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怨女溫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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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低首決不是為了逃避,而是一種莫測高深的姿勢。

     他可以是任何人的好友,因為他了解别人。

    任何人都當他是知交、知音,甚至連大奸大詐的雷損,都當他是惟一至交,但卻沒有人是他的知心。

     重要的是:不是他沒有好友,而是他不要任何人是他的好友。

     因為他的心是不讓人“知”的。

     别人當他是相知,并不代表他也當别人是知交。

     他一生下來就低着頭,頸脊不能豎直,令人憐憫同情,可是他卻說過這樣子的話: “我生下來不是求人諒解與同情的。

    ” “一般成功的人活着是去做該做的事,但我活着要做的是最該做的事,甚至隻做該而别人不敢也不能做的事。

    ” 他就是狄飛驚。

     ——“低首神龍“飛驚! “我帶了一個人來見你,”雷純遣她三名劍婢和另一名不住拿濕中抹臉的俊臉凸腹的漢子,擡着一頂深黛色的轎了疾行人“六分半堂”的“不驚堂”裡來,然後跟狄飛驚說,“這個人曾是我們最可怕的敵人,現在卻是我們最重要的朋友,這個人全武林、整個江湖、偌大京師裡的人都在找他,然而他卻在我的身後,你的眼前。

    ” 然後她問。

     “你猜是誰?” 狄飛驚垂着頭、縮着膀子、屈着腰脊,似乎分外能感受到那問題重若千鈞。

     “那就應該是他了;”狄飛驚低沉的語調、配合了他低首,仿佛在垂目審視挂在他胸前的一方白色透明的水玉。

     ——暗紅透紫的那一塊在“三合樓”、“六合閣”裡給白愁飛一指打碎了,但碎了那紫的還有這白的,毀了那一塊卻還是有這一塊。

     然後他說的三個字亦有重逾萬鈞之力。

     他說的是一個人的名字: “蘇夢枕!” 蘇夢枕! 雷純似呆了一呆、怔了一怔。

     她似乎也沒料到狄飛驚會料得到,而且一料就料到了。

     “你是怎麼料到的?” 所以她問了這句話。

     沒料,狄飛驚乍聽這句話,卻明顯地吓了一跳,好像鼻尖給一塊燒熱的炭火炙及一般。

     “真的是他!?” 雷純點點頭。

     狄飛驚跺足,終于仰天歎了一聲。

     他難得擡頭,在夜色裡,眼神依然明亮,眼色之麗,直奪美人之目,占盡粉妝鉛華,猶亦不及之。

     白愁飛一出“留自軒”,“火孩兒”蔡水擇忽然搖搖欲堕。

     張炭連忙攙扶着他:看到這結義兄弟渾身是傷,不覺潸然淚下。

     “你要撐下去啊……兄弟!” “……對不起,炭哥,請原諒我……” “今兒你做得很好啊——你救了我、救了溫柔,還要我原諒你什麼!” “我不是故意要傷害溫姑娘的……可是,若不如此威脅他,隻怕姓白的既不會放過你、也不會放過溫柔。

    他看了我的‘刀蟲’,任他絕世本領,也得要去回一口氣,迫出毒力,我這下相脅,讓他正好有下台階……若然沒有把握,我還真不敢拿大家的性命開玩笑哪。

    ” “我知道……初時我是不明白,現在都知道了。

    ” “你知道就好了。

    ” 蔡水擇艱澀的一笑,一笑,血水就自嘴裡湧出來。

     “我一直對你都有誤會。

    ……自從上次‘九聯盟’要吞掉‘桃花社’和‘刺花紋堂’的‘台字旗’一役中,你臨陣退縮、遇戰脫逃,從此我對你就有戒心,懷疑你的勇氣和誠意……就算在‘老林寺’之役裡你表現勇悍,負傷救人,但我還是不能完全屏棄我對你的成見……” “那不是成見。

    我确是臨陣脫逃,我的确是怕死,我的确是放棄了與朋友并肩作戰的機會。

    如果硬要說理由,那就是:那時我父母尚在,他們在‘黑面門’裡受到蔡紅豆和蔡黑狗等系人馬的排擠加害,我不得不留着有用之身來護着他們……我們‘兵器蔡家’,仗着朝廷裡有個姓蔡的‘大人物’看來比誰都受禮遇,誰都怕了咱們……但在江湖 蔡水擇忽然痛得叫出聲來。

     “你怎麼了!——快别說這些了!是我不好,都是我誤會了你……” “你沒有……确是我懦怯、我不好、我自私……我那時确是想:跟‘桃花社’有什麼好?萬一個不好,就英年早逝,給‘九聯盟’的人殺了。

     整了、滅掉了。

    我想,其他‘七道旋風’裡的兄弟,都沒有顧礙,但我不同……我還有父母、家室!我隻是打造兵器的一名世家子弟,又不是十足的武林中人,我隻要好好的活下去,于啥要抱着一齊死……?所以我就沒有……我愧對賴大姊,我愧對衆兄弟們……我怕死,我貪生,我不敢犧牲……我覺得我自己才是聰明人,我要有自己的事業、自己的成就……我不要永久俯首于賴大姊門下……” “我明白,我明白……”張炭看見蔡水擇一口氣說到這裡,已出氣多入氣少、神智仍清醒,神氣已在瞳孔散亂,隻能垂淚地安慰他,“誰不是這樣想過呢?人不為己,天誅地滅,我也這樣想過,隻不過,每到要害關頭,我認為活着不如活得好重要。

    那關節上來時,我總會選擇了我良心裡要做的事;人生裡總是難免一死,做了違心背義的事,活着也不痛快,真是何苦?何必?這也許就是自道、黑道中人不一樣之故吧?剛才你說‘黑面蔡家’是黑道中人,其實你的所作所為,白道上的漢子都遠望塵莫及呢……” “——也不是,我隻是看開了。

    這些日子以來,我一味鑽營,老望出人頭地,不惜離義棄信,但我能賺得什麼?反而内心不安,活得一點也不惬意。

    真懷念當日跟‘桃花社’的兄弟姊妹們,彈劍高歌,快意恩仇,不知多好!原來人生不是為求絕世功名、世間富貴,而是快活就好!我也放下了。

    父母大去之後,妻離子散,隻我一人,孤身何懼!要生要死,自來自去。

    我更自在了!所以豁得出去,敢跟‘六合青龍’戰,敢與元十三限鬥,敢在這兒唬走了白愁飛——縱這一生算是短了一些、促了一點,也是不枉了。

    看來……”蔡水擇慘笑起來,流血甚慘,仿佛要流盡他體内的血才能止休,“我不能跟你們再比誰的腳趾甲長了。

    ” “你……你别這樣說……過去我……我錯看你了。

    ……要比喝粥,誰也比不過你!” “你知道嗎?我是黑面蔡家的人,練有一種‘天火神功’和‘哼哈二氣’,隻要真氣護體,元氣淋漓,我還真一時三刻雖受重擊但死不了……這就是何以我屢遭趙書四痛擊而能再戰,而也是剛才還能硬持一口氣威脅姓白的原由了……可是,而今,我已傷成這個樣子了,活着已沒有意思了。

    這樣強挺下去,我隻是多受折磨……” “兄弟,你要撐着,小石頭快來救我們了。

    ” “我已等不到那時候了……”蔡水擇強笑了一笑,裂了的一張臉裂了個襲開的笑容,“我不能再抵受下去了。

    請恕當老弟的我閑上一閑,早些放下去吧。

    我要散功了……說實在的:我到底還是為逞這一時之勇,仗一時之義而死,在世種種紛華,人間種種盛事,我都無法一一體味領受了,夢幻空花,天火燭照,我今也不止有悔呢。

    兄弟,如有來生,來生再會了——” “不!” 蔡水擇倦極了地笑了笑,又笑出了血。

     “不!!你要挺下去——” 蔡水擇充滿歉意地握了握、緊了緊本來捉住張炭的手。

     “不!!!——” 這是張炭第三次叫出“不”字,但他同時聽到了種聲音: 一種炒豆子般的爆裂聲響。

     然後蔡水擇整個人抖動了起來。

     像一條離水的魚。

     他整個人顫哆着,這時際,爆豆的裂響越密集了。

     張炭狂吼道:“不行,不行,你不可以放棄!你還是那麼自私,那麼自我,那麼自命英雄!你說去就去,這時候,教我一個人怎撐下去——” 但蔡水擇的身軀已靜止了。

     已兀然靜止了。

     全然不動了。

     張炭呆住了。

     愣住。

     直至一聲唏唏簌簌地傳來,有人慵倦惺松地問: “怎麼搞的?這兒發生了什麼事?天——我的衣服呢!?” 然後是悠悠忽忽的一聲。

     尖叫。

    
一零二:樓裡的主人
大紅的轎子,猩紅的簾! ——竟紅得比怒吐的梅蕊還豔。

     (可是裡面真的是他嗎?) (他真的還沒死嗎?) (他真的是在裡邊嗎?) (他仍然病重嗎?) 狄飛驚雖然還沒看到那已成了神話裡的傳奇人物,但看到這頂轎子和它的顔色,已引起他無限的想像,無邊的傳奇,無盡的遐思。

     他看到這頂轎子,除了發出一聲浩歎,還驟生了一種嗜血好殺的沖動,恨不得一手粉碎掉這頂轎子才能甘心;又油然起了一種至高的崇敬,竟有跪下去膜拜的沖動。

     ——這轎裡的人,一生未嘗過健康的滋昧,他的軀體仿佛是用來受昔的,意志也是。

    越是受苦,他好像越堅強、越堅定。

    他在位的時候,準也不能擊敗他;他失意的時候,依然誰都不能取代他。

     雷純卻仍帶着詫然,且佩且疑地問:“——卻給你料着了,你是怎麼知道的呢!” 狄飛驚又變得匕目不驚的了:“我猜的。

    ” 雷純仍敬仍羨地抿嘴笑說:“猜的也要有個譜兒在心裡呀。

    ” 狄飛驚又垂下了頭,隻淡淡他說:“不錯,猜的憑據有二:一是推理,二是直覺。

    ” 雷純饒有興味地問:“直覺?你就憑感覺?” 狄飛驚又望着自己胸前挂的頗梨:“我想,金風細雨樓樓主,名動八表、群雄之首的蘇夢枕蘇公子,絕對不會死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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