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九死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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醜面和尚能力鬥柳世傑、古桧二大高手,要見這醜面和尚一身超凡人聖的能耐,已屬天下少有,柳劍雄盤算了一下,暗生警惕。

     柳劍雄雖是悲憤不已,但他乃一代大俠,氣度雍容的随在醜面和尚身後,兩人走出專門外的沙坪上,醜面和尚光棍的合什說道:“柳大俠請!” 話聲一起,一拂袍袖,将被在身上的五色袈裟震飛,落在山門前的石階上。

    這番舉措,不啻顯露出他的功力修為,已到了上乘境界。

     柳劍雄劍眉剔動,他無法猜透,醜面和尚的動作究竟是何用意?是示威?抑或是因為前面的敵手太強,而故作慎重? 但有一點柳劍雄是十分清楚的,知道這一戰,是他生平最艱巨的一場狠搏惡鬥。

     他不得不慎重地吸口真氣,先将周身血脈作一次完滿的循環。

     醜面和尚見柳劍雄如此認真,他怎敢托大?心中起了一陣激動,似乎也知今天這一戰,是場罕有的生死搏鬥,殺子之恨,他不敢相信今晚能逃出柳劍雄的神拳,想着自己的一生,蒼涼辛酸已達極點,古桧逼死嬌妻,毀了自己的面容,幾十年一忍辱偷生,為的是什麼?還不是要報此不共戴天之仇。

     尚幸自己早年被這冷魂寺的主持——冷魂尊者收容,随侍了二十多年,并蒙垂青,授以秘學。

     但尊者乃有道高僧,一再訓示自己終生不得離寺報仇;但卻并未說明,如果有一天古桧自動送上門來,也不許報仇,五年之前,冷魂尊者撒手西歸,醜面和尚仍舊遵誡苦守寒寺,竟不離寺寸步。

     雖然,他知道他的武功,已經是天下少有了,但他仍沒有一絲違逆尊者遺言之心。

     天從人願,古桧與柳世傑竟陰錯陽差的摸到冷魂寺來,仇人見面,分外眼紅,醜面僧人恨不能生淡古桧之肉,方消此心頭宿恨。

    雙方一言不全,大打出手,才将事情攪得這麼糟。

     結果,柳世傑随波逐流而去,古桧雖是一身武功蕩然無存,但能保殘命,也算是不幸中之大幸。

     宿仇未徹底得報,倒惹出一件天大禍事,醜面僧人做夢也沒有想到,被他一掌打下石峽的少年,會是眼前這位美俠的愛子,他想着這場拼鬥,有死無生,不禁悲從中來,醜面一仰,望着蒼蒼藍天一歎,凄然的念了兩聲:“蒼天!蒼天!” 柳劍雄心中不忍,他本是性情中人,仔細的一想,自己的愛子被他劈落石峽固然是件傷心慘目之事,但這醜面和尚的一生坎坷的遭遇,卻委實令人同情,他望着和尚發了陣楞,猛然沉聲問道:“大師還有什麼不甘心的事麼?” 醜面和尚猛一低頭,血紅的眼皮一翻,激昂的道:“今天的事,小僧非常同情柳大俠的遭遇,灑家雖百死亦難贖此罪孽,毀容奪妻之恨未能全報,眼看着你我這一拼,小僧是否能全身……” 他話到此處,停了一下,将聲調提高,悲憤的接着道:“大丈夫死則死爾,但含冤九泉,死不瞑目,這是件苦事啊!” 柳劍雄想了一下,也認為他的處境奇慘,遭遇要憐,心中油然的起了陣恻隐之心,劍眉聳動了幾下,暗中忖道:“這人的命運當直夠凄涼的了……” 一念方興,猛然想到自己,何嘗不比人家慘上幾分,朗目之中,閃動了幾下,往一如煙,多少悲歡離全,一幕幕的前塵往事,湧聚心頭。

     他有些凄然,猛的眼中豪光如電,望着醜面和尚沉澀的道:“大和尚,你帶我去石峽處看看……” 醜面和尚有些愕然,血紅的眼皮上掀,那兩個拳頭大的眼珠幾乎突出眶外,望着柳劍雄,有些不解,既不答話,也不移步,怔忡忡的發愣。

     柳劍雄這番舉措委實太過突兀,難怪醜面和尚疑惑!柳劍雄将一身勁力松弛下來,接着低歎一聲,揮揮手道:“算啦!人間本多慘事,又休必理添一件呢?你既是出自無心,我也不能怪你,隻怪犬子薄命……”一句話便将對方的過失輕輕帶過。

     話甫到此,兩滴虎淚不自覺的順腮而下,醜面和尚弄得扼腕蹙眉,禁不住暗叫了幾聲:“該死!” 此情此景,同是傷心人,他真不知想什麼話來安慰眼前這位大俠,他低頭想了半天,突然昂頭怆聲道:“柳大俠,你這種義薄雲天的氣度,确令小僧心折不已,從今以後,柳大俠但有所需,隻要一紙相召,縱或粉身碎骨,亦在所不辭!” 凄然一歎,點點頭道:“大和尚言重了!走吧!先回廟裡,煩大師賜點藥丸之類的東西替古桧保住殘命再說!” 醜面和尚突然煞有介事的豪諾一聲,轉身迎着山門步上台階,引路朝廟内走去。

     他方一舉步,口中卻喋喋不休的說道:“小僧十年前,曾從主持學過風鑒之學,小施主自一入殿,我就瞧出他是個福緣深厚之相,小僧斷言,他雖然落入石峽,但吉人自有天相,加上福澤似海,定有高人相救。

    ” 柳劍雄聞言疑信參半,心想:“湍急陡峭的石峽,加上這種高手如山掌力,既是被震落下去,可見已受了不太輕的傷,任他福澤再厚,也要禁受不起,何況他……水性平常,萬難逃出一瀉千裡的滾滾洪波……” 他星眸眨了兩下,突然低聲念道:“除非……除非……” 醜面和尚此時早已進入第一重大殿庭心,聽見身後柳劍雄自言自語的說着,深覺奇怪,乃回頭問道:“柳大俠可有什麼急難之事麼?” 柳劍雄苦笑聲搖了搖頭道:“沒有什麼,我是想,如果你那掌力較輕,犬子落水之時,又恰逢我二弟趕巧,或者會有一絲生還的希望。

    ” 醜面和尚将頭轉正,踱步如恒,說道:“柳大俠說對了,小僧因與小施主無冤無怨,因恨極古桧,必欲将他置之死地而甘心,是以放開手腳的鬥他,當時,小施主見古桧不是小僧的敵手,出手相助古桧,我與小施主狠戰了二十來招,小僧僥幸占了先着,古桧怕小施主有閃失,又加入戰鬥,在石峽通往後洞的一條石梁上,惡鬥了三十來招,因石梁狹小,雙方行動都受限制,小僧處此情景之下,生怕葬身洪流,才拚着發出全力,逼退古桧,本想轉身再逼退小施主,然後再狠狠給古桧一下重的,務想一舉将他擊斃掌下,最不濟,也要将他打落怒流之中……” 他話到此歎了口冷氣,接道:“小僧一掌印向小施主,小施主見小僧掌勢淩厲,不願硬接,連退三步,匆促之間,誰知他猝然一足踏空,失足翻落,千鈞一發之際,小僧看得千真萬确,他曾奮力想翻上石梁,但可借那時小僧掌力早已擊出,正向他逼了過去,小僧見狀,慌忙臨危收掌,将力道猛撤!唉!可惜遲了一步,小施主就這樣墜落十丈下面的激流之中,當時因古桧一掌狠力擊到,小僧自顧轉身化解,無暇細看,不知他是不是落入水中?” 他說完一歎,人已穿過兩重殿,來到古桧卧躺之處,不見身後有何聲響,猛的一驚,直覺告訴他,柳劍雄雖然登峰造極,行動起來固然可以不露半絲聲息,但是如果那樣做,平白的要耗上很多真元,練武之人,誰不懂養息之道?都希望養粗蓄銳,不會虛耗元用,是以意識到身後極可能發生了不平凡的事,柳劍雄來不及招呼,悄沒聲息的離他而去。

     醜面和尚一驚之後,果然,柳劍雄鴻飛冥冥,不知身影何處。

     他反而不覺得驚奇,原因是心中早有了盤算,翻着血紅醜眼,向前兩重塌殿打量了一下,搖頭低喟一聲。

     醜面和尚轉過身來,用腳鈎踢躺卧地上兩眼灰黯的古桧一下,倏然之間,往事曆曆如繪,重又湧上心頭,想着古桧當年的兇殘,不由冷哼一聲,真是恨從心頭起,惡向膽邊生。

     醜臉一陣激動,沉着嗓音陰恻恻的連哼數聲,頃刻之間,面上一無表情,兩隻血紅醜眼之中,射出兩縷懾人毒焰。

     古桧一臉驚悸,青慘慘的馬臉戰栗了幾下,他知道醜面僧人此刻想做什麼! 和尚慢悠悠的将足提了起來,離古桧胸口上方尺半,懸空停住,牙齒“咯咯”咬得出響。

     古桧像隻擱在砧上待宰的羔羊,四肢抽動了幾下周身彈起陣陣輕微的抖瑟,眼光之中,泛出兩縷哀憐之色。

     蝼蟻尚且貪生,何況是人?饒他古桧往時兇殘,算得是人世間的第一号大魔頭,處此生死邊沿,亦不由對生的欲念興起了眷戀的感覺。

     他知道隻要和尚輕輕一腳踏落,自己就立時得魂飛魄散,鬼門關前,又要加多一名厲鬼。

    醜面僧人咬着牙狠狠的道:“古桧!你一生惡事做盡,罪有應得,佛爺今天要超度你,還有什麼話?” 古桧心知已臨絕望邊緣,爽性一閉雙眼,哀歎一聲,凄恻恻的道:“古某罪有應得,死而無怨,想起一生作為,負人良多,百死莫贖,隻可惜……”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他哀歎連聲,将下面的話咽住。

     醜面僧人眼睛轉動了幾下,厲聲喝道:“可惜什麼?難道還有什麼事不甘心麼?” 古桧睜開眼睛,露出兩眶誠摯的眼色,望着他道:“可惜我悔悟太遲,多作了些孽,還有……柳世傑正當有為之年,為我……拖累他慘遭滅頂,于心難安。

    ” 提及柳世傑,醜面僧人周身不由自主的冷顫了一下,緊張的神态緩緩松弛下來,猛仰頭,望着蒼茫的天空一歎,宣了聲佛号,緩緩将高提在古桧前胸上方的腳放了下來,望着西方哀聲自語道:“我佛慈悲,苦度十惡,古桧一生惡迹昭彰,本應遭劫,尚幸他回頭是岸,晚年悔悟,一心向善,弟子本我佛慈悲之法旨,早已當着柳施主之面談諒解于他,但想起往昔的慘遇,心有未甘,今有一願,要古桧徹底醒悟,他如能遵從,饒他一命,如不能遵從,斷他一臂,以報泉下之人,願佛祖垂佑。

    ”說話間,盈盈拜了下去。

     放下屠刀,立地成佛這句話,此時此地,加在古桧身上,最為恰當不過,想不到古桧一念梅悟,臨危不忘柳世傑,反而救了他一命。

     醜面和尚合什默禱了一陣,倏地怪眼一翻,厲聲喝道:“古桧,我有一個心願,望你達成,你能遵從,不但饒你一命,還免你一世。

    ” 古桧勉強舉袖擦擦額上的汗珠,灰敗的眼珠轉動了幾下,望着蒼穹細一思索,猛的歎口氣,道:“古某以戴罪之身,大師欲加諸刑罰,乃舉手投足之事,但古桧仔細一想,往者恢恢,負人良多,如今想了起來,有今是而昨非之感,是以今世既已負人,但求修積來世,大師所命,如出諸仁義,古桧隻要有口氣在,定必全力以赴;否則,别說大師欲以殘肢相脅,便是果真索命戮魂,古桧死而無悔。

    ”話落一閉雙眼,大有從容就義之概。

     醜面和尚點點頭,慨歎一聲,徐徐的道:“我要你從此之後,青燈黃卷,皈依我佛,長守在此寺之中,供奉佛祖,不準離寺一步!” 古桧掙紮着翻起身來,半爬半跪的喘了兩口大氣,向醜面和尚納頭便拜,歡聲道:“大師苟全,他日古桧得度西天,皆大師所賜。

    ” 醜面和尚嗯了一聲,飛身轉入禅方,須臾走了出來,右手提着一根月牙鏟,左手捧着一隻烏光精亮的手杖,在大殿前面一放,一面伸手向懷中掏去,一面出聲道:“這兩件東西,是本寺主持,冷魂尊者的遺物,當年,灑家蒙尊者收留,并未允許拜師,五年之前,尊者成佛升天,留下這兩年遺物,盼你永襲他老人家的衣缽,宏揚佛法,苦度十惡……” 話到此稍微一歇,低頭自懷中掏出來一隻小葫蘆,接着道:“這是他老人家留下的大羅雷音散,功能起死回生,你此時正用得上;依法每日服三次,一月之内,你能恢複體力,變成常人,若想恢複武功,唯一之法,是照後洞壁的坐功圖式參樣,苦修三年,你将來的成就,可能會超過現在,我還有一事,這一切望你好自為之。

    ” 他将闊袖一指,袖内飛出一張紙條,不偏不移的落在古桧前面。

     古桧一條命及時從鬼門關撿了回來,望着蒼穹籲了口氣,蓦的将醜面僧人甩下的那張紙條仔細一看,原來是服用雷音散的方法,登時振作起來精神來,将盛放雷音散的葫蘆蓋拔開,照方服了一次。

     雷音散果真神效無倫,不愧是佛門奇寶,一刻功夫之後,古桧已能勉強站了起來,神情雖萎頓不堪,但已能随意行動了。

     從此之後,古桧就落腳冷魂寺,和齋禮佛,寸步不離古寺。

     ※※※※※ 柳劍雄原是跟在醜面僧人身後,聽他說白道黑,講那些傷心之事,才重入二重殿中,也不知為什麼,他不由自主的回頭看了一眼。

     這一看,奇事出現,視絲穿過天井從山門向外望去,三十丈外,那堵高約十丈的岩壁上,突然一鶴沖天的彈起一道人影。

     有此發現,柳劍雄微微一震,将身形止住,神目如電,盯着那道人影。

     他功力深厚,雖是這麼遠的距離,且又是那麼疾逾迅電的一瞥,那人的身相,已落入他眼内。

     隻見那人童山濯濯,在斜陽照射之下,光秃發亮,再加上那襲寬大灰袍,越發可以斷定是個禅門弟子。

     “和尚!”他心中暗叫了一聲,面色大變,心說:“前面這人已經是位絕世好手了,想不到這冷魂寺中還另有高人!” 一想及這些,不由慎重起來,朗目一轉,有了主意,悄沒聲息的展開天下無雙的輕功,兩個騰飛,穿過山門,往那座峭壁飛去。

     他一面飛躍,一面閃目細望,那個僧人宛如驚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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