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西天佛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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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秋的長安,菊黃蟹肥,正是名士們吟詩獵句的季節。

     長安通向終南的古道,擠滿了踏青尋樂的車輛行人。

    一名白衣少女,騎着一匹駿馬,鑽行于人群之中,以四下景象,卻視如無睹,聽如不聞。

     她,正是李嬌嬌,她在掘出摩迦屍體,發覺無法挽救後,隻好出金遣人送往藏邊,自己則仆仆風塵,匆匆下了天山。

     此刻她趕程的方向,正是終南形意一派。

    路上大車擁塞,她隻得緩緩而行,那一雙滿含憂郁的秀眸,雖不時四掃,但在她的聽覺世界中,卻是一片岑寂而寂寞。

     聽不到嘻笑的人語,也聽不到騷人墨客的吟誦。

     但這份無聲的靜寂,并沒有給她帶來平靜,在她的心底卻焦灼而不安。

     淮陽一派被摩迦誤傷,少林在靈音童子聖音之下,鬧得天翻地覆,武當五老在“靈音老君”奇音下喪命,天山掌門人仍是難逃劫數,現在形意一派必也危在眉睫了。

     在她的意料中,“靈音老君”離開天山“無垠莊”後必然會返回中原,終南形意們适在入關之路,那魔頭要懾服天下武林,必會以終南作最後目标。

     李嬌嬌在焦灼心情中,又時時想起靈音童子,她不知道他是否能進入“天音寺”,但她卻明了當今之世,除了他以外,再找不到第二個能除去“靈音老君”的人。

     想到這裡,她不覺有時不我予的感覺! “要習成‘西天佛吟’,至少要一年半載,等他回到中原,中原已不知變成一個什麼局勢了,唉!”她臉上浮起一絲苦笑。

     長安城漸漸遠了,踏青的遊客也漸漸疏落了,李嬌嬌一領缰繩,策騎向終南飛馳,剛出百丈,蓦見前面塵頭大起,一騎迎面狂奔而來。

     她心中不禁訝然:“這是誰?行止比我還急?” 念頭未落,已見加速而至,直向自己沖來,其疾如箭,猛不可當,馬上是一個年青人物。

     李嬌嬌暗暗有點惱怒!官道疾馳,也應該看看情形,怎可有目如盲,對路上有人無人,視作無睹? 她右手步袖一揚,左手一摔馬首,正欲讓開來騎如箭般沖勢,目光一轉,不禁櫻唇一張:“噫!” 驚噫聲中,硬生生勒住坐騎,嬌容上充滿了驚訝之色。

     “噫!” 那名騎士看清李嬌嬌後,竟也發出一聲驚嘯,一聲叱喝猛收缰繩,勒住坐騎如箭奔勢,“希聿聿”,馬兒吃不住這股拉勁,人立而起,仰天長嘶,這種騎術功力,确也非庸手可比。

     嘿!原來馬上的年青人,青衣勁裝,竟是在洞庭湖畔向李嬌嬌傳訊的形意門下弟子鄭子政。

     “啊!李姑娘……”鄭子政張口叫出,臉上充滿了驚喜和激動。

     “原來是鄭少俠!”李嬌嬌在馬上颔首作禮:“這般急急趕程,可有什麼……” 說到這裡,她突然頓住語聲,嬌容微微一變,目光呆呆地盯住鄭子政臉上,急迫地等候反應。

     因為她已感到一種不祥的預兆!對方行色如此焦急,如不是發生了大事,絕不會如此,莫非“靈音老君”已到了形意派? 這個念頭在她腦中,如電光一閃而過,已見鄭子政在馬上還了一禮,道:“不瞞姑娘說,區區有萬分火急大事,卻今見了姑娘,終算安心多了!” 李嬌嬌一怔,急急道:“可是魔頭已到了終南?” “唉!”鄭子政長長一歎,搖搖頭道:“沒有……” “沒有?”李嬌嬌意外地一呆。

     鄭子政接下去道:“那魔頭雖然未到,卻向本派送來了口信。

    ” “哦!什麼口信?” “魔頭要成立天音教,要本派二代以上弟子,于明年三月,赴‘蒼龍嶺’集合,聽候驅使!” “哼!”李嬌嬌溫怒,哼了一聲,接着道:“誰替魔頭送的信?” “陰山二友老大厲元方!” “該殺!” “唉!可恨的還在後面呢!” 李嬌嬌又是一驚,嬌聲道:“難道除此以外,魔頭還有别的企圖?” 鄭子政目光掠過李嬌嬌那焦急蒼白的嬌容,暗暗一歎道:“不錯!” 李嬌嬌道:“什麼企圖?” 鄭子政一張口,欲言又止,長歎道:“不提也罷,姑娘聽了,徒玷耳目!” 接着道:“姑娘此來,莫非要到本派?” 李嬌嬌見他那種欲言又休的神色,知道決不會有什麼好事,也不急于追問,她想:“問不問一樣,反正自己到了形意派,一樣可以知道。

    ”當下點點頭答道:“不錯。

    我正想見見貴派霍掌門人!” 鄭子政歎道:“姑娘此刻不必去了!” “為什麼?” “家師及王位師叔已于二天前兼程趕往嵩山少林寺去了!” “哦!莫非是共商對策?” 鄭子政遲疑地點點頭道:“想必如此。

    ” 李嬌嬌哦了一聲,道:“這樣也好,我還是轉往嵩山,看看能不能找出一個妥善辦法來!” 接着向鄭子政微微一笑道:“少俠如有急事,就請上路,我告辭了!” “不!在下現在沒有急事了!”鄭子政一聽她要走,急急圈馬一攔。

     “現在沒有急事?”李嬌嬌意外地一怔! 鄭子政目光中隐隐現出一絲無法形容的光芒,低聲道:“在下剛才那麼匆忙,就是想找李姑娘!” 一見那份目光,李嬌嬌倏然明白了一件事,心中又氣又憐! “唉!這是什麼時候?怎還會有這份心情!” 她暗暗感歎着,卻避過鄭子政的目光,淡淡道:“少俠尋我,有什麼事?” “呃……呃……我想告訴姑娘,姑娘不應該再冒生死之險,在無法制住那‘靈音老君’之前,應該避一避!” 李嬌嬌臉色微微一變,冷冷道:“我與正派立有盟約,責任在身,若能逃避,而目前武林情勢,又怎能容我逃避?” 她倏而覺得不論怎樣,人家總是一番好意,自己實不該用這種峻嚴的語氣來頂撞,于是立刻又勉強一笑,道:“少俠好意心領,現在該分道揚镳了!” 說完一圈馬頭,正欲縱騎,蓦見鄭子政又急急道:“李姑娘,你誤會我的意思了!” 李嬌嬌隻得又勒住缰繩,淡淡道:“少俠還有什麼别的話?” 鄭子政肅然道:“姑娘于武林危亡之秋,不顧自己生死辛勞,往返奔波,在下心中實感欽佩……” “既然少俠知道目前形勢危急,剛才就不該用那番話勸我!” 鄭子政歎道:“但姑娘情形有點不同!” “什麼不同!” “唉!在下本不想說與姑娘知道,冒凜清聽,但現在卻不能不說了!” 李嬌嬌淡淡一笑道:“究竟什麼事?少俠如此吞吞吐吐的?” 鄭子政凝重地道:“陰山二友老大到本派時,除了傳達魔頭成立‘天音教’一事外,還提起姑娘!” 李嬌嬌心中微震,淡淡道:“其非他嫌命太長!” 鄭子政接下去道:“他命五派屆時做一個現成媒人……” “媒人?” “靈音老君欽慕姑娘風範,要娶姑娘作夫人!” 李嬌嬌嬌容大變!顫聲道:“這是真的?” 鄭子政低聲道“在下不敢欺騙姑娘,唉唉,剛才所以不說,隻是覺得那魔頭太已可惡,姑娘太已冒犯了!” “哈哈哈……” 李嬌嬌倏然仰天迸出一聲激忿的長笑,道:“豈止冒犯,簡直是禽獸不如,但是我不知道那魔頭怎會知道有我這個人?” 鄭子政道:“陰山二友已叛出俠義道,也許是他們兄弟二人說給魔頭聽的!” 李嬌嬌明白了,柳眉不禁一挑,恨恨道:“在辰州言家堡,我早該殺了他二人。

    ” 鄭子政臉上倏然浮起一層說不出的情意,道:“故而,在下剛才說姑娘應該先為自己安全着想,危亡之下,人心多變,有了‘陰山二友’前例,難保不會出第二個厲氏兄弟。

    ” “外賊好防,内賊難知,萬一有什麼人因懼魔頭而欲對姑娘不利……呃……呃……後果實在不堪設想。

    ” 李嬌嬌感激地道:“多謝少俠相告,我現在就上少林!” “那麼,在下伴送姑娘去!” “不用了!” 李嬌嬌倏然向馬腹一刺,坐騎撥起四蹄,向前路如箭沖射而去,煙塵滾滾,瞬息變成一點白影。

    隻剩下鄭子政一人,滿臉失望地呆坐馬上,怔怔目送,蓦地,他一咬牙也縱騎向前趕去。

     她此刻卻一的複雜悲痛,實在無法以筆墨來形容的,那還顧得與鄭子政-嗦!對他那份情意,反而感到是種糾纏。

     三盞茶時刻,她已繞過了長安城,直奔開封!馬行颠簸,她内心也愈來愈激動。

     “靈音老君”與自己有着最親近的血統關系啊!天下那有父親娶女兒的道理,無恥!無恥! 她心中罵了一陣又想一陣!往昔母親被殺的一幕,不禁又在紊亂的腦海中浮起,她倏然想起那魔頭或者并不知道自己是誰? 但是,老髦之年,殺性未戰,又動淫心,實在可惡……可惡透了…… 就在李嬌嬌邊想邊走,急奔嵩山少林寺的同時…… 少林寺外卻呈現一片緊急戒備的情勢。

    隻見一群僧人,手執戒刀禅杖,在門口肅然屹立着,八個年輕僧人,立在緊閉的大門兩旁。

     寺牆的四壁及牆上,不時可以看到少林僧身影晃動,來回巡視。

     整個少林寺可說處于嚴密防護之中。

     難道他們又得訊“靈音老君”要來? 不是!他何隻是奉少林掌門悟元大師之命,作警戒布置。

     而在寺中最後一進掌門精舍中,卻一排坐着十三個人圍着一張檀木長桌,在靜靜商議。

     迎面正中,就是少林方丈悟元大師,二旁是監院三位長老:悟明、悟德、悟靜。

     與少林方丈對面而坐的是形意掌門霍元真,以及與他合稱“形意五子”的另四位師弟,賈中行,洛士銘,戚勇,陳英棋四人。

     兩頭坐着的是武當新任掌門松雲道長,淮陽代理掌門“鷹爪三絕”方三省,及江甫道上白道盟主卓立清與盟弟時逢年。

     這幾個人都是當今武林僅存的幾位碩老,就是獨缺天山一派! 三個人靜靜坐着,此刻似正考慮着一件重大的事,誰也沒有說一句話。

     間而目光錯視一下,也像在探索着難方的神色反應,似乎自己心中的心事,都不願先行出口。

     氣氛是沉重的,靜得隻有沉重的呼吸聲。

     倏而,悟元大師幹咳一聲道:“對于魔頭的威脅,各位諒已考慮清楚,現在老衲想問問各位掌門人及檀樾的意思,究竟是死抗到底,抑是暫作委曲求全,伺機而起!” 靜舍中悟元大師這番話說完後,恢複靜寂,竟沒有一個接口答腔,每人都浮起一種沉痛而猶疑的表情。

     悟元大師目光一掃,長歎一聲道:“這個問題的确難以在一時之間回答,各位雖不說話,老衲也能了解各位此刻的心情。

    想‘靈音老君’挾奇音而起殺孽,所向披靡,無人能敵,而武林同道為抗魔而喪生者,已不下百餘人,精英喪失殆存!若是不顧生死而抵抗,不但與事無補,反而徒使各門各派像辰州言門一樣,徹底毀滅,永不複生,但若是委曲求全,以各位在武林的名望地位,實在心有未甘,而且這麼一來,人心皆死,日時長久,恐也是道義淪亡,魔焰益昌之局。

    ” 悟元說到這裡,微微一頓又歎道:“就是老衲,唉!也是猶遲難決!” 形意掌門霍元真接口道:“大師所言,正是吾等心腑之言。

    ” 其餘的人也都情不自禁地點頭表示同意。

     悟元大師黯然道:“這種情形,雖使人難以作決,可是明年三月,瞬時将屆,倘不及早商讨出一個結果來,臨時豈不都成魔掌下之遊魂,老衲覺得唯有以快刀斬亂麻的決心作次速斷速決,才能使武林留下一絲複蘇之機。

    ” 松雲道長倏而起立道:“大師何不先說說自己意見,以供貧道等作一參考!” 他雖是武當掌門,但系青圭真人弟子,在座中諸人面前,輩份小了一輩,故而說話神色,俱是凜凜有禮。

     悟元大師沉吟半晌道:“就以少林來說,十年之内,連換三任掌門,這是敝寺八百餘年來,從未有過的情形。

    二代掌門慘死,戰魔無力,老衲一樣感到無可适從,但老衲往大處着想,目前隻有二條路可走,一是抵抗到底,一是暫時委曲求全,但作任一決定前,必需有二個基本條件。

    ” “什麼條件?”卓立青急急追問。

     悟元大師凝重地道:“若是抵抗到底,必須有萬全的計劃,及制勝的把握,切不能再作無謂犧牲。

    ” 在座衆人頹然一歎! 回想自“靈音老君”現身江湖以來,各派已不知想過多少計策,動用多少人力,結果仍是一敗塗地,如今還說什麼萬全之計,制勝把握呢? 假如有的話,那還會等到現在。

     隻見悟元僧接下去道:“若是暫時委曲求全,也必須先行定好日時,策好計謀,以便對那魔頭施行奇襲,一擊奏功!” 在座諸人聽到這裡,俱是點點頭,霍元真倏然道:“大師此言,頗合目前情勢,老朽想,眼前隻有這條路可行!” 其餘人這時紛紛附和,他們覺得除了這麼做,倘能暫時保存武林中元氣以外,實在沒有别的再好的辦法。

     但是形意掌門霍元真語聲頓了一頓,卻忽然又道:“不可,要實行第二個辦法,還有一個顧慮。

    ” “什麼顧慮?”悟元大師問。

     “大師忘了‘靈音老君’要咱們做媒人那件事?” 霍元真歎了一口氣,道:“李姑娘俠骨冰心,為了武林,雖無功勞,也有苦勞,豈能讓他葬身魔頭之手,但咱們如辦不到這件事,卻無法使‘靈音老君’相信咱們。

    那末暫求委曲之計,勢必行不通了。

    ” 悟元大師冷冷一笑,道:“老衲認為這件事并沒有什麼困難。

    ” 在座諸人微微一怔,隻見老方丈接下去道:“李施主自與各派訂定盟約至今,并未履行半點諾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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