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回 童自大舍貴糧救苦赈流民 少林僧傳異術為歡娛胖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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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公待你的恩典也算極厚了,你今日竟公然藐視他,冬節都不去叩賀,不加罪于你就是萬幸了,趁早走路是你的造化,我怎敢徇你的私情。

    違了上公的嚴旨,況你目中無父,我又焉得有兄,虧你還讀過幾日書,從井救人的事也有的麼?【寫小人反面無情,面孔口角如見。

    】快快的走,不要讨我個大沒趣。

    ” 魏廣微見他這樣子,大非往昔,料道求他也沒用,況且又恐那沒卵袋的假老了,比不得有膫子的真老子,還有些天性之恩,或再觸了他的怒,連性命還不能保,隻得帶領家小踉跄而去。

    及至王恩得了這信,連忙趕了去,要看看女兒,他已經去了,隻得忍淚回來。

    父女連别也不能一别,生生的離散了,那時人人都去拜魏忠賢做老子。

    也有一個笑話兒道: 一個拜在他門下做了個幹兒,欣欣自得。

    有一個朋友戲他道:“你拜魏上公做老子,倒也罷了,不怕難為了令堂些。

    ”那人沉吟了一會,道:“他是沒有卵袋,家母還不曾吃甚麼虧。

     卻說王恩見把魏中堂頃刻逐去,把一座泰山化成一泓秋水,悔恨無及。

    一級不曾升,半文不曾見,把個嬌嬌滴滴的女兒白白送去,垂首喪氣,惟有咂嘴咨嗟,頓足歎恨而已。

    反被薄氏罵了數日,說他見事不确,如何就行。

    當日說得這魏閣老怎樣尊貴,如何被一個太監老子就攆去了,帶累了他的女兒。

    王恩也無言可答,隻是哎哎歎氣。

    後來寫了封書帶與多誼,内中說女兒不幸于某月日身故,不能得終前盟,并許多謝他的鬼話。

     多誼見了書,念與後氏聽,夫妻着實悲歎,他倒不惜失此親家,倒可惜失了個好媳婦,也就放過一邊。

     此時他女婿陳仁美與王恩同榜進士,等了兩年,補了褒城縣知縣,已同女兒上任去了。

    到了天啟七年丁卯科,多必達同鐘生那年中式,他已定了個荊貢生的女兒為媳,榜下成親,兩重喜事臨門,又是一番熱鬧。

     那年八月内天啟駕崩,崇祯以皇弟信王嗣位,就是魏珰的賢郎楊維恒攻擊他起,舉朝紛紛參劾,逆珰事敗,附逆諸人盡皆問罪,魏廣微雖系逆珰幹兒,後革職逐去,先親後疏,姑從輕議。

    比傅應星等減罪一等,家俬籍沒入官,阖家男婦發陝西慶陽府充軍,王恩的令愛不消說是跟着去了,王恩是魏廣微姻黨,株連革職回籍,他夫妻一場妙算,富貴不曾到手先送掉一個女兒,後連功名誤,雖是忘恩薄情之報,然而人自不如天算,奈何,奈何,他真是: 王郎妙計高天下,陪了嬌兒又折官。

     多誼在家聞這信,向後氏道:“王親家别無子女,他與魏中堂是甚麼親家,如何就到連累革職的地位。

    ”後氏想一想道:“他前次寄信說他女兒死了,我常看那孩子,不像個短命的,我素常疑心,不曾出門,他做了官,恐嫌我們是秀才門弟,或者是把他女兒與了魏家了。

    ”多誼變色道:“豈有此理,你婦道家見淺,以小人之心度君子。

    這樣的事,禽獸之所不為;【要知這樣的事,禽獸所不為,偏是衣冠中人肯為。

    】他一個讀書的人,可肯做這無恥壞心的事。

    ”多必達在傍邊說道:“如今的世情,這樣事也是有的。

    母親這一想倒也不錯。

    ”多誼道:“胡說,少年人也跟着這樣亂講,你母親婦人之見罷了,你也曾讀幾行書,這話如何出之于口。

    ” 次年,多必達上京會試,不第而歸,那王恩夫妻已回來了,還是一個空囊,他做了一場官來家,女兒又送了人去,沒有還來多家住的理,隻得拼湊買了幾間房子栖身,家中艱難之甚。

    多誼雖見他女兒死了,念昔日交情,還時常資助他柴米盤費。

    王恩見多家近來比當日更覺興旺,女婿又中了舉,娶了妻,一家和美。

    想起女兒來,嫁了他家豈不好。

    常同薄氏暗暗悔恨飲泣,見多誼還常常照顧,良心不死,又是那内愧。

    多誼一日偶然同他閑叙,問他同魏家是甚麼關系,竟到株連至此,他無言可答。

    謂說:“當日承魏公垂青,時常到他府中,他有一個心愛的幼兒,認弟做義父,所以說是親家,因此拖累了。

    ”多誼歎:“君子不可不擇交,【辱翁曰:燈台不照己。

    】兄也是大通明理的人,難道冰山泰山者看不出麼?那時逆珰上無君父,自不能久,這些依草附木者,又豈得長,原不該同他親近,都是自錯,怨不得人。

    可惜十數載燈窗辛苦,功名猶在次,還落一個污辱之名,隻好自恨罷了。

    ”多誼是個真心的人,就把他的假話信了實,那裡知道魏廣微是他令愛沾皮貼肉的親家,還進内向後氏、多必達說知其故,道:“你們向日還疑他是那樣壞人,我就知其決不然。

    ”那王恩夫婦要靠他家過日子,見了多必達夫妻,一口一個姑爺姑娘,假做親熱。

    多必達聽他兩口子說他女兒之死千真萬真,也就信為确然。

    多必達幼年同他女兒親如兄妹,又曾下過定,想念舊情,也時常來往。

     過了兩年,多誼接女婿來信,已經行取進京,升了山西太原府推官,舅子若上京會試,務必繞道任上一會,以慰數年久别。

    多誼見女婿榮升,心中甚喜。

    王恩知道這信,越發自恨,他兩個是同年,那一個聽天山命的,何等榮耀。

    自己趨炎附勢一場,弄得冰消瓦解,隐恨在心,說不出口。

     且說那陳仁美行取之時,沿路州縣拜往,饋送下程,好不熱鬧。

    一日,到了慶陽店中住下,他偶然到店門口看看,見一個人來尋那店主,道:“我們夫人問你的回信怎麼樣了?”店主道:“今日有位老爺下着,不得去讨信,明日才得去。

    ”那人道:“你做媒人圖中用錢使,倒要我們兩頭跑。

    ”咕咕哝哝的去了。

    陳仁美問店家是甚麼事,店主道:“小人當着個官媒,隔壁這魏夫人是魏閣老的奶奶,充發到這裡來的,魏老爺去年死了,家中窮了過不得,有幾個小奶奶要賣給人做妾,托小人去賣,都賣完了,隻剩了兩個上好的,價錢大些,昨日有人要,叫小人今日去讨信,老爺駕到小店,不得閑去,才又着又來催。

    ”陳仁美道:“你可知道這兩個小是那裡人,可果然生得好,他也肯與人相看麼?”店主道:“小人都見過,生得真好,一個是北京人,一個是南京人。

    這個南京的還不到二十歲,生得又強些,說他是好人家的閨女,他父親還是個官兒呢。

    他既要賣,可有個不與人相看的。

    ”陳仁美道:“既與人相,你把那個南京的帶來我看看。

    ”遂走了進去向多氏說。

    多氏道:“你要娶小,要那後婚老婆做甚麼?”陳仁美笑道:“我那裡要他。

    店主說他生得好得很,不過帶來看看。

    ” 正說着,店主帶了一個女子進來。

    多氏一見,便覺眼熟,問他道:“你是南京那一府的人,你家姓甚麼?”他答道:“我姓王,就是應天府的人。

    ”多氏忽然想起他是王恩的女兒,他兄弟所定的媳婦了,這女子在他家長了十二三歲,終日相見,還替他梳頭,教他做針指,如何不認得。

    那女子别他時年幼,況在異鄉,一時想不起,倒忘記了多氏。

    又問了他一句,道:“你當日在南京誰家住來?”答道:“在一個姓多的親戚家住的。

    ”多氏聽了這話,越發是他無疑,問道:“你如何到魏家的?”那女子一腔氣憤,多年郁結,遂将他父親是官,他并不知道被他父母送到魏家,以至到此處來的話,詳細說了。

    落了幾點淚,多氏也不再問,仍叫店主領回。

    他夫妻商議道:“王恩這個沒良心的畜生,受了我家多少恩惠,才得一步好處,便忘恩負義,獻女豪門,還假說女兒死,來哄我父親,我們如今把這女人買來,帶了去,等我兄弟到京,竟與他做小,帶他回家,看他父母有何臉面相見。

    ”定了主意,叫店主講明價錢買了,次日起身,到了京中,後來升了太原司理。

    故此寫信回來,叫兄弟到他任上,也不說破其中緣故。

     多必達中了甲戌進士,回家繞路到山西看姐夫姐姐。

    到他任上相會了,飲酒接風,多氏道:“我替你尋了個小,等了這三四年你才來?”多必達道:“雖是姐夫姐姐疼我,恐怕回去父親嗔怪?”陳仁美道:“不妨,又不是你自己尋的,是我同令姐的意思。

    我細細寫信禀知嶽父,料道決無話說,但這女子原是魏中堂的小,不是女兒了。

    因為生得好,我同令姐在陝西買了帶來的。

    ”多必達正在少年,離家日久,見姐夫姐姐這樣美情,又聽說女子生得好,有何推辭,欣然領命。

     多氏命收拾了間房子床帳,叫那女子洗沐,更了新衣以待。

    這王氏一買來,以為是陳仁美要他做如夫人的了,數日總不見他說及,每日好食好衣養膳,不知何故。

    今日聽說是贈他舅爺,是新科少年進士,心中暗喜,到晚上見多必達進房,好一個齊整少年,越發相愛。

    多必達見他生得果好,也甚快樂,但是覺像在那裡見過一般,十分面熟,再想不起。

    二人上床,春風一度之後,多必達盤問他的家世,他哀腸細告,方知是王恩的令愛。

    多必達大詫道:“怪得我覺面熟,原來是你。

    ”也把自家姓氏前後的事說了。

    王氏羞愧無地,多必達推枕穿衣而起,叫人請了姐夫姐姐來,說道:“這女子原來是王恩的女兒?”他姐姐笑道:“我當日一見,就認得他,我故此買了來,安心叫你帶回去。

    叫他父母看看,羞一羞這忘恩的小人,看他有甚麼臉面見鄉黨親友,不然我替你買個妾做甚麼呢?”多必達道;“他父母如此無良,我怎肯要這女子?”陳仁美道:“一來時令姐就問過,是他父母瞞着把他送到家,他還不知,及到了那裡,欲回已是不能,這也還怪他不得。

    你如今為妻則不可,做妾卻不妨,不但羞辱他父母,正可出你之氣。

    ”多必達想了想:“甚是有理。

    ”留做了小星,見彼聰敏知事,倒也心喜。

    住了幾日,辭了回家。

     到了家中,他拜過天地祖先,又拜過父母,然後叫王氏拜見,并見了荊氏。

    多誼見兒子中了進士榮歸,心中甚喜,見他娶了妾回來,大有幾分不悅。

    多必達将姐夫的書呈上,多誼看了,多必達又細說底裡,多誼後氏不勝恨怒,道:“有這樣沒良心的人,真是人質獸行。

    那禽獸聽得你回來,清早就在外邊坐着,不要放了他去。

    再着衆人去請他妻子來,當着衆親友,叫他父女相見,看他何以見人?”遂差人去請薄氏,薄氏聽說女婿中了,歸到家。

    【當日真女婿卻弄成假女婿,如今雖似丈夫卻算不得丈夫了。

    】叫人來請,他來得也沒有那樣快,到了多家上房,有許多親戚内眷都相見了,他見多誼夫婦怒容滿面,不像每常相會親熱,又不敢問。

    多誼見薄氏來了,叫人出動請王恩同衆親戚都進來,說道:“古人有還魂的事,我常不信,今日竟有一個女子死了數載,忽然又活轉來,昨日我小兒在途中娶了他做妾,帶了回來。

    特請列位來見一見這異事。

    ”因對多必達道:“你叫了他女子來。

    ”傾刻來了,一進房門,王恩薄氏正在疑心要看這還魂的女子是怎個模樣,不想是他的令愛,他夫妻羞得要死,掩面就跑。

    被他女兒一把拉住,連哭帶罵,數說了一番。

    此時對着許多男親女眷,他兩口子比殺一刀還難過,掙脫跑了回去。

    夫妻互相埋怨了一場,在城中無顔見人,躲了幾日,将房子賣了,遷往遠鄉而去,後來竟不知下落,真是: 饒伊掬盡西江水,難洗今朝滿面羞。

     這一件事傳得人人皆知,無不唾罵王恩為小人。

    【王恩固當可罵,或有王恩之類亦唾罵之,則不可也。

    昔有一笑談:衆人共坐,不知誰放一屁,其臭不可聞。

    衆人指定一人笑罵之,其人大笑,衆問其故。

    彼曰:“我笑那放屁的也在那裡笑我。

    ”】梅生那日也在表弟家,目觀這事,今特來相告鐘生。

    鐘生笑道:“令表姐丈處得他好,把這些負心小人,也叫他知此警愧。

    ”大笑而别。

     且說自崇祯七八年來,山東河南連年蝗旱,又屢經流寇,生民塗炭,這些逃出命來的百姓,先還羅雀薰鼠救饑,後來連草根樹皮都吃盡了,弄得易子而食,析骨而炊。

    那困苦之狀,真個傷心。

    雖有幾次恩旨赈濟,但這些地方上的州縣官,把那常平倉的米,久矣乾轉入在他的囊中,倉内顆粒無存。

    上司通同作弊,都素常知道。

    奉了旨,不過行了文書,來叫赈濟。

    州縣官正愁這米沒處開銷,見了這文,好生歡喜,也不過空回上一角文去,已經赈濟了。

    這叫做虛應故事,百姓耽了虛名,州縣得了實利,餓得七死八活的窮民,何嘗沾了一升半合的恩惠。

    大小官員大家鬼混而已,誰人肯盡心盡力,為國為民。

     這些百姓雖知朝廷這有樣大恩,他們虛沾其惠,料想到上台處告也是沒用,不過如水上打了一棒。

    人說天高皇帝遠,又誰肯到京中去告,窮的力不能去,富的又不肯去。

    就有幾個義憤些的要為窮民去出頭,又想這個阍也是難叩的,事也便中止。

     這些百姓站不住了,以為南京是個大去處,都奔了下來逃命,約有數萬多人。

    三停中沿途餓死了有一停,此時十月天氣,這些窮百姓可還有甚麼衣服,不過一衫,一褲而已。

    有一件魚網般破棉袍穿着,就算富足得很了,又凍死了有一停。

    隻有萬餘人口,厭厭待斃形狀,人來得多了,又沒處存身。

     這一年,值南京也大旱,米價湧貴。

    每常的料不過七八錢一石,一兩就算貴了。

    這年因湖廣江西兩省都遭流賊之害,也不甚收,地方官不許米糧出境,江南的米價就長到二兩四五錢一石。

    本地自給不暇,那裡還有得舍與别人。

    這萬餘人在街上哭喊叫化,慘不可言,日裡既不得吃飽,夜間又無處栖身,就都蹲在各寺廟并人家門口過夜,身子單寒,無日不死許多。

    地方上多官雖未必無救濟之心,但不肯盡心去畫一救濟之術,都推聾裝啞,竟做不知。

     卻說那童自大有一日有事出門,在街上走過,看見這些男婦攜兒牽女,鹑衣百結,鸠形鹄面,都不似人形。

    又聽得人說他們栖身無地,乞食無門的這些苦楚。

    他心下愀然凄慘,自己暗想道;“我家的富也算到極處了,我連年托天福庇田上大收,各房内現堆着許多稻子,我一家也吃不了這許多,我的銀子也夠了,又不犯着去賣,不如做個好事,舍了,救這萬把饑民,也是一場義舉。

    況我前日夢見我家奶奶竟是一支大黑狐狸,那一位城隍爺說因我改過,神道保佑,暗化了他的兇心,不然我已死在他手裡了。

    如今他也竟賢慧起來,可見神道爺說得一點不差。

    前次我雖擺了那幾日戲酒,破費了些銀子,不過隻算得不吝啬了,還恐有人背地說我臭的。

    我再要做了這件大事,一來報答了神恩,二來人不但不敢說我的臭,還要誇我香呢。

    【自古及今,能流而博香名者,能有幾人?不意此老呆有此巨識。

    】再者,我聽得人說,人生在世,隻要求妻财子祿壽五個字完全就好了。

    ”又道:“我的妻也有,妾也有,雖然醜些,人說醜是家中寶,他如今又不打我,又不罵我,又不管我,快快活活的過日子,這就盡夠了。

    我吃的有,穿的有,用的有,銀子堆着的有,鋪面佃房洲場田地樣樣都有,财字是不用說的了。

    子字我有了一男一女,我如今人說一個兒子是險子,我若再做些好事,或者龍天保佑,再養兩個,也不可知?不然,隻求這兩個長命百歲,聰明伶俐些,人說好的不用多,一個抵十個,【他這一種知足的念頭,便應享大福大壽。

    較那貪無厭足者,何啻天淵。

    】也就罷了。

    祿字人說官高必險,我雖是個監生,人看銀子的面子,誰不叫我聲老爺,敬我幾分。

    俗語道,有錢的大十歲,無錢的小一輪,我看那沒錢的窮官,還不如我體面,【窮官豈隻于不如财主。

    唐末司空圖曾為相國,破後至于無食。

    一日,途遇一銀工,乃向在他門下者。

    憐而邀至家,盛設款待。

    司空圖感而贈之以詩,末句雲:悔不當初學冶銀。

    失時宰相求為銀工而不得,況于窮官乎?】也就罷了。

    【多少讀書人求進而不知止者,較此老呆心胸何如。

    】這個壽字就保不定,要一死了,人說,三寸氣在千般用,一旦無常萬事休。

    這個大家俬白白的撂下,一文也拿不去。

    【更達,妙。

    】我常聽見人說,一個陰德十年壽,我若救活了萬數多人的命,一百個人保我過一歲,一萬個人可不保我活一百歲了,這豈不妙。

    ”【念頭雖貪,以天绠人事論之,亦雅當然。

    】想定了主意,欣欣自得。

     他又算計道:“不要冒失,且再算算着,扯大帶小,一個人一日半升米,一萬多人一日要五六十擔米,如今是十月起,到明年四月盡,才接得上新麥,那時就好了,方可歇得。

    這七個月,一個月用一千五六百擔,毛毛要一萬一二千擔米。

    我家不知可有這些?不要弄得有頭沒尾,就沒趣了。

    因叫了個管事的家人童可用來,道:【諺雲:有了銅,救了窮。

    這名字甚合拍。

    】“你把各房堆的稻子帳查了來我看,算共有多少?”童可用把帳取來一算,道:“這幾年南鄉江北各莊上收的稻子吃不着,總沒有動,約有三萬多擔。

    ”他聽了一算,三萬多擔做得一萬五六千擔米,心中大喜,道:“夠了,夠了。

    ”又想道:“這事不要對奶奶說,倘或他一時舍不得,可不把我這場好心打脫了,如今且瞞着他,過後他不知道就罷了,要知道了再說不遲。

    舍了出去的難道還要得回來麼?”自己贊道:“我這個想頭真正妙極。

    ”忽又算計道:“這萬把人得多大地方才存得住,在那裡煮飯與他們吃,這倒是件難事。

    ”想了半日,總想不出個道路來。

    他道:“一人不如二人智,去請了鐘兄同宦家二位哥來,再約了邬合,大家來商量個妙法。

    ”叫家人備下酒飯,又叫人去請他衆人。

     不一時,都來了,大家坐下,看那童自大滿面喜色,【喜色,妙。

    所謂誠心喜舍,不是屈意沽名,才是大英雄手段。

    】笑嘻嘻的,都疑他有甚麼喜事。

    鐘生先問道:“兄今日喜氣洋洋,府上有甚喜事麼?”他笑道:“沒有喜事,倒有一件破财的事,故請衆位來,大家商議。

    ”衆人道:“有甚麼破财的事,但請見教?”他遂把看見這些難民無食,意思要獨力養活他們,因沒這個大地方,想不出主意來,故請衆位來計較。

    二者我家沒多人,還要借二位哥的管家相幫照看,衆人聽見他有這番好事,都贊揚道:“賢弟有這一番盛舉,真是莫大陰功,我們共做善事。

    ”宦萼道:“賢弟既舍飯食,我蓋幾百間大席蓬與他們安身。

    人人都是沒有衣服的,我再舍萬把件棉袍與他們救寒。

    ”賈文物道:“我雖不能如長兄賢弟這樣巨富,也還薄有家俬,柴是我認,腌小菜鹽醬我出。

    ”邬兄我供他家紫米盤費,托他在那裡照管,隻是沒這地方,倒是難事,邬合道:“晚生愚見,萬不得己,借各寺廟分開赈濟罷。

    ”童自大道:“我也想來,人太多了,一座寺能容多少,廟中分得七零八落,那裡有這些人手照看,做着日裡吃飯罷了,夜間叫他們何處存身?”鐘生見他三人如此仗義,各有所任,思量了一會,便道:“弟自棄官歸來,從未足至公門,于竭當道,三兄既有此美舉,弟也說不得了,明早到魏國公府内去求,暫借教場中空地搭棚赈粥,以活衆人,以朝廷之地救朝廷之民也,未必就為不可。

    他如今理管京營,不得不先去求他,他若不肯,再往各上台處去講,雖是弟破了戒,此乃公事,非為私情。

    也還無妨。

    ”衆人大喜,道:“妙極,事不宜遲,明日兄就去,倘說明白了,我們明日就要動手的。

    ”童自大吩咐拿酒肴來,衆人有此高興,都心中甚喜。

    說說笑笑的共飲。

    正飲之間,童自大道:“哎呀,幾乎忘了?”叫了童可用來,道:“你到各房。

    叫他們連夜做米,陸續送來,不可遲誤。

    ”童可用答應去了。

     卻說這新任應天府府尹,姓樂名為善,系原任北京禮部侍郎。

    向日與輔臣楊嗣昌不合,告病回去。

    崇祯素常知他是個好官,因與宰相參差,隻得放了他去。

    此時楊嗣昌以閣部督師在外,征讨流寇,他畏賊如虎,探聽得賊在數百裡之外,他便引兵趨避,任賊攻城屠殺,他隻袖手旁觀。

    每日在營中叫軍士們搓繩子,雲預備困賊,衆人無不匿笑。

     張獻忠攻破了幾座城池,殺害了幾位親王,楊嗣昌畏避,總不敢領兵去救援,又恐陷藩伏法,隻得在軍中自盡了。

    崇祯見楊嗣昌已死,又聞知南京荒歉時,起用了他,以侍郎衛管府尹事。

    他到任才數日,見了這些流民,傷心慘目,要想救濟,因人多了,不能遍及,就自己一人捐,諒不濟事。

    到任未幾,又不知這些衆官誰人可以同為善事,要勸地方上财主共助,這是強不得人的,必定要樂心行善者才可勸。

    他想不出個妙策來,偶然想起,道:“我的門生鐘情,他是本京人,必定知道這城中可有好善者。

    除非請了他來商議,況他那樣敢為的豪傑,胸襟自别有個主見,但我到任數日,他竟不來見我,這也古怪?或者他不在城中住,也不可知?”因叫了一個衙役來,問道:“有一個緻仕回來的刑部員外姓鐘,你們可知道這人在那裡?”衙役道:“不知可是上本參論太監,壞官回來的鐘老爺?”樂公道:“正是他。

    ”衙役道:“這是阖城聞名的,小的知道。

    ”樂公道:“你問禮房拿來我個侍生門帖去請他來,說我立等要會。

    ”那衙役應諾而出。

     少頃,同了禮房書辦進來,禀道:“這鐘老爺做人孤介得很,他終日閉門在家,從不肯到各衙門當道拜往,人去拜他,他往往推病不出。

    前任慕老爺也曾去拜過請過,他都辭有病不會,也竟不來會拜,隻差人拿帖來謝罪,說病軀不能出門,慕老爺雖久慕他,始終竟不曾會着。

    如今老爺差人去請他,大約也是不來的。

    ”【有此書辦一禀,方見鐘生之高。

    閉門靜坐,絕口不言當道事也。

    故樂公到任數日,彼但知其姓而不問其名。

    若鑽頭見縫,訪聞新府尹姓名,忙忙求見,則是鑽熱竈門之濫鄉紳行事,大非鐘麗生之本色矣。

    】樂公笑道:“隻管叫衙役去請,你看他來不來?”那書辦不敢多言,将帖子付與衙役去了。

     鐘生正在童家吃酒,忽見家人忙忙拿了個名帖來遞上道:“新任府尹樂老爺差衙役到家中,立請老爺去會,小的領了他來的。

    ”鐘生接帖一看,見是樂為善,又驚又喜,道:“原來樂老師補了本處京兆,我竟不知。

    ”因對他衆人道:“這樂府尹是弟會場座師,為人極忠直仁慈,他告病回去久了,昨日雖聞得小介們說新府姓樂,況他是侍郎,如何改調府尹,決想不到是他。

    【有此一句,所以更不知其名也。

    】弟因從不問當道的事,所以竟不知他的名字,竟不曾去拜見,他今來請,自然要去。

    ”又道:“人有善願,天必從之,一絲不謬,适見三兄發了這一段菩提心,今遇樂老師在此,弟去懇求他,轉說借教場,他萬無不肯之理,豈不強如我求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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