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回 錢貴姐遭庸醫失明 竹思寬逢老鸨得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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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妄言卷二 鈍翁曰: 予一日正評此回書,忽有二三俗客至。

    一客問予曰:“一部大書,内中無限的人,開首一個就出錢貴,此是何意?”予曰:“如一部傳奇,是誰人的事迹,定是那正生先上場,故此書先出錢貴也。

    ”客曰:“此書雖是錢貴事迹,然正生當是鐘生。

    傳奇中,豈有以正旦先上場者乎?”予曰:“不然,此非傳奇,不過借傳奇以做譬喻耳。

    錢貴猶之正生,鐘生反是正旦角色,故首出錢貴也。

    ”又曰:“錢貴既是一部書中大有關系之人,定要寫得他高才是。

    其父何以名錢為命?甚不雅觀。

    ”予笑曰:“以錢為命之人,孝弟忠信,禮義廉恥,尚何所知?錢貴既生于娼家,其父自然是忘八了,此不過信手拈來成趣耳。

    ”座中一人家道素豐,頗有愛錢之癖,忿然作色曰:“君語刻毒之甚,豈天下愛錢人盡忘八耶?”予笑解之曰:“非此之謂也。

    非雲愛錢人皆此輩,不過謂此輩人中,無有不愛錢者耳。

    ”彼猶含怒而去。

    前客又問曰:“錢貴既算正生,系要緊的人了,不但寫他是妓,且又瞽目者何?”餘曰:“此别有深意焉,此是作書之人滿腹牢騷,借此以舒憤懑。

    總見世間之須眉男子,隻知勢利,惟以富貴評月旦,塵埃中能物色英雄者為誰?而錢貴以一瞽妓,乃卑污之極矣。

    而多少富貴中人他皆不取,獨注意在一貧窮不堪之鐘生,矢心從良,後來竟得全美終身。

    不過有眼男兒不及人瞽目妓女,此是作者一部大主意。

    須會得此,方許看此書。

    ” 此書寫好賭者,竹思寬、鐵化、戴遷、曾嘉才、牧福諸人,各人有各人賭法,各人有各人輸法,累累數千言,無一句相雷同,故妙。

     竹思寬,竹絲而寬,自然是篾片了。

    篾片又自然從竹青竹黃中來,所以父為竹青,母為黃氏也。

    竹青之刻薄,黃氏之悭吝,隻知有銀子哥哥,而親友皆不知為何物,宜乎生此等兒。

    竹思寬始而賭,繼而篾,終而龜,此報應刻薄悭吝者亦盡矣。

    警醒此輩之功不小。

     郝氏之遇竹思寬,不過謂此等淫鸨,須此如驢之具始可娛之耳,且作後來郝氏歸竹思寬張本。

    不然錢為命死後,錢貴又适鐘生,郝氏何所歸?若竟到鐘生之宅,俨然為之嶽母,嗚呼可乎?故千算萬計,算出一個絕大陽物之竹思寬來,郝氏戀之不能舍,後成夫婦,始不玷及鐘生、錢貴也。

     亘古及今,極壞的事非極聰明的人做不來。

    非謂聰明人則壞,特恨其錯用聰明耳。

    如鐵化之尖酸促狹,豈非一般聰明?然壞了許多心術,所以有奇淫奇悍之火氏,降夫如鼠,與狗為樂,竟同畜類。

    雖是尖酸促狹之報,“聰明反被聰明誤”一語良然。

     人屠戶、屠四叔侄以放賭為生,壞人家子弟一生品行,喪人家兒孫多少身家。

    他家門中行同禽獸,此等人雅當如是。

    這一段不但是一篇勸戒賭的婆心,且更勸好賭人知此中的大害。

    昌氏一宗淫案,随手結去,筆下何等幹淨。

     第二回錢貴姐遭庸醫失明竹思寬逢老鸨得偶 附:鐵化有心弄人火氏無聊戲狗 話說明朝萬曆年間,應天府上元縣地方有一個樂戶,【洪武欽定,樂戶裹綠頭巾,摯紅布腰帶,連毛豬皮靴,一見而即知其為龜子矣。

    】姓錢名為命。

    他妻子郝氏,【郝音好,以錢為命之人,再有遺言個好妻子。

    自然是忘八無疑,樂戶,老鸨子。

    】小字翠娘,舉止風騷,語言嬌麗,少年時在美妓中也算铮铮有名的。

    他年過三旬方生一女,夫妻二人愛之如掌珍,惜之如至寶。

    将周歲時,此女生得眉目如畫,身體如脂,但有見之者無不憐愛,悉呼之為粉孩兒。

    至六七歲他就學弄粉調脂,描眉掠髻。

    他父母見他資性聰明,将他送入鄰館中就學。

    那先生姓蔔名通。

    【一個不通的先生出現。

    】先生謂他道:“你門戶人家,所重者無非财帛。

    況你又是姓錢,可即使名為錢貴,豈不巧合?”道:“妙。

    ”【他的名字是這個不通先生去,如此起出。

    】遂将他留在館中,每日教他讀書寫字,作對吟詩。

    誰知這女子穎悟異常,竟能過目成誦,未及二載,連詩詞也覺頗通。

    他父母心中歡喜自不必說,而旁人亦為他欣慶,盡說道:“錢家之錢樹子自此興矣。

    ”又過年餘,雖才十歲,俨然成人,其豐姿綽約,不能盡言。

    隻見他: 眉黛春山,眼含秋水。

    唇猶紅豆,臉若桃花。

    十指尖尖玉筍,一雙小小金蓮。

    腰肢似荷莖翻風,皮膚如海棠經雨。

    語言嬌麗,聲音不讓清箫;行步輕盈,體态可欺弱柳。

    隐微處雖然未許人窺,想個中一定是件妙物。

     他生得真令人一見魂消,且不必說。

    孰意那一年城中疫疠大行,他也偶染時症,伏枕數月。

    他父母延醫問蔔,打卦求神,無不備至。

    後來病雖痊愈,隻雙眸微暗,漸漸不明。

    城中之名醫國手百樣醫治,毫無效驗。

    但那時醫生的技倆,原是有限,而内中又有兩等,一等是窮的,一等是富的。

    若是那窮的,隻好守着藥箱,袖手在家高坐,十日半月,藥都黴爛了。

    間或賣出一兩劑,聊為糊口,大約終身不過如此。

    或者等到十年運來的時候發财也不可知,不然再無望矣。

    【此段無時之窮醫見之,必點頭歎曰:不謬,不謬。

    】這是為何?因那一等富的,他家中有幾貫錢财,每日雇上三四個轎夫,扛上一頂油衣紅頂小轎,【三四轎夫,甚是體面,接寫扛上一乘油衣紅頂小轎,不堪之甚,轎本是擡,此謂曰扛,尤其不堪。

    】不論陰晴,大街小巷,擡了亂跑。

    到晚來,或買燒鵝、闆鴨,或火腿、熏雞,着背藥箱人拿了,跟在轎後。

    故意使人看見,好說此人一日到晚這等興頭,且如此大吃大用,定是明醫無疑。

    好與他四處馳名,哄人延請。

    孰知他隻好自費幾百文錢,擡在街上搖擺,究竟一日到晚,藥箱還不曾發市。

    【此段有錢之富醫見之,亦點首曰:誠然,誠然。

    】有那倒運的這個人請着他看病,他不過是撞自己的造化,拿别人的命來試手。

    胸中千般算計,口内一片胡謅。

    凡湯劑定要人參,是病症皆做丸藥。

    起發人些錢鈔,養活自己妻兒。

    病若好了,誇他的手段高強,索謝不休;醫死了呢,說人的命數修短,潛身無語。

    真個是: 招牌下冤魂滾滾,藥箱内怨氣騰騰。

     況且《大明律》中,雖有庸醫殺人的罪款一條,從來可曾見用過一次?【此段勿論醫道中窮富件之,必含笑曰:巧手丹青不過隻能畫人形象,此人竟說盡我們的肺腑了。

    何刻薄若是。

    】所以這些人任意胡行,那裡有窮究醫書,精研脈理的?就是那馳名的國手,也不過是他的造化頗高,遇着都是不該死的症候。

    多看好了幾個,就傳說是名醫無雙,一匕回生,到底何嘗有絲毫實學?所以說那富的還糊得去,隻可憐那窮的真是寸步難移。

    近時岐黃中大都不過如此。

    【此段非是痛貶醫道中人,正是勸其用心精究一番,不可将活人醫死的慈心耳。

    古雲:不為良相,當為良醫,謂其能救人耳。

    若隻圖殺人,何不去學劊子手,學醫何為?扁鵲曰:越人豈生人,但遇不死之症,不緻殺人耳。

    願學醫者效之。

    】因此那錢貴不多時,竟兩目皆盲,雙眸緊閉,把一對嬌滴滴的秋波,被這些庸醫弄得個視而不見。

    【諺雲:如今的世情,隻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罷。

    據我言之,不若視而不見者為尤妙。

    】他父母雖然心疼愛惜,然到此地位,亦付之無可奈何而已。

    又過了二三年,錢貴已經長成,愈生得美貌可愛。

    有一詞贊他的妙處道: 舉止甚蹁跹,體飄搖,态若仙,妖娆不亞嬌飛燕,梅妝淡添,潘妃兩彎嫌污,輕掃梨花面。

    羨婵娟,秋波緊閉,恰似玉環眠。

    右調《黃莺兒》 且說着郝氏見女兒雖少了雙眸,那豐姿出落得天仙相似,要尋一個好主兒出一樁大錢,才與他梳籠。

    但錢貴小時雖有人知他生得标緻,後來都聞他損了雙目,皆以為是個殘疾廢物。

    誰知他眼雖沒了,還是一個絕美佳人。

    郝氏見他年雖十三歲,長得如成人一般,可以破身的時候。

    況他這種人家,無非所愛是錢,巴不得早梳籠一日,早覓一日的利。

    見沒得财主來相看,貧窮的自然又不肯與他,心中急了。

    有他相交一個貼皮貼肉的厚友,叫做竹思寬,【王大江先生雲:天下無不近臀之卵,亦無不連卵之臀。

    世上人相與朋友,彼此一弄,自然就親厚了,以此論之,郝氏與竹思寬貼皮貼肉,是厚朋友了。

    】托他替女兒招攬個好主顧來。

    若得一注大财,不但重重相謝,還許他臍下那一品老淡菜常常到口,概不取利。

    竹思寬聽了此話,不但為人,而且為己,自然去替他上心打聽。

     你道這竹思寬是個甚麼人?他也是個篾片行中朋友,【篾片】自幼好賭,【第一個賭賊出現。

    】又好偷他父母的東西做賭本。

    雖還不曾在外邊做梁上君子,而家賊之名,已遍于親戚鄉黨。

    人背後送他一個美号,叫做貝者貝戎。

    【四個字的号甚新,約是仿金元時叫法。

    】不懂拆白道字的人,就直呼之曰賭賊。

    【如今有此美名者,天下幾半。

    】他祖籍是江西人,父親姓竹名清,母親黃氏,【竹多産于江右,故他是江西人也。

    】遷移到南京來住的。

    那竹清手中原有五六百金之蓄,他的一個宗叔也是江西人,名叫竹考,是看守孝陵的太監。

    他倚着這個聲勢,【好大來曆,可謂遙遙華胄。

    】開了一個錢鋪,放印子錢。

    每月放出大錢一千文,要每日活打,一日收四十文,一月滿,足收錢一千二百文。

    有人要借死的一千錢,每月加利三百。

    若這個月沒得還他,下月這三百文又加利九十。

    你想這樣重利,誰敢去借?都是那挑蔥買菜、窮得沒飯吃的人,隻得借來做本。

    一日圖掙些錢,除了還他之外,下剩幾文度日。

    【說盡窮漢之苦。

    】還有一種好賭的人輸了,借錢作本的,借得來翻梢。

    赢了送還,輸了又借。

    【此種人不足惜。

    】或是有體面的人,暫時貧窮,少了人些零碎帳目,逼得利害,要惜臉面的,沒奈何了,明知是個火坑,隻得去借來且挪一肩。

    【見此數語,不覺令人長歎。

    】若多欠他些日子,便擡出他令叔的名目來吓人。

    “這是陵上竹老公的本錢,叫我替他放的。

    【好勢要小人心腸,令人可恥可笑。

    】你若少了他的,他對知縣官一說,捱了闆子,雙手送來,還怕遲了。

    ”人聽見這話,誰敢短少?賣兒賣女也顧不得,且還他要緊。

    他屢年也積攢了有二三千金。

    他生性啬刻,親友們到他家來,不要說款待酒飯,從來不知與人一鐘茶吃。

    他或有所求于人,或有體面朋友光臨,沒奈何,忍着心疼,備一餐粗飯相留,這也是十年九不收的事。

     他妻子黃氏是來到本京娶的,也還是個做買賣正經人家女兒。

    但生性奇異,說起來更為可笑。

    他隻夫妻兩口,又無多人,間或買斤肉來,何妨公明正氣收拾來吃?他生怕有人來看見,搶去吃了一般,弄一個小廣鍋,在床後馬桶根下炒熟,揀好的落起些來藏了,餘的盛出來,關了房門,兩口子如做賊似的,忙忙偷吃了才開門。

    等竹清外邊去了,他将那所藏之肉拿出來獨享,每每如此。

     一日他生辰,他哥哥家送了四斤肉、兩尾魚、兩隻雞、兩盤面與他來做生日,他哥哥、嫂子、侄兒、侄婦都來拜壽。

    竹清陪着大舅、内侄在堂屋裡坐,這黃氏把那肉割了有四兩,炒了一盤。

    将那雞頭、雞翅膀、雞腳去了下來炒做一盤,盤尾巴去下小半截來做一盤,别的忙忙收起。

    将些白水着些鹽下了一撮面,【看書者勿形容太過,此類人世竟有之。

    】每人剛有大半碗,叫拿出去款待哥哥、侄兒。

    他嫂子看不過,說道:“姑奶奶,外邊三個大人,這一點子那裡夠吃?少還罷了,你湊四個盤子也好看些,不尴不尬,三個成個甚麼樣子?”他艴然曰:“誰不叫他送四樣來的?他隻送了三樣,那一樣叫我那裡變去?”【責人則明,責已則昏,真有些何等人】他嫂子道:“不論片粉也罷,或韭菜、白菜之類,那能值幾個錢?添一盤便了。

    ”黃氏皺着眉道:“可憐見的,家裡要半個刮痧的錢也沒有,拿甚麼去買?”他嫂子又道:“那肉還多哩,再割些下來,做不得一盤麼?”他聽了,由不得那眼淚撲簌簌往下滴,道:“先割那一塊,比割我身上肉還疼呢,還叫我割。

    你們不是來替我做生日,是要來送我死了。

    ”【先是皺着眉哭窮,後方墜淚舍不得,寫盡吝啬醜态。

    】他嫂子見他這個光景,也不好再說,任他拿了出去。

    竹清把盤子品字放了,【異想。

    】隻陪着舅子、内侄吃完了那半碗面,也不叫添,也不再讓,【可謂夫婦同心。

    】衆人隻得放箸。

    還剩了些骨頭魚刺之類,他忙忙收進,藏在抽屜内。

    他嫂子也知趣,料想坐着也沒用,決無再留他們吃的事了,肚裡有些饑餓,就帶着媳婦要家去。

    黃氏心中暗喜,也并不假留一聲,送到門口,看他坐上了轎,見轎夫擡起來了,他才說道:“我要收拾飯待嫂子呢,你又不肯多坐坐,【等擡起轎來才說,妙極。

    不擡起,尚恐其回來也,将鄙吝人說得無立身之地,然此等人竟有之。

    】空空的回去。

    ”他嫂子微微含笑而去。

     他夫妻二人到四十歲尚無子息,心中想道:“人家求子,都供一尊送子觀音。

    我要畫一軸來供養,不但要費銀錢,況我家現供着玄壇财神爺,每日要上香,再供一尊菩薩,又要費一分香錢,大不可。

    小算零碎,不覺一年,總起來就要好幾十文,如何行得?”【好精細算盤。

    】兩口子商議道:“觀音是佛,這是神,菩薩既送得了,難道神道就送不得子?我弄個畫的娃娃貼在玄壇爺懷中就是了。

    ”偶然擡頭見房門上貼着一張耍娃娃,喜道:“湊巧,湊巧。

    ”【真是擡頭見喜。

    】拿刀子就把那娃娃摳了下來。

    舍不得錢買面打糨糊,兩口子刮下來牙黃,【好算計,好想頭,刮下許多牙黃來,令人絕倒。

    】粘在玄壇懷中。

    他夫妻二人每人上了一炷香,倒虔虔誠誠禱告了一番,叩了十多個響頭起來。

    【或香少而頭多也。

    一秀才送教官節禮,封筒上寫節儀五十文,門生某百五十拜。

    所五十拜算五十文。

    官雲:你可添百文來,隻用五十拜足矣。

    他夫妻因省了一柱香,故多叩些頭以補之。

    】 竹清對黃氏道:“人家求财求子,都要許個願心。

    願是我不敢許,設或養了兒子,拿甚麼還?古人說:‘甯許人,莫許神。

    ’神道爺跟前不是扯得謊的。

    但俗語說:‘小本不去,大利不來。

    ’我們既求神道慈悲送子,也要時常有些供養才是。

    ”黃氏道:“你這算計不好,若時常供養,倒費得大了。

    你竟大大的許個豬羊願心,設或養了兒子,我們竟對幾兩銀子折幹,神道是不會用銀子的,仍舊還了我們,這豈不省事?”竹清搖頭道:“萬萬行不得,事情要深謀遠慮。

    倘或神道一時竟把銀子收了去,那時怎麼處?”黃氏想了想,道:“不然把我許了神道爺罷,料道神道爺是不要人的。

    ”竹清道:“越發行不得。

    倘神道爺一時靈感起來,賜了兒子,把你拿去做小奶奶,我可不得了子,倒把老婆送掉了。

    ”【他夫妻越算越奇。

    】黃氏道:“這不好,那不好,你就想個主意出來。

    ”竹清道:“我有個好道理,每日兩頓飯是我們要吃的。

    你每頓飯好了,不論葷菜素菜,先送了去供供,也就算得供養了。

    古語說:‘心到神知。

    ’這豈不妙?”黃氏連聲贊道:“這主意好,這主意好。

    ”自此日為始,他倒也着實虔心。

    每飯必供,供必叩頭禱告一番。

    白菜、豆腐去供,他還不在心上,或買些肉來,他怕神道吃了去,拿個小碟,少盛幾塊,心驚膽顫的拿去試試,少刻去收時,竟絲毫不動。

    他試過幾次,皆是如此。

    膽大了,後來全送了去供過,才收下來吃。

    【一路叙來,直欲笑殺。

    】 一日買了個魚,也全送了去供,不想剛剛被一個野貓銜去吃了。

    他來收時,隻得一個空盤,驚得目瞪口呆,忙走來告訴竹清道:“哎呀呀,【如聞其聲。

    】了不得,了不得。

    ”竹清見他面目更色,倒也吃了一驚,忙問其故。

    他道:“原來神道愛吃魚。

    我當每常他是不吃的,一尾魚全拿了去供,誰知吃得精光。

    可惜了的,心疼死人。

    ”竹清聽了吐舌道:“你前日還說拿銀子折豬羊,把你許神道爺呢,倒是虧我沒有聽你的話。

    ”黃氏道:“造化果實,虧你見得到。

    就是這魚,今後是再也斷斷供不得的了。

    ”從此以後,他家再不買魚了。

     過了數月,夫妻兩個睡到半夜,似夢非夢,如每常日裡一般,同到神前去叩頭求子。

    那神道忽然說起話來,道:“我看你夫妻二人,倒還虔心。

    ”因指着案邊蹲着的一個猛獸道:“把他賞你兩上做兒子罷。

    ”他夫妻又驚又喜,驚的是畫的神像會說話,喜的是與他兒子,叩了許多頭。

    再看那獸時,原來是一隻金錢大豹。

    【豹同報音,謂此等人宜生此獸子以報之也】竹清道:“我每常見爺爺的聖像旁邊是一隻黑虎,怎麼如今又換了一個金錢豹子了?”神笑道:“如今世間壞人太多,我管世間财帛一道,有十分在銀錢上刻薄的,故遣它去暗暗的啃些人的腦髓,【銀錢上刻薄的人留神骨髓。

    】所以又換這個豹子來。

    你既求子,故把它賜你為兒。

    ”竹清道:“爺爺,小人求了一場,既蒙慈悲,賞我一個人做兒子才好。

    這等一個兇惡畜生,如何要它做兒子?”神笑道:“你不要看輕了它,它是唐朝武則天之侄武三思,生前曾封過王位的。

    因他貪淫兇惡,故堕畜生道。

    一來如今該它轉世,【應前到聽所聞神語。

    】二來你夫妻又懇求我,故此拘來與你。

    你這種人刻薄到萬分,生個畜生也罷了,還想得好兒子麼?”竹清道:“兒子倒也罷了,怕他啃我的骨肉。

    ”【刻薄人着眼。

    】神大笑道:“你一生把那些窮人的骨髓都吸盡了,就不許他把你啃一啃麼?”【貪得刻薄之輩仔細聽着。

    】因用手将那豹子一指,那豹吼了聲,望着他二人一撲。

    驚得他二人一齊大叫嗳呀,醒來時原來是一場大夢,心中還跳個不住。

    夫妻彼此相問,所夢符合,心内常常憂疑。

     過了數月,黃氏經水不行,吞酸懶食,知是有孕。

    喜的是得了胎,又怕的是那豹子。

    到了五六個月作怪起來,在腹中橫撐直撞,痛得那黃氏捂着肚子流眼淚。

    一日定有數次,連夜間睡覺亦不能免。

    間或睡着了,還撐撞得疼醒來。

    黃氏十分憂懼,向竹清道:“不是求了兒子來,是求了冤家來了,我的命還不知怎樣呢?”竹清也着實擔心,到了分娩之期,黃氏四十多歲才破盆生育,骨縫硬了,萬分艱難。

    兩個收生婆守了三日三夜,才生了下來。

    黃氏隻得一口悠氣,心中雖然害怕,這樣年紀才得個兒子,也還有幾分歡喜。

    況且是個肥頭大臉的娃娃,又甚心愛。

    但這孩子一個膫子有三寸餘長拖着,見者無不驚異。

     三朝這一日,他舅子約了些親戚,都送了賀資來吃喜酒。

    黃氏睡在床上動不得,是他嫂子來代庖,也還豐豐盛盛的款待來人。

    他家每常待客,那肴馔不過名而已矣,連盤子底下青花還蓋不嚴。

    今日忽然豐滿過盛,竹清心疼得了不得,暗暗抱怨道:“這是我那不會當家的内嫂做的事了,來破碎我的家俬,我不吃還等别人吃了去麼?”自己遂大嚼大啖,不住喝酒,已吃了個五六分醉意。

    衆人替他道喜,敬他喜酒,他鐘鐘不辭都領了。

    衆人見他吃得爽快,又敬個雙鐘,他到口就咽,多了幾杯,有八九分醉了。

    衆人臨散,他送客,剛跨門檻,不防踩着一塊骨頭,站不穩,把腳一搖,一交跌倒。

    把踝子骨崴錯了骨縫,疼得滿地亂滾,叫苦連天。

    衆親戚倒都着實不安。

    他舅子、内侄忙替他揉對了骨縫,擡他進去睡下。

    又跑到接骨的醫生處,買了膏藥來與他貼上。

    他家并無餘人,他舅子見他夫妻二人都睡倒,隻得家中叫了個老婆子來服事。

    過了半月有餘,他夫妻二人都掙得起來了。

    因舅子家那老婆子在家中,一日要多費些米菜,忙忙打發他回去了。

    【說得此等刻細人行事,令人絕倒。

    】 将到滿月,他大舅同妻子商議道:“妹子這樣大年紀才得了個外甥,前日替他做三朝,把妹夫的腿幾乎崴折,我倒很不過意。

    如今滿月服,我再約些親友攢些份資,一則賀喜,二則替他起病,你道好麼?”他妻子道:“前日三朝,姑娘睡倒了,是我在那邊照料,還成個樣兒待那些人。

    如今他起來了,是他自己料理。

    送了份資去,他藏起來,弄些不堪入口菜蔬待人,連你的臉面都不好看。

    你還不知他的刻啬麼?依我的主意,你收齊了銀子,買一口豬,叫屠戶宰了,再擡一壇酒,剩多剩少與他買柴米。

    這或者他還收拾的好看。

    ”【主意固妙,孰意竟大謬不然,這或字下得好,亦慮及在有無之間。

    】他舅子依着妻子,如法送去。

     到彌月之辰,有十四五個客到了他家。

    等到晌午,才放下兩張桌子,八個人一桌。

    【大約是取吉利,八仙慶壽之意。

    】少刻搬上菜來,你道是些甚麼東西?每桌上隻得四個盤子:一盤豬肝炒腸子,還墊上許多蔥;一盤心肺熬蘿蔔,一盤豬頭肉脍豆腐,一盤是蹄爪子同槽頭肚囊皮炒白菜。

    都隻鋪過一個盤底子來,空處尚露着青花。

    八個人一舉箸,隻剩了四個空盤同幾塊骨頭,竹清隻拿着寡酒相讓。

    【大約黃氏不善飲,不然此一缸酒亦藏起矣。

    】原來黃氏把那豬的四隻腿,兩塊大肋巴,都落了下來。

    【餘竟見過此等人此等事,并非謬語。

    】拿到房中床後去腌。

    正然歡喜,忘了鍋中煮着飯,他添了一把柴出來,就把竈前的餘柴引灼,煙就大起。

    黃氏忙去一看,見火焰焰的燒着,吓得大聲喊叫。

    衆親友聽見,都跑了來,大家同救熄了。

    【腌得好肉,得無妄之禍随之。

    黃氏不知之耶。

    】 及至出來,隻見他家的兩條狗餓得瘦骨伶仃,見人不在跟前,跳上桌子,吃得盤中的骨頭、餘汁、酒鐘,都掉下地來,打得粉碎。

    【真正奇想。

    】衆人也沒興坐了,告别而去。

    【竹清夫婦當感謝此狗,虧它省了許多酒。

    】他舅子到家告訴了妻子,又是氣又好笑了一場。

    竹清見屢屢不妙,向黃氏道:“自生這孩子,你我二人幾乎喪命,今日又險些遭了火燭,将來不知如何?”終日憂愁。

     這孩子倒也無病無災,易養易大。

    到了五六歲,就同父母相拗,叫他往東,他決定往西,從不肯一事順手。

    竹清夫妻見兒子長得清清秀秀,數年來也沒有甚麼禍患,他雖性拗,父母再沒有不疼兒子的。

    那黃氏更姑息得不成話說,凡事不拗他一拗,慣得那孩子天也不怕,到了十歲才送去讀書。

     先生聽得說他性子拗,凡事拗戆,因起名叫做思寬,要他變化氣質之意。

    他在學中才坐了兩日,便想出逃學的方法來,向先生道:“我爹爹身上不好,家裡沒人使喚,叫我家去使喚呢。

    ”先生放了他,他躲在外邊,先還同小孩子們跌錢下城棋,輸了時回家,見他母親那裡有藏着的錢,便偷了出去。

    後來就漸漸同人搗丁擲四子,便輸得大了,就将家中零東碎西偷出去賣了還人。

    黃氏全然知道,隻瞞了竹清。

    竹清每月白送了學錢去,他總不到館中。

    清晨出去,餓了回來吃飯,到放學時回來睡覺。

    黃氏又護短,【子弟之不肖,無不起于護短之母。

    】不肯告訴丈夫,說兒子逃學,在外賭錢,并家中偷東西的話。

    間或背地勸勸他,他便狠頭強腦,嘴中不幹不淨,連爺帶母的混罵。

     到了十四五歲,長成了一條大漢。

    他那陽物竟長将一尺,粗如鐘口。

    竹清思量要替他娶個媳婦,或可絆住他的身子。

    因想到他那樁物件,可是女子容得的?遂爾中止。

    他每日在外戲耍,索性不歸,後來連老子都不怕了。

    他娘再要說他一兩句,他一搡一路筋鬥,罵是不消說得,竟有掄拳之勢。

    如此數次,後來黃氏見了他,竟真是見了活豹子的一般害怕,連哼也不敢哼他一聲。

     他自幼知道他媽媽藏些梯己肉菜,他一時餓了走回來,惡狠狠的問他娘要菜吃飯。

    黃氏怕他得很,忍着心疼,忙取出與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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