐之中,未嘗不以故人為念,諒吾兄自有同心。

    後被放歸來,複得與吾兄盤桓,方惬愚懷。

    今兄高中,明歲春闱得意,杏苑看花,遊宦都門,又不知幾年分手,始獲再晤。

    正是古人所謂: 一回相見一回老,能得幾時為弟兄。

     況弟與兄俱鮮兄弟,故鄙心未免有戀戀耳。

    ”言畢凄然。

    梅生大笑道:“兄以弟明歲還北上麼?”鐘生道:“吾兄今既折桂,明歲定赴瓊林,焉有不去之理?”梅生道:“弟連今歲這一番都是多舉的。

    弟與兄幼年同筆,觀諸子皆已釋褐。

    惟有弟這一領青衿,他戀着我再不肯去,弟前入場時,主意已定,已将酒果祭過他,替他送過行了。

    倘得僥幸,也與他永别。

    即落孫山,亦與他永辭了。

    今幸叨一第,隻算把讀書一場的債負結過就罷了,還想甚麼功名富貴不成?兄看今日這局面,尚可求仕麼?,國家已如壘卵,若一入仕籍,竟去和光同塵,屍位素餐。

    又無此千重面甲,要呈身報國。

    上言得失,兄就是前轍了。

    設或竟言聽計從,恐大廈将傾,非一木所能支。

    前日有一敝友自都來,攜得有逆闖檄文,弟不能記憶全抄,内中有數語道: 君非甚暗,孤立而炀蔽恒多;臣盡行私,比黨而公忠絕少。

    甚至賄通公府。

    朝廷之威福日移,利入戚紳。

    闾左之脂膏盡竭,公侯皆食肉。

    纨褲而倚為腹心,宦豎悉龁糠,犬豕而借為耳目。

    獄囚累累,士無報禮之心;征斂重重,民有偕亡之恨。

     此數語切中時弊,不可因人廢言。

    吾兄試看今日之域中,恐非明朝之天下矣,尚何仕為?弟從此與兄徜徉山水,做一對潇灑閑人。

    雖不能效唐六如、祝枝山二位先生玩世的高緻,且免于流俗,脫乎污世。

    世間事總不要管他,了此餘生罷了。

    ”鐘生大喜。

    此後果然他二人無三日不相聚,無十日不同遊。

    城中則冶城、鐘山、獅子山、清涼寺、黑龍潭、桃葉渡、史家墩、秦淮河、雞鳴寺、朝天宮、紫竹林、虎踞關、鐵塔寺、小桃源,城外則牛首、祖堂寺、獻花岩、天龍寺、雨花台、長千裡、半山園、靈谷寺、栖霞嶺、木末亭、紫金山。

    凡是有名古迹,盡去遊賞,流連終日,皆有留題,也不能盡記。

     他二人遊倦之時,或鐘生到梅生家,或梅生到鐘生家,不過是羹菜壺酒小飲,赓詩圍棋說劍,别有幽趣,不可共俗人言也。

    也時常與宦萼、賈文物、童自大相往來。

    與他們相聚,就不是這個措大的雅淡風味了。

    無非是大饕膏飲,擊鼓催花,豁拳行令。

    再不然就是梨園搬演,雜耍打跌,乒乒乓乓,一味熱鬧而已。

    【辱翁曰:黨太尉之羊羔美酒,亦是人生一樂。

    】鐘梅二生是不耐頻劇,然都是至親,不好卻得,也隻得随着逢場做戲。

     一日,梅生到鐘生家來,二人上齋共酌。

    偶然落下雨來,鐘生道:“此所謂下雨天留客了。

    ”梅生笑道:“但恐天留人不留耳。

    ”鐘生也笑道:“這兩句俗談,竟有一個念法甚妙。

    道是: 下雨天,留客天,天留人不留。

     可新異否?”二人撫掌大笑。

    鐘生道:“吾兄今日在此,我二人抵足共榻,清話一宵罷。

    ”梅生道:“這是極妙的了。

    ”洗盞更酌,銜杯賞雨。

    鐘生道:“我二人何不以雨窗共酌為題,各賦一律。

    不拘五言七言,後成者罰一巨觥。

    兄意何如?”梅生道:“兄既有此高興,弟敢不勉強從命,以步後塵?”鐘生取過詩彈,遞與梅生,拈了齋侪懷偕四韻,道:“用此四韻,不必拘次,任人各用可耳。

    ”遂分了筆硯。

     鐘生想了一想,一揮而就。

    看梅生時,也作完了。

    彼此互相請教,鐘生先看梅生之作,是一首五言律: 清風來北牖,細雨酒幽齋。

     座内惟知已,飲中無俗侪。

     豪吟添逸興,看劍壯雄懷。

     心地問高士,肥輕非所偕。

     鐘生看了,道:“珠玉在前,令我形穢,小弟罰一杯。

    拙作不看罷。

    ”梅生道:“弟不過是抛磚引玉,吾兄恐形我之醜,所以不肯賜教之意耳。

    ”鐘生遞過,梅生看道: 閑倚芸穿對舊侪,何求難助隔天涯。

     紛紛細雨催詩興,片片飛花壯酒懷。

     說劍昂藏低宇宙,談詩密迩小書齋。

     高歌暢飲燒銀燭,笑傲王侯非所偕。

     梅生道:“觀兄佳作,弟真獻醜了。

    ”彼此獎遜了一番,重複又飲。

    鐘生道:“弟今日與兄做個竟日之樂。

    弟方才想了十二個字,乃人生之所必有者。

    我與兄各拈六字,每字任意作一小詞,先成者敬一小杯,後成者罰一大杯。

    何如?”梅生道:“弟焉能與兄為敵?若如此,弟就要酩酊了。

    先後皆用小杯,但分敬罰之名為優劣罷。

    ”鐘生道:“就如尊命。

    ”遂将貴、富、壽、衣、食、奢、吝、酒、喜、怒、樂、愁十二字錄出,搓成團,放在案上。

    梅生拈得貴、富、食、吝、愁、樂六字,那六字不消說是鐘生的了。

     鐘生掭筆拂紙題壽字,道: 一世渾猶春夢,日月如梭飛動。

    老健幾多時,二豎傍人胡閧。

    堪痛,堪痛,縱到百齡何用?右調《如夢令》 梅生題的是貴字,道: 官将相,位侯王,聲勢豪華世罕雙。

    一旦到頭春夢覺,金章紫绶兩茫茫。

    右調《搗練子》 兩人看畢,各飲了一杯。

    鐘生心有所觸,援筆一揮而成。

    道:“請教。

    ”梅生才在思索,見他已成了,笑道:“弟罰一杯。

    ”方接過一看,是一調《浣溪紗》,題衣字。

     羅绮輕裘體稱裁,夏涼冬暖任心懷,是他頑福自應該。

     露肘捉襟褴褛态,先賢曾曆不須哀,皆由前定命安排。

     梅生道:“且敬兄一杯。

    俟弟完了再領罰。

    ”鐘生飲酒,梅生捉筆寫了遞與鐘生,道:“小弟是一調《憶王孫》,題的是富字。

    ”鐘生看道: 堆金積玉費辛勤,美酒羊羔日夕親。

    繡榻羅帏佳麗呈,任強橫。

    無奈時光不讓人。

     鐘生道:“兄之佳作,可謂後來居上了。

    敬服,敬服。

    ”梅生笑道:“謬獎,謬獎。

    ”大呼:“斟罰酒來。

    ”小厮斟了送上,梅生接酒在手,想了想,一飲而盡。

    擱下杯,即舉筆,頃刻題就。

    鐘生也連忙寫完了。

    先看梅生的,是食字的《菩薩蠻》一調。

     食前方丈杯盤列,炰羔脍鼈華筵設。

    五鼎款嘉賓,大烹皆八珍。

    恣情貪飽餟,适口誠堪悅。

    鼠腹易充盈,黃齑亦飽人。

     梅生看鐘生的,題的是奢字: 揮金似土逞豪強,寶馬盡銀妝。

    俊仆豪奴羅侍,美豔列成行。

    衣錦繡,食馨香,卧牙床。

    百年歲月,三萬時光,瞬息無常。

    右調《訴衷情》 梅生道:“兄把這奢華中人說得冰冷,弟因此感動這些鄙吝的人,成了一調《醜奴兒令》,一筆揮完。

    ”鐘生道:“弟認罰。

    等我寫了,一齊飲罷。

    ”遂題了一調《蔔算子》說吝字。

    二人分看,梅生的道: 一生貪鄙惟堆積,衣食難周。

    聚斂持籌,終日營謀隻是愁。

    任憑笑罵看财鹵,總不知羞。

    一旦休休,枉為他人做馬牛。

     看鐘生的酒字道: 一醉解千愁,妙處無過酒。

    事大如天醉亦休,不必拘升鬥。

    稱做釣詩鈎,又調驅愁帚。

    不飲旁人笑我癡,樂趣君知否? 梅生道:“兄之尊作,高出弟萬萬,真令我甘拜下風。

    兄之敏思,豈遜于弟?有此妙想,故不肯草率下筆耳。

    ”斟上二杯,兩人同飲。

    各有所思,梅生道:“我每人隻得二題了,完了一齊飲罷。

    ”鐘生道:“兄言甚妙。

    ”梅生題的是愁字,道: 潇潇苦雨,旅客無資斧。

    囊罄黃金遭貧,曲盡衣衫褴褛。

    終年九食三旬,那堪仰面來人。

    破戶敗廬風雪,孤衾獨對殘燈。

    右調《清平樂》 題樂字的《秦樓月》一調,道: 交良友,論文鬥酒詩千首。

    詩千首,春風秋月,問花尋柳。

    青山流水迎牖,漁魚載酒耕南畝。

    耕南畝,高歌一曲,和聲樵叟。

     又看鐘生的一調《好事近》題喜字,道: 堂上老人春萱,百歲猶然康健。

    遭際升平時候,得親心欣忻。

    妻孥賢孝善承歡,兒孫盡良善。

    但願斑衣戲彩,富貴何須羨? 看他怒字的《谒金門》一調,道: 人情薄,附勢趨炎逢惡。

    覆雨翻雲随意作,善良遭侮谑。

    誤國奸邪兇虐,悍婦強奴如锷。

    發指沖冠牙盡嚼,目光如炬灼。

     二人看了一遍,互相贊揚。

    談笑了一回,又飲了數杯。

    不覺漏下三鼓,也都有了幾分醺意,方同榻而卧。

     次日,梅生别去。

    不多時,又是除夕。

    過了元旦,到初四日,鐘生請了梅生來同飲春酒。

    鐘生道:“新年俗例,彼此都要互相邀請。

    終日饕酣酒食,未免為梅花所笑。

    弟久慕江梅盛迹,因無伴侶,未得一遊。

    不知兄可有此高興,我二人去做番冷淡生活,暫脫酒肉地獄之厄。

    兄意何如?”梅生道:“妙甚,妙甚。

    弟生于斯,長于斯,癡長四旬,聞江梅之盛久矣。

    年年想去一遊,未得其便。

    兄若有此雅興,弟當趨陪。

    還有一件,我們不必拘拘定要去看江梅,随處有可遊賞之地,就盤桓一兩日,索性過了元宵回來,便覺清靜。

    ”鐘生大喜。

     二人坐兩乘小轎,攜了三四個家僮,叫人擔着行囊食盒。

    出了儀鳳門,到天妃宮,在大殿上贍妃子聖像。

    妃姓林,四海總神,沿海諸郡縣鹹祀之靈顯特異,故人多緻敬。

    在大殿看了看永樂時三寶太監鄭和下西洋帶來四個碧玉磉香柱,又看了殿後那塊天然玉磬,晴則燥,陰則滴水。

    此乃燕王篡位之後,特差鄭和下海,以覓玺為名,實物色建文。

    鄭和訪覓無迹,順便帶回者。

    又到淨海寺,問住持僧要出那一堂白描水陸來看了。

    真畫得面目如生,神情似活,其細如發,竟不知誰人手筆。

    【此畫十殿閻羅,被人偷去一幅,隻九軸矣。

    俗相沿傳系西洋之物,亦鄭和帶來者。

    但西洋不信鬼神,何得有此也?不過妄言耳。

    】又到寺後三宿岸小飲了一回。

    這是宋朝韓蕲王圍困金兀術在此宿了三夜,有奸民王志教他掘小河乘小舟遁去,故有此名。

    二人談論了一會興亡往事,看看日暮,就在寺内住了。

     次日早飯罷,叫取了幾錢香資送了和尚。

    起身,将午到了洪濟寺,揀一處僧房作寓,次日方去遊賞。

    那梅樹是數百年古物,也不知始自何代。

    大者有數抱,小者也有兩三圍。

    有亭亭獨立的,有垂偃如蓋的。

    有斜欹的,有側卧的。

    有三五株相聚一處的,有一二株獨立稍遠的。

    正開得爛熳,遠遠望之,竟是數百棵玉樹,香聞數裡,遊人如蟻。

     他二人揀了一叢四五株之下,鋪坐飲。

    香氣馥郁,沁人肺腑。

    氣爽神清,樂難言喻。

    又見那來賞玩的人,也有乘轎來者,也有坐船來者,也有徙步者。

    都攜着春食盒,還有一種攜撂春盛者。

    【江南閑漢多,既喜浪遊,而又無資。

    買些須佐酒之物,以幹荷葉包之,以盧瓶貯酒,親手攜來。

    到彼賞花。

    飲畢,一撂而回,故美其名曰撂春盛也。

    】也有雅俗,也有男女。

    但這婦女們窮人家如何來得起?都是富貴人家閨秀。

    他恐男女混雜,也揀那數株梅樹相聚之下,都解下繡裙來,連結了系于樹上,做了帏帳,在内中飲酒賞花。

    還有挾妓來遊的,還有帶着清唱來的。

    絲竹管弦,宮商疊奏,又是清幽中的一番熱鬧,真是第一賞心的妙境。

    鐘生道:“三十年來聞說江梅之妙,若非今日一遊,幾負梅花。

    ”二人賞玩了數日,又遊了遊燕子矶,看了一番江景,正下山來。

     到關帝廟前,隻見一群人圍着,鐘生同梅生也近前一看。

    地下跪着兩個花子,一個沒了鼻子,一個瞎了雙眼,一腿臁瘡。

    【餘向在江南内橋遇見兩個乞兒私語,一個算着倒運的帳,臨年逼節,把兩腿的臁瘡又好了。

    方知有臁瘡是花子的本錢。

    】有一個人穿得也甚齊整,是個買賣人的氣象,盡着踢打那花子。

    罵道:“你這沒良心的奴才,你做了這樣傷天理的事。

    隻說你長遠躲了,一般的今日遇見了我。

    你做了這喪良心的事,今日也到了這個樣子,真是現世現報了。

    你隻把我家的人還我個下落就罷了。

    ”一面說着,一面打。

    那花子隻是喊叫,并不說甚麼。

    那人道:“你這奴才,問着你不說,我就罷了不成?我送你到了衙門夾起你來,看你說不說?”那花子打急了,說道:“是我一時吃了狗屎,【不是吃了狗屎,因楊為英而賣妻,是吃羊屎。

    】做錯了。

    你如今就把我打死了也沒用,你妹子是我賣到外路去了。

    ”那人道:“賣與了甚麼人?”花子道:“賣與江西巡撫榮老爺家了。

    ”那人道:“我不信,你如何就賣到他家?”花子道:“現有媒人,這個可是說得謊的?”那人忿忿的又打了兩下,道:“我不同你講,告了下來,憑官處治。

    夾着你這奴才,追着媒人,自有個的實下落。

    我且尋了地方總甲來,把你兩個奴才交付明白,我再去呈狀。

    ”轉身就走。

     鐘生聽見話話有因,叫家人攆上那人,請他來說話。

    那人正走,聽得後面叫道:“那位爺站站,我家老爺請你說話。

    ”那人聽見,連忙回身道:“是那位老爺?叫我說甚麼?”家人指着鐘生,道:“我家老爺姓鐘,是刑部員外。

    ”那人住在同城,豈不知道?忙走回幾步,到鐘生面前。

    鐘生與他拱拱手,他不敢回禮,但躬身道:“小人不敢。

    請問老爺呼喚,有何吩咐?”鐘生道:“兄上姓?”那人道:“小人賤姓郗,名友。

    ”鐘生道:“方才兄打的那人是甚麼人?姓甚麼?”郗友道:“那個瞎子叫做充好古,當日小人的妹子不幸嫁了他這個下流奴才,一生酷好屁股,把家俬花盡。

    後來厚上了一個兔子,叫做楊為英。

    他沒有錢使,小人外邊去做買賣不在家,他竟公然把小的妹子賣掉了。

    那個臁瘡腿沒鼻子的花子就是他心愛的楊為英了。

    小人後來回到家中,聽了這話,要去告他。

    他不知如何知覺,把間破房子賣了,兩個就一齊逃了出來,躲了這十多年。

    不知幾時害天報瘡,弄成這個樣子。

    小人今日來看看江梅,偶然遇着這兩個奴才。

    雖然他瞎了眼,聲音舉動還影影認得。

    他今日到了這個地步,也就算現報在眼了。

    但不知舍妹下落,所以要呈官追出個底細去處,小人好尋了去看看,以盡兄妹之情。

    ”【世間有如此好哥哥耶?我不敢信。

    果你真是郗有矣。

    人有視妹妹如陌生者,見此愧否?】 鐘生聽了這話,方明郗氏到榮公家的緣故。

    上前一把拉着他的手,笑道:“兄不必着急,今妹的始末原由,我盡知道。

    我曾會見過兩次,我替兄報個喜信罷,不必與那下流奴才較論,也不必驚動官府衙門了。

    ”那郗友驚道:“老爺貴人,如何得知舍妹下落?”鐘生道:“這話說起甚長,此處也非說話之所。

    兄同我到敝寓,細細奉告。

    ”郗友同鐘生、梅生步着到洪濟寺來。

     鐘生向梅生道:“這件事弟胸中胡塗了這些年,今聽得郗兄說這些原委,方才明白。

    ”梅生道:“從不曾見兄提及此事。

    ”鐘生道:“連賤内跟前,弟皆不曾說。

    ”說話之間,已到了寓處。

     攜手共入,讓坐。

    郗友道:“小人怎敢坐?”鐘生定拉他坐了,道:“兄如今是一位夫人的令兄了。

    ”郗友笑道:“老爺這語甚奇,舍妹焉有這樣的福?”鐘生笑着道:“兄疑我是說謊麼?我當年做秀才時,在這位梅兄府上會文,回來途間遇雨。

    天又晚了,隻得在一園中棚下暫避。

    ”遂将郗氏投水起,怎樣救他,次日送他衣服盤費。

    後來隻說兄八月内回家,令妹就有靠了。

    接着那時我僥幸得中,忙忙碌碌,所以我就不曾去看。

    又把出京到了張家灣,如何遇見,如何相待,怎樣承他夫婦二位盛情,如今侍郎夫人難道還是假的?幸虧今日遇我。

    若到了官,審出根由。

    再行文到榮公處,說是有夫婦女,令妹一位夫人,豈不削了面皮?況且令甥也生了幾位。

    郗友聽說,歡喜真說不盡,忙跪謝鐘生道:“真大恩人。

    若不虧老爺救拔,舍妹焉有這一步?”鐘生忙扶起,大家又談了一會。

    郗友告辭,滿臉喜色而回。

    鐘生送了出來,隻見兩個小和尚跑來,道:“方才兩個花子不知為甚事跳下江去,連泡兒也不見冒一個,就不見了。

    好些漁船救了一會,總不見影兒。

    ”鐘生向郗友道:“也就足以洩舍妹之氣了。

    ”郗友别去。

     鐘生與梅生次日到燕子矶山頂上亭中坐下,俯瞰大江,見一群少年操弧矢,賭飲江岸。

    内有一生,百發百中,滿座傾倒。

    忽見一搖船客從而觀之,歎道:“善則善矣,惜乎未盡其神也。

    ”那生愠而操弓進曰:“請爾試之。

    ”搖船客令立十竿于百步外,引彀大呼道,中某節,百矢無一虛謬。

    諸少年大驚,邀上座,遂取觥自酌。

    鐘生遙見之,知為異人,邀之上山同飲,請述姓名。

    彼大笑道:“吾搖船客耳,有何名姓?”豪飲了數觥。

    見鐘生的小童棒着筆硯,他立起取筆在手,蘸得黑濃,向壁上大揮道: 一叫蒼天一撫膺,可憐功業已無憑。

     吞聲泣盡傷心淚,赢得霜毛兩鬓增。

     其二: 一葉長江萬裡浮,填胸空有半天愁。

     癡心想望黃河水,逆向昆侖西北流。

     其三: 自嗟無地可依栖,隻合孤舟東複西。

     怪殺傷心堤畔樹,年年春暮子規啼。

     題罷,擲筆,如飛而去,迨呼不顧。

    到江畔,跳上小船,放于中流,不知所往。

    二生不勝歎異,雖知其為隐君子,恨不識其姓字。

    鐘生、梅生又遊了兩三日,也興盡而返。

    不由舊路,就進了觀音門,又看陳妙常女貞觀故址。

    進了神策門内城,又到古甯庵、紫竹林二處,遊賞了兩三日。

    這兩處都修枯禅的真僧,一個吃酒肉的混帳和尚也沒有,甚是幽雅。

    正合了古詩兩句,道: 曲徑通幽處,禅房花木深。

     他二人也合了兩句,道: 因過竹院逢僧話,偷得浮生半日閑。

    【偶憶一笑談。

    一大老與友僧相約某日到彼寺閑遊,至日到彼,亦吟此二句。

    主僧笑道:“老先生雖閑了半日,老僧卻忙了三日。

    ”】 二人途中分路歸家。

    正值大雪彌漫,鐘生在轎中,賞着那亂瓊碎玉。

    歸來到家中不遠,見一群人圍在街上,不知何故。

    看時,都是左右街坊,忙叫住轎。

    那些街坊上人先不防是他,見他下了轎,都躲避不及,上前道罪,道:“不知老爺駕到,失于回避,多有得罪。

    老爺貴人,大下着雪,就坐着過去也罷了。

    ”鐘生道:“列位是甚麼話?都是好街鄰,這可使不得。

    【真古道君子,使輕薄兒郎愧殺。

    】列位,這樣大雪在此有甚麼貴幹?”内中一個姓金的,名叫金德性,是鐘生緊鄰,【可記着此人。

    】上前答道:“不知何處來了一個花子,凍死在這裡。

    是我們地方上的事,所以同在這裡看看。

    ”鐘生忙問道:“竟死了麼?”衆人道:“才摸他的胸口,還有些溫熱。

    但誰敢擔這幹系,擡了家去救他。

    隻好看着斷了氣,報官去罷了。

    ”鐘生聽了,艴然變色,道:“豈有此理?救人一命,莫大陰功。

    況恻隐之心,人皆有之。

    那裡有個見死不救的理?”遂吩咐家人道:“你們同轎夫快把這個人擡了回去。

    ”那家童上前一看,道:“這個樣子是活不得的了,何苦擡個死人到家去惹是非?”鐘生喝道:“胡說!就是死在我家,衆位高鄰都是證見。

    難道這樣一個人,還怕人說我圖财害命不成?他就死了,我與他一口棺材埋葬了,也是一點仁心。

    ”衆人道:“老爺的恩德,這是極好的事。

    ”衆街坊巴不得要推幹淨,向轎夫道:“你擡着老爺的轎,我們幫着送了這人去。

    ”衆人上前擡了那乞兒到鐘生家來。

     鐘生也不坐轎了,随衆人踏着雪,步了來家。

    把他擡到一間小房内,放在一張床上。

    衆人作别去了。

    鐘生家人替他撣淨了雪,叫取了副鋪蓋來與他睡下,燒了些姜湯灌下。

    睡了好半日,漸漸蘇醒過來。

    鐘生大喜,忙叫取了熱酒來,叫他吃了兩鐘。

    又煮了稀粥,叫他吃了半碗。

    鐘生吩咐家人照看着他,然後回到上房去安歇。

     鐘生見了這乞兒,就像至親骨肉一般,由不得心裡惦着,再睡不着。

    【但恐近日至親骨肉未必如此。

    】天才微明,就叫人煮粥與他吃,親自又起身去看,見他動得些了,叫家人取了兩件綿衣,一條綿褲,與他穿上,還叫睡倒。

     扶養了兩三日,那乞兒已好了。

    他原沒有病,不過是凍餓壞了的。

    得了這幾日的飽食暧衣,屋裡大盆火生着,暧氣騰騰的,自然就好了。

    那日鐘生來看他,他慌忙爬下床來,跪叩謝道:“小人已是死了的,蒙老爺天恩救拔,殺身也感報不盡。

    ”鐘生拉起來,道:“你姓甚麼?是那裡人?為何就到了這個地步?”那人見問哭着說道:“小人姓鐘,就是本京人。

    原也是個好人家兒女,祖上都是詩禮人家。

    因為自己不長進,自幼貪賭好吃才到了這個地位。

    也是自作自受,怨不得人的。

    ”鐘生聽得他是同姓,又覺得他彷佛當日哥哥的形狀,心有所觸,忙問道:“你可有父母麼?今在那裡?”他聽見問這話,越發大哭起來,答應不出。

    鐘生道:“問你緣何不說?”他方道:“老爺若問到這上頭,我越發該死了,所以不敢答應。

    ”鐘生道:“你隻管說。

    ”他道:“我父親原在此處住,後搬到清江浦去開店。

    為了一場人命,把房子也賣了,才救出命來。

    小人不成器,賭輸了沒得還人,将父親的幾兩銀子輸了,不敢回家。

    遂投了一個四川豐都縣姓顧的四衙,跟了去。

    這些年顧四衙又死了,【豐都縣的故四衙,焉有不死者。

    】小人空身出來。

    幾千裡奔到這裡,想到清江浦去,我又不敢見我父親。

    在這裡要尋我的一個叔叔,總問不着。

    年程荒旱,幾個錢用完了,衣服也當賣吃了。

    後來沒法,隻得讨飯。

    誰知連飯也化不出來,所以流落到這個田地。

    肚裡空着,前日遇那場大雪,故此就凍倒了。

    要不是老爺的天恩憐救,小人此時也喂了豬狗了。

    ” 鐘生見他說的與向年嫂子話相近,忙又問他道:“你叔叔叫甚名字?他做甚麼事?”他道:“我的那叔叔比我隻大三四歲,離他時,他才十來歲,我隻七八歲。

    如今就在眼前也不認得,也不知他做何事業,所以找尋不着。

    他的名字我常見爹媽說,他在城外公家讀書。

    叫做鐘情。

    ”鐘生聽說,知他是小狗子了,卻不認得。

    又問了一句道:“你父親叫甚名字?你母親姓甚麼?”他道:“我父親叫做鐘悛,我母親姓鄂,我叫小狗子。

    ”鐘生上前一把抱住他,哭道:“我的侄兒,我就是你親叔叔鐘情了。

    ”小狗子把他看了一看。

    【看了一看他,妙。

    猶相逢是夢中也。

    】重複跪倒,叩了幾個頭,放聲大哭了一場。

     鐘生把他拉着到了内裡,指着錢貴,對他道:“這是你嬸娘。

    ”他也叩了頭。

    又指着代目,道:“這是你小嬸娘。

    ”他又要叩頭,鐘生拉住道:“作揖。

    ”他把手一揖。

    又叫了鐘文、鐘武來拜見了哥哥。

    然後叫他坐下,問道:“你父母如今可知道怎麼樣了?”他又哭起來了,道:“侄兒不肖,自從出來,如今已十多年了,并不知父母音耗。

    ”鐘生也流着淚,将他上京會試時,遇見鄂氏已嫁了何家,并他父親已死了,無力買地水葬的話對他說了。

    那小狗子聽了這話,站起來向着牆盡力一頭撞去,血流滿面,倒在地下。

     鐘生驚得忙抱住,叫道:“侄兒,你快醒來。

    ”叫了有多聲,隻見他喉中聲響,總不做聲。

    鐘生要熱水,錢貴忙遞過。

    撬開牙灌了幾口,聽得喉中一聲響,吐出兩口鮮血,大哭道:“侄兒此刻就死已是遲了。

    叔叔不殺我,還救我做甚麼?”鐘生哭道:“那是你幼年無知,你如今就死也救不轉你父親了。

    你若能改過自新,你父親也就瞑目了。

    ”勸撫了一會,替他把血拭了,包好了頭,扶他起來。

    叔侄二人悲悲切切,連晚飯都沒吃。

     過了一夜,次日,叫他洗浴了。

    鐘生取出自己一身新衣,叫他徹底更換。

    這日梅生來,聞知他們叔侄相逢,約了宦萼、賈文物、童自大公分來賀。

    鐘生領着小狗子都去回謝,又請酒,也鬧了數日。

     鐘生每日留心看侄兒可能改過,見他時常提起父母來就暗暗悲啼。

    鐘生甚慘然,知道他有自悔之意,心中暗喜。

    又暗地吩咐鐘用,叫誘他外邊去戲耍,他總不聽。

    後來多次了,他怒起道:“我是要該死的人,叔叔把我還當人看。

    我再有絲毫不成器,不但叔叔殺我,我父親陰靈自然就殺了我了。

    再要來這樣引誘,我就告訴叔叔與你了不得。

    ”鐘用複了鐘生,鐘生又悲又喜。

    喜的是侄兒改過,将來可以接續哥哥一脈。

    悲的是侄兒雖然會着了,但哥哥已沒了,嫂又嫁了人,一家永不能再會了。

     過了幾日,鐘生替他起了個名字,叫做鐘自新,字又新。

    又遲了兩個月,鐘生叫媒人替他尋媳婦。

    他知道了,對鐘生道:“侄兒蒙叔父收養,侍奉一生,再不娶婦的。

    ”鐘生道:“這是何故?”他又哭起來,道:“我父親因我氣死,母親因我死無依,方才嫁人。

    侄兒若是長進,父親末必得死。

    就是父親病故,有我養活,母親也末必改嫁。

    想到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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