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回 受恩百姓男婦感洪仁 積德賢朗父母膺上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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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六十多歲的父親,養一個獨子,不能孝敬他,反倒叫他生氣,你心裡也安麼?你也現有兒女,将來不怕學你的樣兒麼?”趙酒鬼道:“放屁的話,我從來是極孝順的。

    除了吃兩杯酒,别的再沒壞處。

    況酒吃在人肚裡,又沒吃在狗肚裡,我可敢沖撞他老人家?這不過是你想勸我斷酒,拿這不孝的名來壓枉我,你當我不知道麼?”他妻子道:“你當我說假話,你過去看看老爹可有病沒有?你再問問奶奶你昨日說些甚麼話來。

    ”他道:“我不信,我吃酒從來也不會醉。

    就有三分酒意,心裡像明鏡一般,再不胡塗的。

    ”他妻子道:“你自己說的明白,三杯落肚,天也不知多高,地也不知多厚呢。

    你還知道甚麼?”他道:“當真的?既是這樣,我這酒還吃他做甚麼?我從今就斷了,再也不吃他。

    ”妻子道:“你那有本事斷。

    你要斷了酒,除非狗就不吃屎。

    此時說斷,停會見了酒,喉嚨一癢,好又想開酒。

    ”酒鬼道:“甚麼話?你把我看得半個錢也不值。

    你當我愛吃酒麼?我不過适興而已。

    漢子家說話,一言既出,如白染皂,說不吃就不吃,甚麼要緊。

    我再要吃酒,如同吃脖子上的血一般。

    我今日同你打個賭,看我可有本事斷沒有?”他妻子聽他說得斬釘截鐵,滿心歡喜,忙去向公婆說了。

    他父母雖信不過,想他或者戒了,也不可知,心中也暗喜。

    趙酒鬼果然虧他竟戒了一日,是平生所未有的事。

     到了次日,老早出去,下午時分,他吃的醉得不堪。

    一身臭泥,滿頭滿臉都是,帽子也沒了。

    一個姓扶的朋友攙着送了他來家,說道:“他不知在那裡吃得恁個樣兒,跌在溝裡倒浸着,幾乎淹死了。

    幸喜我看見,救起他,送了回來。

    ”他妻子謝了那人,扶着他進房,渾身臭不可聞。

    抱怨道:“昨日賭咒發願說不吃了,今日越發醉得恁個樣兒。

    ”酒鬼大怒,跌跌舂舂,夾臉就是一拳打去。

    短着舌頭罵道:“我肏你娘的眼,我吃脖子上的血,與你甚相幹?”那婦人見他打來,忙一躲閃開,不曾打着。

    他打了個空,失了一失,幾乎跌倒。

    越發怒起,兜裆一腳,正踢在那要緊的地方。

    那婦人一手揉着,蹲着哎呀哎呀的叫。

    他那一兒一女見娘如此大哭,叫道:“奶奶快些來,爹爹把媽媽踢壞了。

    ”酒鬼怒道:“肏你多嘴的娘。

    ”一個一腳,踢得兩個孩子滿地亂滾。

    那婦人心疼兒女,怕打壞了,忍着疼,掙起來,一隻手拉着一個,彎跑了出去。

    他便橫倒在床,頭向裡,腳拖在床沿下,酣呼大睡。

     次日醒來,叫他妻子。

    那婦人隻得一瘸一跛的走到他跟前,他問道:“你好好的怎麼瘸了?”他妻子道:“你昨日撒酒瘋,把我同兩個孩子都幾乎踢死了,還問怎麼?”他大笑道:“這裡那裡來的鬼話。

    我前日戒了酒,昨日隻吃了一杯,又不曾醉,好好的撒甚麼酒瘋?拿這沒影兒的話冤賴我。

    ”他妻子道:“你不曾醉,你這一身臭泥是那裡的?你的帽子望那裡去了?要不虧扶大爺送了你來,大約也淹死在溝裡了。

    ”他看了渾身的泥,咂嘴道:“這又奇,這又奇了。

    ”才沒得話說。

    他妻子見他滿身滿床無處不是臭泥,心裡固然氣惱。

    又看不過,燒了水來,叫他洗了,渾身換了衣服,他又出去了。

    累得這婦人把被褥都重拆洗過。

    他父母知他是個勸不醒的了,說也無益,任憑他去。

     一日,深秋天氣,他又多了一杯。

    套學古人的詩句,略略改頭換面,古詩雲: 醉卧松竹梅林,天地借為衾枕。

     他在街上就高卧起來,竟一覺放開天地,穩的大睡。

    忽然下起雨來,雨雖不大,連綿不住,渾身淋得精濕。

    他在醉鄉深處,全然不覺。

    有一兩個認得他的,走來推叫,那裡叫得醒?大雨下着,人都怕濕了衣服,各人都自顧去了。

    他睡了多時,身上被冷雨一逼,也漸漸醒來。

    打了兩個寒噤,睜眼一看,原來睡在這樣一張大土床上。

    爬了起來,慢慢的一步一步的掙了回來。

    他妻子歎了幾口氣,又把濕衣替他換了,放他睡倒,拿被替他蓋好。

    到了半夜,渾身熱如火炭。

    次日便不能下床,恹恹睡倒。

    延醫調治,藥都不受,服即吐出。

    茶飯都不吃,終日隻飲數杯。

    他母親守着他,哭了幾場,他也心酸落淚。

    過了幾日,倒也覺得好些,飲食稍稍略進。

    他母妻喜得了不得,勸他道:“你這一回若逃得出命來,真是死裡逃生了。

    此後酒再不可吃了,留着命多活兩年罷。

    ”酒鬼道:“我難道是死人麼?經過了這一回,還不知道。

    前日見奶奶望着我哭,我心酸得要死呢。

    ”又過了十多日,竟可以扶杖而起。

    也将有廿多日,一滴也不曾沾唇。

     一日偶出,大醉而歸,病複大返,卻待斃了。

    他妻子坐在床沿上,流淚歎道:“每常爹媽說了你多少,我勸過你幾千百次,你總不聽一句。

    今日到了這個地位,丢得父母年老,妻兒幼小,你也放得下麼?”他悔也無及,一言也沒。

    隻長歎了幾聲,滴了些淚,還要了一碗酒吃,便奄然而逝。

    他父親雖有這兒子,每常生氣,似有如無。

    見他死了,堕了幾點淚,也就撂過。

    他母親隻此一子,焉得不恸。

    他妻子見公婆年邁,兒女幼小,自然哭得傷心。

    梅生是緊鄰,盡知底理,詳細向宦萼說了。

    不禁大笑,作别而回。

     宦萼行了好事多年,越發勇猛精進,竭力行善。

    小娥數載連生三子,都好個齊整相貌。

    那宦老夫婦後來雙雙活到百歲,一日無病而逝,人皆以為奇異,都稱他訓子積善之報。

    宦萼夫婦同小娥家俬越富,皆享期頤之壽。

    兒孫滿目,個個孝順。

    這都是冥冥中暗酬他的陰德,正是: 欲享遐齡須積德,要生好子定存仁。

    【閱至此,以為宦萼之事終之言矣,不意後面還有數段,真寫得好。

    即如前面已行到水窮山盡,忽然一轉,又見奇峰突起,令人眼界倍新。

    】 此是後話。

    且說那權氏在宦萼家磨了二三年,雖有衣有食,無一日一時得暇,時常逢恨自愧。

    那缪氏又常言冷言冷語的點他,道:“做婦人的,不管窮富,守着一夫一妻,将就度日子,就是造化。

    得享福呢,是命好。

    受窮呢,怨自己命不好。

    俗語說,命裡隻該八合半,走遍天下不滿升。

    爬得高,跌得重。

    我們在人家當着個奴才,雖不愁吃穿,伺候主子,深不是,淺不是,一日提心吊膽。

    巴不得做個窮百姓,無拘無束,吃口涼水也安心,何等快樂。

    我聽見說你當日的丈夫還是個相公,就是窮些,誰不叫你一聲奶奶?你今日到了這裡,趕得上誰?人都知道你休棄丈夫,誰眼裡還有你?你如今可悔麼?”權氏也無言可答,惟有眼淚鼻涕的哭。

     一日,侯氏生辰,有鐘奶奶、戴姨娘、梅奶奶、賈奶奶、童奶奶、邬大娘都來拜壽吃戲酒。

    撤席以後,正本兒點了《爛柯山》,朱買臣前逼、後逼、癡夢、潑水四出。

    缪氏同權氏也在傍邊看。

    看到逼嫁的那個樣子,缪氏笑着悄悄的向問他道:“你當日同你家相公吵鬧着要嫁,想也就是這個樣兒子。

    ”那權氏羞愧無語。

    缪氏道:“一個漢子這樣跪着哭着苦留他,他還不肯,好個狠心的淫婦。

    ”笑道:“丈夫這樣心疼,就窮死了何妨。

    怎就無恥到這個田地?”權氏想起在平家,雖無穿少吃,丈夫也極恩愛。

    今日到此,有誰動憐?不住擦淚,那心又悔了幾分。

    缪氏冷眼看着他,看到癡夢那種醜态,缪氏笑着歎道:“你看崔氏這淫婦,當日耐一耐窮苦,今日何等的榮耀?大約他此時不知怎麼心悔呢。

    ”又看見張木匠出來那關模,笑道:“揀漢精的娼婦,嫌丈夫窮,就該嫁個官兒做夫人奶奶去,還嫁了個木匠。

    你也就像他了,鄉宦财主嫁不成,嫁到人家來當奴才。

    ”羞得那權氏真無地縫可入。

    又看到潑水那一出,缪氏道:“你看看這個淫婦,與其今日跪在馬前這樣出醜,何不窮的時候忍一忍?今日也是香車寶馬,何等受用?也怪不得,他沒這個福。

    ”那權氏越深自後悔,聽那朱買臣唱道: 恁娘行福分底,恁娘行福分底,做夫人做不得。

    恰才是夫唱婦随,舉案齊眉,你享不起。

    繡閣香閨,翠繞珠圍。

    蠢婦你年将四十,羞答答,薦誰行枕和席。

     缪氏道:“将四十歲的老婆,後面的光陰也就有限了。

    既跟着丈夫苦了多年,就窮死了,也有個好名。

    何苦吵吵鬧鬧,到了人家,還是這個樣子,反落了萬代罵名。

    這是何苦?就算嫁了個财主,男子漢的心腸,見他嫌窮棄了前夫,一個活人妻,也就不把他為重了。

    ”那權氏正是三十七歲出來的,聽了年将四十這兩句,又羞又恨,由不得泫然泣下。

    又聽得唱道: 收字兒急忙疊起,歸字兒不索重提。

    【蠢婦,你可記得當初拍掌的時節麼?】我慘哭哭,雙眸流淚;的溜溜,雙膝跪地。

    那時節,求伊阻伊,實望指你心回意回呀。

    要收時,把水盆傾地。

     缪氏笑道:“這癡淫婦,水如何收得起來?與其今日求他收回,何不當初不要鬧出。

    我聽得說你的前夫雖不曾做官,這三年來得了美館,比當日大強了。

    ”又笑道:“你幾時也去潑潑水,求他收你回去,免得在這裡受罪。

    ”權氏忍不住跑了回房,上床拿被裹着頭暗哭。

    此夜他一心痛悔欲歸,不敢出口,隻把心腹話告訴缪氏,時常流淚。

    那司富說了數次,他仍堕淚不止。

     司富一日大怒,拉到宦萼的跟前,道:“這老婆作怪,這幾日無緣無故,動不動就淌眼淚的哭。

    說着他總不理,要打幾下才好呢。

    ”宦萼問他道:“你好好的哭甚麼?”他不敢答應。

    宦萼怒道:“他大約是想漢子了。

    這樣無恥的婦人,我上邊也用他不着,可将他配一個馬夫,叫他幫着漢子群裡去煮料。

    ”看草的養馬的司婦就拉他道:“跟我去。

    ”他跪下哭道:“老爺就打死我也罷,我不願去。

    ”宦萼道:“你既不願,你心裡要想怎麼樣?”他欲說又不敢,隻含着眼淚不作聲。

    缪氏在傍使了個眼色與他,道:“老爺問你,你有話就說,怎麼含着骨頭露着肉的?”權氏叩頭道:“老爺奶奶的恩典,把我賞回前夫,就是萬代的天恩了。

    ”宦萼道:“你還想回去?隻恐怕你到了他家,又想要跳槽。

    ”權氏道:“我一念之錯,到如今悔已無及了。

    若得跟了原夫,就餓死也不敢再生他想了。

    ”宦萼道:“你當日賣到我家來,今日諒你丈夫那裡有銀子贖你,我為甚麼白放你去?除非打一百皮鞭。

    一則戒你不許再效前番的舉動,二則算我的身價。

    你要受得,我就放你去罷。

    你怎麼說?”權氏欣然道:“老爺恩準我回去,情願領打。

    ”宦萼叫取了皮鞭來。

    登時取到,宦萼又問道:“你果然願打麼?”權氏道:“願打。

    ”就爬在地下。

    宦萼笑道:“權記着你這一次。

    ”向司富道:“帶他去罷,他當日的衣服換了來。

    ”司富遂叫他跟了去。

    宦萼又吩咐去請平儒。

     權氏仍換了向日來的那衣服,帶了幾件首飾,又帶了來。

    宦萼、侯氏同站了起來,讓他坐。

    他不知是那裡的賬,那裡敢坐呢?睜着兩個大眼睛,【他此時真是睜着兩個大眼睛做夢。

    】望望宦萼、侯氏,又望望衆人。

    宦萼笑道:“你請坐了,我有話對你說。

    ”司富拉他坐下。

     宦萼把當初遇見他父親、丈夫,說他要休夫改嫁。

    “我知你夫家甚窮,就叫他強留下你,也不能相安,故商議了這個計策。

    弄你到我家來,磨磨你的性子,叫你後悔。

    你想一想,你就另嫁了人,一個活人妻,還有人敬重麼?我憐你夫妻,不忍看你們拆散,故想出這個法兒來。

    你今既然悔心,要歸前夫,是極美的事了。

    你原夫在我家教了三年學,家中也不像那樣貧寒了。

    你此去安分守己,同丈夫一心一意的過。

    再有不肖的這念頭,恐就不能再容你了。

    ”那權氏聽說了,如夢方醒。

    見是成全他夫妻這一點好心,又羞又感,跪倒痛哭拜謝。

    侯氏忙忙親自攙起,又勸了許多的好話,還贈了他些衣服零碎物件。

    他又拜謝了司富、缪氏衆人。

    【司富隻算是大座師,缪氏方是嫡親房師。

    】外面來說,“平相公來了”。

    宦萼出去道:“恭喜,尊夫人已悔過了。

    ”遂将來曆,着兩個仆婦,一個做惡,一個做好,如何點醒他。

    今日悔悟,又将如何試他的詳細告訴了。

    道:“先生今日同回,可謂珠還合浦了。

    ”平儒揖而又揖,謝而又謝。

    宦萼吩咐叫兩乘轎子來,又叫請出權氏。

     他夫妻一見,不覺大恸,雙雙拜謝。

    轎已到了,讓他夫妻上轎同回。

    随後送了一桌菜一瓶酒去。

    平儒請了丈人相會,權氏又羞又喜。

    一家深感宦萼成全之德,念不置口。

    他夫妻後來甚是和美,白頭偕老。

    平儒教了幾年學,得了兩百銀子束修,雖不能豐厚,也不像當年無衣無食,一貧徹骨了。

    按下不題。

     且說宦萼的大舅子侯敏,十數年來已升到太仆寺正卿。

    帶一封信來說,朝中四路發兵,太仆馬匹發盡,兵饷不繼,無從采買。

    兵部太仆寺公奏,奉旨新開捐納事例。

    内有一款,凡系革職内外文武大小官員,一品者捐馬二百匹,二品者捐馬一百五十匹,三品者捐馬一百匹,以下遞減,每匹折銀一百兩,準複祖父封贈,本身诰命。

    如捐複職者加倍。

    老伯何不趁此捐複祖父封贈,亦絕好機會。

    宦公父子商議,宦公道:“我之封诰可有可無。

    我做官一場,祖父的封贈一并消去,深為可恥。

    今去損複了,也是一件美事。

    須你親去同你大舅商量行事。

    ”宦萼答應了下來,遂差人先去雇船。

     尚書正二品該捐一百五十匹,着六個的當家人押銀一萬五千兩,從水路進京,先期去了。

    他自己帶了五千金,打旱路起行,要到京中托他大舅打點料理。

    收拾明白,擇吉日起身。

    衆家人要帶鳥松、弓箭、腰刀之類,宦公知道,問道:“你們帶這些東西做甚麼?”衆家人道:“帶着這麼些盤纏,路上好防盜寇。

    ”宦公笑道:“好不知事。

    你們帶着兵器,明是告訴人帶着銀子了。

    古人說,投鼠忌器。

    若路上不遇着小人是萬幸,倘若遇着了,那都是亡命之徒,你們就同他敵得過麼?銀子失去小事,還要送了性命。

    你們不許帶一件器械。

    【真是老誠之見。

    】即不幸遇賊,竟全送與他。

    我也還不窮在這幾千金上,隻保你小主平安回來就罷了。

    ”衆人可敢不遵老主的命?鐘生、梅生、賈文物、童自大治酒錢行。

    臨别之日,送至江口而回。

     宦萼帶了十數個家人,雇了騾子進京,一路平安無事。

    一日,到了泰安州地方,離城尚有四十多裡。

    一片荒郊,杳無人迹。

    有幾句道那時的境況: 十裡俄驚霧暗,九天倏睹雲昏。

    八方民舍斷朝煙,七有浮屠無夜火。

    六翮飛禽争投栖于别群,五花頭踏盡潛避于州堂。

    【此位州尊可謂畏賊如虎。

    】四野牛羊皆沒影,三齊百姓悉無蹤。

    兩下來人俱說此間行不得,一聲唿哨果然草莽有強徒。

     正然走着,突遇一夥土賊。

    有五六十人,拖槍拽捧,蜂擁前來。

    也有拿着割麥的扇刀,有拿着辟柴的斧頭。

    頭上都裹着花布手巾,腿繃赤腳,一床藍布單被子拴在一根竹竿上做了旗号,敲着兩三面破銅盆作了金鼓圍了上來。

    手中亂舞,腳下混跳,口裡唧唧喳喳,隻叫留下買路錢。

    【确乎是一起烏合土賊行徑。

    】衆人見了這些樣子,又好笑,又好惱,面面相觑。

    赤手空拳,寡不敵衆,可敢同他相抗?将所攜的五千金全然劫去,還将鋪蓋行囊,扛的扛,背的背,一轟去了。

     宦萼同衆家人,一個個垂首喪氣。

    問了家人可還有剩的盤費,這個說還有兩餘,那個說還有三四兩,共算算,還剩有二十餘金,夠作盤費,可以到京。

    又走了廿餘裡,到了一個大村莊中,約有千餘人家,覓了一座店歇下。

    店主見他們沒有行李,不肯留。

    宦萼就坐在店門口,告訴他午間遇了這夥賊劫去。

    店主道:“近來土賊竊發,各處都有,多少不等,盡是餓民哨聚。

    地方官又不敢申報,來往的人吃了他多少虧。

    近來客人們都知道了,三二百結夥同走,方保無事。

    你們怎麼也不問一問,就冒冒失失撞了來。

    可惜失去了一注大财。

    主仆們商議還是報官,還是走路?”宦萼道:“據店主說,四處都是賊。

    報了官,去拿那一起的是?知道是誰劫了去?隻管守着,豈不耽誤了大事?忍着撂了罷,到京尋你大舅爺商議,再作區處。

    但隻是沒有行李,恐路上盤诘瑣碎。

    ” 正在躊躇,隻見一個人走進店門,向着宦萼納頭便拜,道:“恩人方才吃驚了。

    ”宦萼連忙扶起,看了看,不認得。

    問道:“尊駕是誰?面荒得很,怎麼認得我?又何以知我遇賊?那人笑道:“老爺不認得小人了?小人名叫賴盈,那年該了賣貨郎姓畢的十兩銀子,蒙老爺替小人還了,又賞了小人一錠盤費。

    小人想,一身是病,在外沒用,就趁那銀子做路費。

    回來兩年,病倒好了,今年又遭了流賊,隻剩了一身。

    又值年程荒歉,隻得入了賊夥度命。

    老爺的天恩,小人是時刻想念着,方才是那裡見了老爺就認得。

    因同衆人在一處,小人不敢認,特暗暗跟了下來。

    老爺可報了官?多着些官兵,小人領了去,靠那些毛賊中甚麼用,所失的東西,一去就可奪回。

    ”宦萼大笑道:“今日晚了,我們明早同到州裡去。

    ” 正然喜笑,隻見門外一陣有三十餘人,都騎着馬,個個彎弓插箭,臂鷹牽狗,簇擁而來。

    宦萼正要問店主是甚麼人,隻見為首的那個彪形大漢,一眼看見他,忙跳下馬來叫進來,道:“這不是南京的宦恩兄麼?”宦萼忙站起,細細将他一看,原來是鮑德。

    他一把拉住宦萼的手,道:“恩兄幾時到的?那陣風兒吹了你來?這兩年想殺俺了。

    若不是我今日出來打圍,幾乎錯過。

    如今往那裡去?”宦萼将上京有事,适間遇賊被劫,并賴盈才來報信,明早要去報官的話相告。

    鮑德笑道:“恩兄放心,包在弟身上取來。

    還且請到舍下去再講。

    ”宦萼真是他鄉遇故知了,無限的歡善。

    叫拉出馬來,同他并騎而行。

     到了他門,好一所大宅。

    門外都是合抱的大柳樹,圍牆數仞,四角四座看家樓。

    進了大門下馬。

    二門内方是大廳,兩邊刀槍兵器插滿數架。

    兩人揖罷坐下,鮑德道:“自從别後,無一日不想念恩兄。

    我屢屢要南去一會,因連年荒歉,盜寇縱橫,不敢離家。

    今日甚麼風吹得恩兄到這裡來?”叫小厮:“快去請辛大爺來,你說南京的宦老爺來了。

    ”宦萼道:“令姑母安健麼?令表兄府上在那裡?”鮑德道:“家表兄那年承恩兄資助盤纏,兼程星夜來家。

    家姑母一見,病就好了,近來着實康健,每常感念恩兄不盡。

    ”宦萼道:“多大事,為何尊兄這樣挂齒?使弟不勝汗顔。

    ”不一時,辛同到來,深謝向日之情。

     少頃,拿上酒肴來。

    雖不比宦萼家烹調味美,他都是豬羊鵝鴨燒煮着,大盤堆砌饅首薄餅米飯粉湯,也十分的豐盛。

    鮑德同辛同陪着,又吩咐家人款待宦老爺的管家同賴盈吃。

    他主仆上下都吃畢了,請宦萼到小齋内坐。

    又擺上果品腌臘下酒之物,讓了坐下。

    鮑德向他道:“弟有些須小事,今晚不得奉陪,家表兄在此相伴。

    ”宦萼道:“尊兄隻管請便。

    ”鮑德去了,辛同陪着飲了一會。

    宦萼不用了,榻上已鋪設下簇新的衾枕。

    【與前鮑德到他家一對。

    】辛同吩咐下人,管家們都給他們鋪蓋,【細。

    】答應俱有了。

    然後二人對面兩床睡下。

    宦萼着了辛苦的人,又因心中歡喜,多飲了幾杯,一覺直到黎明方醒。

     忽聽得外面人聲洶洶,馬嘶犬吠。

    宦萼驚問辛同道:“此是何故?”辛同笑道:“大約是舍表弟回家來了。

    ”宦萼道:“令表弟何處去來?”還未說了,隻見鮑德箭衣紮袖,頭裹包巾,腰懸鐵锏,如天神相似進來,哈哈大笑道:“幸不辱命。

    ”宦萼忙起來看時,許多人搬進銀子搭連并鋪蓋行李。

    所失之物,一件不少。

    問鮑德道:“尊兄效三鼓奪昆侖之法,請教在何處得來?”鮑德笑道:“弟與家表兄在此處頗有個聲名。

    我這村中有二千餘家,老幼不算,健壯男子将有三千人。

    農忙時耕種,閑時操練武藝,做古制寓兵于農之意。

    衆人尊我兄弟二人為首,悉聽調度,器械皆是我給他們,他等齊心守護莊村。

    一聲有械賊,我二人一個領衆殺賊,一個統人守護。

    不要說這些土寇,就是些少流賊,也不敢到我這裡來。

    【伏後點燈子敗去。

    】這左近的毛賊,我也不去傷他,他也不敢來犯我。

    昨日晚間别了恩兄,帶着賴盈,我領了幾十個人,有二鼓将盡,到了那裡。

    衆賊正然好睡,将一個個綁了,追問這項銀子東西。

    他們聞知是我朋友的,他等磕頭賠罪,雙手送還,一絲不少。

    弟也便饒了他等。

    ”宦萼謝道:“非兄大力,此物已屬他人了。

    但隻賴盈是不能回去了。

    ”鮑德問他道:“你可肯在我這裡?要是肯住下呢,我替你安個家,也很容易。

    ”賴盈忙叩頭道:“蒙老爺天恩收留,小人的大造化了。

    ”宦萼梳洗了,要到辛同家去相拜。

    辛同辭道:“不敢勞尊駕罷。

    ”宦萼道:“不但有老伯母在上,就是尊兄,也沒有個在此一會的理,竟不到府上。

    ” 辛同同鮑德陪着他,也不騎馬,三人步行,同到了辛家。

    重又作揖,托他禀侯老伯母。

    他老母請到上邊去一會,深謝了一番。

    坐了片時出來,就留酒飯。

    宦萼要辭行,鮑德笑道:“恩兄好容易得來,至少也住十日。

    ”宦萼将捐複祖父封诰的話相告,恐誤了日期。

    他二人道:“既為此大事,不敢苦留。

    兄回來時,在此多住幾日罷了。

    ”宦萼道:“這不敢許。

    弟或水路回去,或又走他道,怎敢失信于尊兄?”他二人道:“罷了。

    兄今日住了一日,明早送别。

    ”宦萼見他二人情意殷殷,不好再辭,也就住下。

    吃畢酒飯,辛同留住他下榻。

    他每人以二百金為程儀,宦萼再三辭謝,道:“弟所帶盤費盡夠用了,不敢勞二位尊兄費心。

    ”他二人知他帶的銀子多,也不相強,午間備席共飲,鮑德道:“兄既遠來,才會得一日,就要别去,何以為情?”向辛同道:“近日賊寇公行,我要保家,去不得。

    今宦兄攜着重資前往,我又不放心,恐前途有失。

    奈何?老長兄帶幾個孩子們,護送他到盧溝橋再回來,方才放心得下。

    ”辛同欣然道:“我明日同去。

    【此行用辛同送去者,彼二人皆受過宦萼之情,鮑德奪回行李,已報之矣。

    故辛同遠送,以報向日之情耳。

    作者一筆不肯易下。

    】宦萼是驚弓之鳥了,見他說送了去,說道:“承二位尊兄如此見愛,真朋友而骨肉了。

    ”一宿晚景不題。

     次早約到他家,吃了酒飯起身。

    宦萼臨行,給了賴盈一百兩銀子安家。

    他要推辭,宦萼不肯,他叩頭領了。

    鮑德同賴盈送了廿餘裡方回。

    辛同帶了七八條健漢,都帶着弓箭,騎着壯馬,直送到盧溝橋後,方作别回家。

    宦萼言謝不盡,兩人分手。

     宦萼進了京城,到他舅子家住下。

    他二舅子侯捷也相會了,一番親熱接風,不必細說。

    托他打點,錢能通神,自然明白。

    家人押的銀子也到了,交了進去,仍将昔日追出的官诰給還。

    宦萼見旱路的賊多,要從水路回去。

    他素常聽得鐘生說戴氏的父親在張家灣開大船埠頭,他叫人先去問着了,說了詳細。

    此時戴良老故了,正是戴遷主家。

    他久矣接女兒的信,知他的外孫定的是宦尚書的孫女、宦公子的女兒,不勝欣喜。

    今聽得他來到,忙叫請了來,酒飯相待甚濃。

    次日,又戲筵款待,宦萼甚是不安,煩他雇了兩隻麻溜船,要圖趕快歸家。

    戴遷又送了許多下程食物,煩他帶信與鐘生。

    又帶了些東西送兩個外甥。

    宦萼謝了他上船,晝夜兼行,月餘到家。

     宦公見請了诰命回來,心中大喜。

    宦萼說起遇賊劫去,正在進退兩難,虧得賴盈報信,鮑德奪回,辛同送至都門,詳細禀知父親。

    宦公歎道:“俗雲:行好自有好報。

    做好人何嘗吃虧?可笑世人不肯行好,奈何?”宦萼取出戴遷的信,同帶來之物,差人送到鐘生家去。

    鐘生同賈文物、童自大、梅生又來賀喜接風,熱鬧了十多日。

     過了月餘,一日,鐘生來對宦萼道:“賈兄做了一件豪舉,我們竟不知道。

    昨蒙聖恩,特授兵部職方司員外。

    他到舍下來問弟當受不當受,弟才得知。

    ”宦萼道:“請長兄細說其詳。

    ”鐘生自首至尾告訴了。

    宦萼道:“可惜這場義舉,被賈弟一人做了,我們少不得大家約同公賀”你道賈文物做了甚麼義舉的事,平白地就得了官?且看後文,便知分曉。

     姑妄言卷二十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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