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回 受恩百姓男婦感洪仁 積德賢朗父母膺上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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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妄言卷二十 鈍翁曰: 秉公道之人,在嫡親侄兒跟前,亦争不去,誠可太息。

    争家禮者,越行不得。

    倒不如兇惡而争家财者,還得便宜。

    然便宜雖然占去,而殺才之名已布于鄉黨鄰裡矣。

     因二十金之故,便緻父子割恩合氣,蘇季子貧窮則父母不子之歎,千古同然。

     薄氏這薄,大約已非一日。

    方器生之氣,亦未必今日方才氣生也。

    今值方生氣之時,恰遇宦萼,得其解囊一贈。

    氣者不氣,薄者不薄。

    銀之為銀,真通神之物也。

    此寫薄氏欲去而未去,前寫權氏□□□□□□去而仍是未去。

    妙。

     詳寫刁桓、父嶽之結局,非無味之贅筆,亦是勸人做好人之□□□□揮欺寡婦孤兒,謀奪其職。

    刁千戶夫婦終日醺醺,□□□□□□□隻取快一時,生此等子女,以至滅門出醜。

    悔□□□□□□□□□男子之身已終,隻剩一母氏寡居苦守。

     為殓乃必至之苦情,幸鄰居一有美一有□□□遇宦萼而□□□使屍骸不緻暴露,子女皆有所歸。

    宦萼之陰功固大,而聖人裡仁為美之言,不可不知。

     口角之交,因些微小利,以至性命相搏,恐此人面獸心之朋友世不乏人。

     勢敗奴欺主,古今一轍。

    沒奈何之懦主遇無良之惡仆,将奈何?向小娥所勸,宦萼所行諸善事,一則見小娥之才,二則總是要宦萼做到一個絕頂的好人。

     瓊州府知府焉得還窮?其窮者,因有沒福之子故耳。

    其子沒福,家業一賭蕩盡,幾至流為餓殍。

    雖有後而實沒得後矣,所以子名牧福,父名牧德厚也。

    屈攀桂、仰氏既屈于下僚,而仰攀富貴之上司以為榮。

    得一沒福之婿,隻圖目前之熱鬧,不慮兒女之終身,何其愚也。

    若不遇宦萼,其女尚可言哉?可為攀高結貴者戒。

    幸其女名紳姐,故屈而尚有能伸之時,後随父之通州也。

     屠四、刁桓、曾嘉才,與衆賭榻同此一結,不但了去衆人,且見放賭者、好賭者、局賭者,一遇廉明官府,如魑魅之見皎日,自然盡化為烏有矣。

    詳寫曾嘉才之妻女子媳者,因一賭字,以至家破人亡。

    可見賭字大害,一至于此。

    貪賭之流見之,亦知稍警醒否。

    作者之意是要勸諸人不可如此,切勿錯會起來,竟去效颦。

    不但負作者之心,真成一大笑話矣。

     寫宦萼在賈文物家豪飲,非謂其量宏也。

    特寫其大醉後,尚能有不平之鳴,與裸婦同卧,猶能自持,較坐懷不亂尤難。

    總是要将他高擡到十二分地位。

     趙酒鬼與正傳雖無涉,寫賭字之害已畢,更寫一酒字之害以做襯耳。

    宦萼代衆窮黎還拖欠,雖是一片熱腸,然對知縣所說的話,仍然膏梁公子氣味,故妙。

    他雖心地變好了,如何便能一旦貫通到無所不知的地位?仍帶三分呆氣者,寫公子不得不如此。

    看者要知作者之心,因要寫公子之呆,非作者之有呆筆也。

    看者勿被作者又笑其呆。

     宦萼之美事叙完,而用兩個同心報德之人以終之,妙絕。

    先用一開首之賴盈報信,總結上文,更妙而又妙者。

     兩回大書,受宦萼之恩德者多矣,無不領而謝之。

    隻頭一個劉太初竟卻而不受,出人意外。

    有衆人之受,方完宦萼之善心;有太初之不受,方顯其高節。

     宦萼失身在泰安州,妙甚。

    泰安者,太安也。

    以為至此安然無慮矣,不意反緻被盜。

    人生快意處常失意,亦同此類。

     宦萼領回官诰,雖與積德事無關。

    這兩回書将宦萼善事寫完,見冥冥之中亦報其德,使祖父受朝廷之恩榮。

    恐人看不出,故寫途遇鮑德,又為寫一報德同心之人,直送他到盧溝橋也。

     第二十回受恩百姓男婦感洪仁積德賢朗父母膺上壽 附:屈氏一意舍身報恩宦萼兩番坐懷不亂 話說宦萼見了曾公道,忙下馬近前。

    舉手道:“公老為甚麼動怒?”他一看,認得是宦公子,忙舉手道:“失瞻得罪,尊駕往那裡去?”宦萼道:“偶從此過,見公老在此說話,故來聽聽。

    這二位是誰?有甚麼事,以緻你發怒?”曾公道道:“老爺,你是位貴公子,明理的人,見的又多,你就評評這個是非曲直。

    這是我兩個舍侄。

    ”指着那大漢道:“這是我前頭先嫂生的,名字叫做曾嘉才。

    ”指着那一個一臉血的小後生道:“這是我先兄續的先繼嫂生的,名字叫做曾嘉禮。

    大的這個奴才,小時不知花了先兄多少銀子。

    先兄當日還有幾千金過活,單替他娶媳婦,就花了七百多銀子。

    前年先兄臨危時,請我到跟前,替他二人分家。

    房産地土一樣均分,隻有一千兩銀子。

    先兄是極公平的,說道:‘大的若論起來,這銀子他一分也不當得,他用過何止千金?今日若單給小兒子,人未免說我偏心。

    這銀與大的三百兩,小的七百兩。

    他雖然分的多些,他還不曾娶媳婦。

    要論起,大的當日娶親,就差不多用了七百兩。

    這隻算與小的娶親的銀子,家俬還不曾分着一個錢呢?’去年大的這奴才,又刻薄,又不長進,龍天不佑,把一分家俬就輸得精光。

    着了急,來同這小的鬧,說他多分了銀子。

    小的還知道些人理,請了我到他家。

    他道哥哥輸光了,看着他那樣子也過不去,把他父親多與他的那二百銀子與了哥哥。

    這卻均分了,說了個斷絕,此後再不許胡鬧。

    當初,先繼嫂問他娘家要了個小丫頭服侍,後來先嫂去世,這丫頭就歸到小舍侄跟前,至今也生了兩個孩子。

    大的這沒廉恥的奴才,不好鬧銀子了,要來分這丫頭。

    小的說:‘不要說我這丫頭是母親問外祖母要來的,就是父親銀子買的,今日跟我兄弟養了兒女,哥哥也不好賣了分的。

    ’大的決定不依,說:你要留這丫頭,該多少身價,要兄弟沖出那一半銀子來與他。

    小的急了,說:‘你當日娶嫂子費了七百兩銀子,也該沖出一半來給我。

    ’他沒的說了,說兄弟把嫂子比了丫頭,又賴他說要賣嫂子分銀子,把兄弟打得頭破血出。

    老爺你請想,天下可有這樣不公平的事?我來說他兩句,他還往着我跳。

    老爺你請看看,他那氣象可看得?我定要送他到官,處治這奴才,才出這口氣。

    ” 曾嘉才翻着眼睛瞅着他叔父,道:“我勸你老人家将就些兒罷,不要太做出來給我看。

    我知道你老人家衛護他。

    鹁鴿兒揀旺處飛,他是有錢的侄兒,自然該心疼的。

    你老人家送我到了官,料道沒有我的死罪,我出來不打死他,也不是人娘養的。

    拚着替他償了命,大家撂開手,那時你老人家也沒有偏的了。

    ”那老兒越發怒起來,上前要拿頭撞他。

     宦萼拉住他,道:“令侄那種氣質,叔叔都不認得,人倫都沒了,可是同他講得理的?公老,你是盛德的人,不必與他較量。

    若經了官,徒傷骨肉之情。

    知道的是他理虧,不知者還道是你偏護。

    這種人不睬他就罷了。

    ” 那曾嘉才自幼不孝不友,俗語說的,天是王大,他是王二。

    毫無忌憚。

    人背地起他個混名,把他的名字改了一個字,都叫他曾殺才。

    他聽見宦萼說了這幾句話,那裡還依得?因見他樣子體面,還不敢十分動粗,隻氣狠狠的白瞪着眼,望着宦萼道:“我各人家的事,用不着你費心,别扯騷蛋子。

    老廖怎麼死了的?操心死的。

    一個鼻子三眼,多出了一口氣兒。

    一條褲子三條腿,多了你這個管。

    這才是賣蘿蔔的跟着鹽擔子,鹹操心。

    ”傍邊看的人認得宦萼的,齊都喝道:“你這人紅了眼,人也認不得,這是宦大老爺,說的是好話,你滿口胡說的是甚麼?”他聽見是宦公子,也就軟了三分,不敢再說。

     宦萼聽了他說那幾句可惡的話,心中大怒。

    又回想道:這樣不孝不友的下流奴才,我同他一般見識做甚麼?冷笑了一聲,問他道:“你到底要你兄弟多少銀子?”他道:“那丫頭爛不濟也值五十兩,我該得廿五兩。

    ”宦萼叫小厮稱出廿五兩銀子來,對曾公道道:“公老,我看你小令侄還是個孝弟知禮的人。

    我與那兇徒這銀子,替你小令侄解了兄弟之仇。

    ”又向衆人道:“列位親翁皆在這裡,這個惡人不是我沒本事處治他。

    我今要處治他,他方才罵了我,人不知道的說我小器。

    我如今倒給他這銀子,此後他再來與兄弟打鬧,叫他兄弟去對我說,我送他到衙門裡,替曾家除了這一害。

    ”叫小厮将銀子撂與曾嘉才。

    宦萼道:“曾老不必生氣,也請回罷。

    ”曾公道道:“寒家不肖的事,倒破費老爺。

    ”同着嘉禮作揖謝了。

    宦萼向衆拱了拱手,上馬而去。

    那曾嘉才拿着銀子,披上衣服,敞着胸,欣欣得意也去了。

    【是個下流無恥的人,潑皮形狀。

    】 宦萼正走着,見一個老兒拉着一個小夥子,許多人在那裡勸。

    宦萼看那老兒有些面熟,一時想不起他的姓來。

    問他道:“你老人家好面善,你為甚麼事?”那老兒認得他,答道:“宦老爺,我是葛子恩,你貴人不認得我了麼?這是我那不長進的兒子,叫做葛器。

    我一生一世苦掙了廿兩銀子,我兩口子都年老了,留着做棺材本的。

    他毆死毆活定要借去做生意,去了幾個月,不知在外邊怎樣嫖賭,花光了回來,說是折了本。

    這樣不孝的奴才,我定要送官處死他。

    ”宦萼道:“你老人家有幾位令郎。

    ”葛老道:“這一個就足夠了,我還禁得有幾個?”宦萼道:“你既然隻這一個,要送了他,後來老了靠誰發送?”他道:“我死了,靠這奴才,還有本事掙口棺材與我麼?不過是狗拖豬啃。

    不如今日送死了他,我且出這一口氣。

    沒有他,我倒罷了。

    古語說:街死街埋,路死路埋,倒在陽溝裡,就是棺材。

    我也顧不得這些了。

    ”宦萼問葛器道:“你怎就花了你父親的銀子,叫他這樣的恨怒,割恩絕義的?”葛器道:“老爺,這事冤屈死人。

    我又不嫖又不賭,如何會花?時運不濟,兩三次生意做不着,就折得個精光。

    我家老爹和我合氣,咬住這麼說,叫我沒得辨,隻得憑他老人家罷了。

    ”宦萼叫小厮稱了廿兩銀子做棺材本,道:“你父子好好的回去罷。

    ”那老兒笑嘻嘻的道:“怎敢當老爺賞?”一面推辭,一面就納之于袖了。

    葛器叩謝,宦萼拉他起來。

    他父子二人歡歡喜喜,一點怒氣也無,和和氣氣說着話回去了。

     宦萼騎上馬正走,忽見一家門口站着一個三十多歲的漢子,氣憤憤的,臉脖子脹得烏紫,靠在門枋上。

    内中一個婦人潑聲潑氣的大罵。

    宦萼勒住馬,問那人道:“你姓甚麼?為甚事氣得恁個樣子?”那人正受了一肚子髒氣,沒得訴處,聽見問他,往内指着道:“老爺請聽聽。

    ”宦萼側耳聽時,那婦人罵道:“窮忘八,人家嫁漢子原是圖吃圖穿,叫我成日熬清受淡的。

    你既沒有本事養活老婆,留我做甚麼?你與了我休書,像我這樣的能幹老婆,不是說大話,怕嫁不出好漢子來麼?三隻腳的蟾尋不出來,像你這兩隻腳的漢子,要無千帶萬多的很呢。

    ”嘴裡罵着,把桌子闆凳打得一片聲響。

    宦萼聽了,問道:“端的為甚麼緣故?”那人歎恨了一聲,道:“小人叫做方器生,這婦人是我的妻子薄氏。

    成日家橫草怕拈,豎草怕動,隻是要好的吃。

    小人開了個小酒店,蘇碟小飲,就在這巷口。

    倒好來,每日無移的賺錢數銀子。

    一日除日用之外,還有多的。

    每晚有剩下的葷菜拿回來,又帶兩壺酒與他消夜,一句閑話也沒有。

    小人前因病了,兩個來月就把本錢花用了。

    如今不做買賣,沒得給他吃,終日這樣吵吵鬧鬧的。

    剛才吃飯,他要買些熟肉吃。

    家中又沒一個錢,連飯碗都摔掉了。

    罵了這半日還不住。

    ”宦萼道:“你這酒店也得多少本錢。

    ”方器生道:“桌凳壺碗鍋竈器皿家夥都是舊有的,不過買些雞魚蝦筍香腸肉什件肫肝之類,酒是擡兩壇賣兩壇,四五兩銀子就夠了。

    ”宦萼叫小厮稱了五兩銀子給他,他不敢接。

    宦萼笑道:“我給你做本錢的,你收了,我還有話說。

    ”遂下馬,附着他的耳朵說了幾句。

    方器生謝了,拿着進去。

     宦萼輕輕蹑足跟了去,在窗下竊聽。

    那方器生到了房中,薄氏罵道:“倒運鬼,背時鬼,你今日晚上沒有肉與我吃,我明日早起卷卷拍拍屁股,各人尋好漢子去,你不要見怪。

    ”方器生把銀子往桌子上一丢,說道:“不要罵了,等我明日發市,開了輔子,寫休書與你另嫁就是了。

    ”那薄氏正罵着,一眼見了銀子,一臉的笑。

    忙跑到跟前,道:“好東西呀,你是那裡的?”方器生道:“你是要去的人了,管我這閑事怎麼?”那薄氏笑嘻嘻的道:“你有了銀子,大風大雨的,我望那裡去?”方器生道:“你婦人家好見短,見我沒掙頭,就要嫁漢子去。

    見了銀子,就不去了。

    ”那薄氏笑着道:“你道我當真要去麼?恩恩愛愛的夫妻,往那裡去?不過是激你的意思。

    不虧我這一激,你肯弄這銀子來麼?不說買些好肴打兩壺好酒來謝謝我,倒還說我的不是。

    怪不得人說男人沒良心,還是我婦人家的心腸好。

    ”哈哈的大笑。

    方器生又是那生氣,又是那好笑,便道:“你吵鬧了這些日子,此時見了銀子,就說這些鬼話。

    ”薄氏笑道:“你一個頂天立地的漢子,難道自己的賢德妻子拿假話激你,都聽不出來麼?你今後開了輔子,有得酒肉我吃,看我可做聲?再要吵鬧,就舌頭上長個碗大的疔瘡。

    你不聽見人說,八十歲的媽媽嫁人家,不圖生長隻圖吃麼。

    況且嫁丈夫圖的是甚麼?原圖上下兩張嘴都有肉吃。

    ”又笑個不住,道:“不要講閑話,且快拿錢,把銀子買些酒菜來,我替你道喜。

    ”那宦萼忍不住好笑。

     出來上馬,又走到一條街上。

    見兩個人厮揪厮扯,打得頭破血出,口中祖宗父母無樣的那惡言語都罵了出來。

    就像有殺人的冤仇一般,要以性命自搏的樣子。

    宦萼不知他們有甚麼大仇恨,恐内中傷了一個性命,忙叫小厮将他二人分開。

    叫了一個到跟前,問道:“你兩個人姓甚麼?有甚麼冤仇,就到這樣死命相打?”那人氣狠狠道:“我姓任,因家中開個小面鋪,人都順口叫我做任面。

    ”指着那人道:“他姓壽,名字叫做壽新,是我的緊鄰。

    我兩個自小兒光着頭就相好,還拈過香,磕過頭,拜過弟兄。

    對天發誓,願同生同死,有官同做,有福同享。

    做了這些年的好朋友,連臉也不曾紅過。

    我家賣八鮮面、鳝魚面,那殘湯剩水,他也不知擾過我幾千次了。

    今日同他出來閑走走,前面人走腰裡掉下一百文錢來,我先看見,就拾了起來。

    他說無義之才應該均分,我不分給他,他就揪着我打,要同我拼命。

    老爺請評評看誰的是,誰的不是。

    ”宦萼先當有多大的事,聽說隻為一百文錢,笑了笑,叫過壽新來,道:“你們既是好朋友,這一百文錢能值幾何,就到這樣地位。

    他雖刻啬,你也太覺小器。

    ”壽新道:“老爺好輕巧話,一百文錢我應得五十,紅糙米買得二三升,夠家中一日過活,他憑着甚麼理該一個人獨吞?他說我擾過他幾千回殘湯剩水,我家賣熟牛肉,那剩下的骨頭骨腦,他也不知擾過我多少擔數了。

    這沒良心的想吃獨食,叫他一家子吃了打脊梁上過,我同他兌掉了這命才罷,我也認不得這樣的朋友了。

    ”宦萼道:“你們不過是酒肉相交,原算不得朋友。

    事禮不大,我替你兩個解了仇恨罷。

    ”叫小厮取出一百文錢來,遞與壽新,道:“你兩不必再講,各自去罷。

    ”壽新接錢在手,滿臉是笑,道:“倒多謝老爺了。

    ”向任面道:“我們多年好朋友,不要為這點子事薄了面皮。

    這位老爺給我一百文,你也是一百文。

    我兩個打個平火,和好了罷。

    不要給人看着我們為這小事,薄嚣嚣的笑話。

    ”任面笑道:“老弟,你說的是。

    好朋友到底是好朋友,打鬧的是甚麼?”兩個人摟肩搭脖,嘻笑而去。

    因這兩個人面獸心的人,有一調《駐雲飛》感歎世間的朋友,道: 朋友交情,道義當年尚有人。

    近日相親敬,勢利胡厮混。

    哎,一遇事來臨,相推不認。

    腹笑心诽,反面無情有甚。

    看而今,友道場中沒一人。

     宦萼見他二人去了,又是好笑,又是可歎。

    打馬正走,見一個褴褛不堪的人,拉住一個體面騎馬的道:“我沒吃沒穿,你可憐見我,多少幫補我些。

    不但是你的厚情,也隻當積陰骘。

    ”那人馬上道:“你快放手,不要胡纏。

    我要不看情面,打你一頓好鞭子。

    ”那窮人拉着不放,哀求道:“你不看我,也想想我去世的老爹情面,你忍心看着我餓死了麼?”那騎馬的道:“你餓死了,幹我屁事,我各人有事,還不放手?”揚起鞭子來要打。

    這窮人隻得放手,他打馬而去。

    這人跌足切齒道:“天地間有這樣沒良心的人,求老天看着他罷了。

    ” 宦萼看見必有緣故,叫他到跟前,問他詳細。

    這人滴淚道:“我姓穆名鼐,也是世家子弟。

    因無營運,坐食山崩,一貧至此。

    方才這騎馬的姓吳名天良,他祖父在我家當了幾輩子家奴。

    先父在日,念他十數年的勤勞,就把一家白放了出去為民。

    他原是鳳陽府人,就回他故鄉去了。

    不知幾時他發了财,在鳳陽總督标下鑽謀了一員承差官。

    不知有甚事,差了到這裡來。

    我今日遇見他,求他資助些須。

    他不但一文舍不得,反使勢要打我。

    老爺你說,世上可有這樣無良心天理的人麼?”宦萼聽了,十分恨怒。

    見他貧寒可憐,叫小厮稱了五兩銀子給他,他再三稱謝而去。

    宦萼一面走着,不勝長歎道:“都不過為些銀錢,父子夫妻弟兄朋友主仆皆不相認,世風至此,真堪堕淚。

    ”一路歎息而回。

     又一日,他到了一家門首,舉目一看,真是桑戶繩樞,茅檐草舍。

    蕭條景狀,鄙不堪言。

    聽得裡面一個女孩子聲氣,哭得十分哀恸。

    又不好進内去問,勒馬等了一會,隻見兩個人打裡面出來,歎氣連聲道:“可憐,可憐,看這個樣子,真乃傷心。

    說不得我們行個好,弄碗飯給他度着命。

    ”宦萼忙下馬問道:“是甚麼事?可對我說說。

    ”那二人看了他一看,答道:“這家一個寡婦姓毋,他男人叫做終聲,早殁了。

    他從小守着一個兒子一個女孩兒,不肯改嫁。

    今年兒子十八歲了,女兒是十六。

    這幾年靠着兒子賣燈,他娘女兩個在家做針指度日。

    這毋寡婦已死了五六日了,家中一個錢也沒有,棺材也買不起。

    他有個小叔在鄉裡雇與人家做長工,他兒子終小大去尋他叔叔來弄棺材。

    去了這幾日,還不見來。

    就來了,還不知可有本事弄口棺材來不能?這婦人孤苦伶仃守了這十來年的寡,死了連棺材也沒有。

    現在現地的撂着,豈不可慘。

    幸虧天氣涼,若是夏天怎處?他家這個女兒,日夜守着娘屍哭,家中一顆米也無有。

    我二人是他左右緊鄰,才來看看,商議弄碗飯度他的命,故此說傷心。

    ”宦萼聽了,甚覺慘然。

    道:“你二位同我進去看看。

    ” 二人同他入内中,見死屍放在門闆上,那個女子坐在地下哭娘。

    宦萼道:“小大姐,不要哭了。

    你起來,聽我說話。

    ”那女子也就住了哭聲,站起來。

    宦萼叫小厮稱了十五兩銀子,對他道:“你不必傷心了,這銀子與你,就煩這二位替你母親買口棺材裝殓了。

    等你哥哥回來,就擡去埋了罷。

    多的銀子,你兄妹兩個做件衣服穿,買些柴米度日。

    ”又對那二人道:“他母親死了,這個孩子無依無靠,他叔父要來不消說了。

    倘不來,就煩你二位替他尋個好人家嫁了罷。

    不然,靠那裡過日子?”那一個道:“小人賤姓淩,名居美,倒有一個小兒。

    這個女孩子我素常知道他很好,不出言不出語的,做一手的好針線。

    隻是不敢做這門親,恐他叔叔後來有閑話。

    ”宦萼道:“隻問這女孩子情願不情願意。

    他若願意,你隻管做了。

    若他叔叔有後話,我姓宦,你來尋我,我與你做主。

    ”他二人方知是宦公子。

    宦萼又問那一個道:“你貴姓?”答道:“賤姓梅,名仁。

    ”宦萼道:“我做主婚,就煩你做個主媒。

    ”那梅仁說:“老爺既有此美意,小人情願做媒。

    ”因對那女子道:“這是你的造化,遇見了老爺這位大恩人。

    淩大哥的兒子淩保,是你常見的。

    你若情願,就過來謝了老爺。

    ”【好。

    這人善于做媒,這女子肯與不肯,如何好答應?叫他拜謝,願與不願意在其中矣。

    】那女子也正在無處歸着的時候,今得了婆家嫁丈夫去,有甚麼不願?就過來叩頭。

    宦萼道:“不消,請起。

    ”又對那淩居美道:“等他母親棺材一出去,你就接了他去罷。

    ”淩老也稱謝了,宦萼方回去。

     淩居美去買了棺材來,把那毋寡婦裝殓了。

    這女子是他的兒媳,自然不同。

    回去叫了婆子來同他做伴,送茶送飯,好不應心。

    那淩保也來幫着照看,替他家買柴籴米,燒火挑水。

    淩居美又忙忙買布替兒子媳婦做衣服被褥,收拾房子床帳。

     又過了兩日,終小大方回來,說:“尋了叔叔幾日,找不着,不知何處去了?”問起棺材來曆,淩居美同梅仁把宦萼事對他說了。

    那小子正慮妹妹無處依靠,見有了人家,也甚歡喜。

    淩居美把銀子遞與他,道:“十五兩銀子,除買棺材并換錢買柴米等項,共用三兩五錢,這是十一兩五錢。

    你可收了。

    宦大老爺叫剩的與你同妹子做衣裳穿。

    如今你妹子既與了我家做媳婦,衣服是樣都是我做,這銀子留着你做本罷。

    ”那小子也就接下來。

     次日,雇人将他母親擡了去,與他父親合葬了。

    淩居美煩了梅仁的娘子送了衣服來,叫那女孩子洗了個澡,通身換了,接到家中,與兒子成了親。

    第二日,淩居美帶着兒子淩保同終小大到了宦萼家叩謝了。

     再說那宦萼舍了棺材銀子,這日到了家中,在侯氏房内,小娥也同坐在一處閑話。

    宦萼喟然歎道:“如今的人,不但鳏寡孤獨無衣食的甚多,死了沒棺材的也不計其數。

    我遇着的就施舍了,我遇不着的卻怎樣。

    我想了一個道理,我既行好事,不如開個大棺材店,專舍棺材。

    各處貼了報了,但是沒有力量買棺材的人家,就來擡去,這豈不妙?”小娥道:“老爺安心做好事,可行的也甚多,不止這一件。

    ”宦萼道:“我一時想不起,有見不到處,你有何高見,隻管說來。

    ”小娥道:“譬如舍棺材的這件事,人既連棺材買不起,定是窮到極處了。

    雖然舍給他一口棺材,擡錢又出在那裡?何不每舍一口材,再與他一兩銀子做擡錢并埋葬工價。

    再者,人家有祖墳地的不消說,擡去埋葬了。

    或沒有墳的,或是外鄉來的人,又叫他何處去尋地?老爺再買幾塊義冢地,有沒地者,願葬隻管來葬,不願的也不強他,這豈不是一個陰功做到底?”宦萼大喜道:“想得好,就是這樣做。

    ”他又道:“這是為了死的。

    既做好事,要一視同仁,生的也要為。

    如今人窮财盡的時候,貧人很多,無歸的人也不少。

    何不再蓋一所大養濟院,凡是無依靠的人,或年老無子,或疲癃病者,都養活着他,終年給以衣食,這可不是養老了。

    如今人為窮了抛下小男碎女的甚多,再蓋一所育嬰堂,雇些有乳的婦人,收留人家抛棄的嬰兒。

    養大了,有沒兒女的人要去養活,就與他領去,這不是慈幼了。

    這兩件陰功莫大。

    還有一種病人,困窮了沒錢吃藥捱死了的也不少。

    再開一座大藥鋪,修合各種應病的丸藥,施濟貧民,也算得一件好事。

    ”宦萼道:“你是讀書大通人,見得到,【雖帶三分奉承,卻是自己覺得不甚通,自愧不如語。

    】再想還有甚好事說來,我一并奉行,你也有一半功德。

    ”小娥道:“這是我成全老爺做個全美好人,我有甚麼功德?要說好事可做的甚多,也說不盡。

    隻在性長,遇着就做,力行不倦方妙。

    若半途而廢,就把前功盡棄了。

    即如修橋補路,冬夏舍茶湯舍衣服,那一件不是事,強如齋僧敬道,做那無益的事萬倍。

    還有一個濟貧的法子,叫做不費之惠。

    拿十萬金開一座當鋪,多的不當,富的不當,專當與窮若百姓。

    成兩的就不當,隻當三錢五錢的,隻要一分利息,夠房租工銀那就罷了。

    雖不賺錢,卻不得折本,窮人卻沾了多少恩惠。

    還一件要緊的事,如今讨飯吃的先生甚多。

    隻認得一本《百家姓》,公然就去教學。

    偏有這些瞎東家,隻圖省束,也不管好歹,就送子弟去讀書,白花費了多少錢。

    念上幾年書,連一個字還不認得。

    我聽得說有一個姓張的,名字叫做東旭,是人家的一個逃奴。

    他領着一個兒子,無可糊口。

    到了一個村中,誇他大通,會教學,拿班做勢,裝出那假斯文的樣子。

    那村中有個姓馬的,就做領袖,替他糾合了一二十個學生念起書來。

    這姓張的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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