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樹上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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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是往上的路。
——十八星山。
一是往下的路。
——這是通往十一寡婦山的小道。
孫青霞隻在兩條岔道上停了一停,怔了一怔。
然後他立即做了抉擇: 往下走。
他決定了就走。
甚至沒跟龍舌蘭打個商量。
他也根本不問她的意見。
這令龍舌蘭很火。
——盡管鐵手一向都是個很有主見的男人,但他跟龍舌蘭一道。
但凡做什麼事,都必定先征詢龍舌蘭的意見。
要是龍舌蘭的看法不一樣,他就一定佯作同意,然後才随機點化,讓龍舌蘭自己領悟,更好的辦法是怎樣如何。
鐵手一向為人厚道。
他對龍舌蘭一向保持了一種含笑讓步的溫柔。
他并非與世無争。
他還與天下有争。
不但争,而且鬥。
但他隻與惡人争。
且隻據理力争。
——他的“理”就是俠義的操守。
對龍舌蘭這樣的女子,偶然她縱無理一些,他也會含笑讓步。
龍舌蘭也是聰明女幹,雖給人寵慣了,但沒有寵壞。
鐵手讓她,她縱當時未知,但事後總是了然于心的。
她一向受到寵護她的人包圍和嬌縱,她已成功成了習慣。
隻除了對她的“婚姻大事”之外,她可謂沒什麼不惬意的。
——不過那門“婚事”,可非常要命! 她内裡可是為了這個而“逃”出來的。
她因而離開京師,越走越遠,美其名為“跟鐵手名捕出來闖江湖去,抓拿孫青霞歸案”,其實,“逃婚”才是她真正的理由,最重要的目的。
不過,當她倉皇逃走之時,卻發現孫青霞問也不問她,就決定了路向,她還是不快得形諸于臉: “為什麼不往上走?” 她偏着首問,且充滿了信任。
孫青霞手作“請”之意,隻說了一句兩字: “好走。
” 龍舌蘭冷笑道:“你别以為我誤傷了你,你就可以替我決定一切——别忘了,你還犯了其他滔天大罪,我仍是要抓你歸案的!” 孫青霞這次說話更幹脆,隻一個字。
“請。
” 龍舌蘭嗔道,“什麼意思?” 孫青霞道:“來抓我呀。
” 龍舌蘭蔑了蔑唇,“這時候,本小姐不想落井下石。
” 孫青霞冷冷地道:“而今在井裡的是你。
” 龍舌蘭怒道:“你這話是什麼意思!有種就不要知說一半吞一半的!” 孫青霞道:“你跟那一群狐群狗黨搭上了,除仇清天還算半條好漢外,其他都是畜生。
鐵手不知到那兒去了,你不是來了個夫婿麼?快回到他懷裡去吧,江湖雨大風險,不是你這種天真女子可以混得來的:萬一你逢着叫天王,還真吃不了兜特走也走不了呢!” 龍舌蘭停下步來,叉腰光火,氣虎虎的道:“你算什麼!?其他人都是畜生,就你是好人!?嘿,現在抓你的全都是壞蛋了。
你可真會惡人先告狀呀!我夫婿?我夫婿關你屁事!你要和我分道揚镳,我還沒逮住你呢!劃你的一刀,可清得了你對殷色可給你迫瘋、朱麗麗遭你毒啞、鐵秀男讓你奸殺的罪孽麼?” 龍舌蘭每提到一個人,孫青霞就冷笑了一聲,等她說完話,他才冷不防說一句: “那你來抓我啊!” 尤舌蘭漲紅了臉,狼狠地道:“你以為我不敢?” 她反手摘下了她背上的小弓。
在她身旁的小顔,一天清麗無邪、黑白分明的眼睛看着二人起争執,終幾要動武,忍不住悄悄的扯了扯龍舌蘭破了半片的衣抽,細聲說: “姊姊。
” “嗯?” “會不會……” “你也别來吞吞吐吐的,有話快說,我立馬便宰了這淫魔!” “——既然剛才你也誤會他要砧污你,會不會其他的案件也……也别有内情呢?” 龍舌蘭聽得心中一動,但嘴裡卻哈哈笑道:“那有冤情!你這黃毛丫頭。
别為這淫魔開脫了,鐵證如山.容不得地抵賴推脫!” 這時候,忽聽一聲似遠似近、如龍如鷹、若笑若哭、也嘯也曝的厲音自天際震起、劃破、傳來。
孫青霞臉色一變:“仇小街功力精深,這麼快就複元了。
追來了!” 龍舌蘭趁機譏笑他:“你怕了吧?” 孫青霞卻正色道:“仇一笑是個人物,鐵遊夏是位英雄——别的我都不怕。
” 龍舌蘭打道:“他又沒來,也沒發現咱們——一聲鬼哭神号的你就怕成這樣子,還充什麼淫魔煞星!” 孫青霞這次卻不跟她争這口舌之利,隻沉重的道:“他已發現咱們在這兒了。
” 龍舌蘭倒是奇道:“何以見得?” 孫青霞道:“仇小街一向喜歡居臨下。
他的‘搜神指’也愈是自高而下,愈能淋漓發揮功力。
他是個喜歡立天高峰、站在樹頂上的男人。
這兒山多、樹多,他隻要往高處一站,要發現咱們行藏還真不難。
他已發出呼嘯,顯然是通知其他的人,一齊包抄——” 他眼神裡充滿了痛苦的鬥志。
道:“我要先上十一寡婦山,就是因為這兒方便戰鬥,有利于以寡擊衆——這一場決戰,隻怕已免不了的了。
”
從十八星山往上走,就到了一山樹,從一山樹,隻有一條路:大森林——靈壁——長氣河,隻要渡過了長氣河,就可從一泥洞進入界峨山,到了那兒,就算百萬大軍,也斷截不着孫青霞。
那是一條越走越荒涼的路。
自十八星山往下走,就是十一寡婦山,這是一座小丘,但從那兒,可轉入大深林——此處跟“大森林”極不一樣。
“大深林”是有沼澤毒章之所在,兇險處處:“大森林”則是郁郁無盡的原始森林——出了深林,便可取到胃園、肚園、肝苑、腸圃四處或其中一地,經定定鎮而入州府,混入平民百姓中,消失無蹤。
這是一條愈走愈熱鬧的路。
聽到了仇小街的長笑尖嘯,孫青霞攜着古琴,把剩下的如花緬刀、女子神刀都系在身上,鐵着臉隻急速趕路。
不過,他走得再快,也得要稍慢下來,等候龍舌蘭。
龍舌蘭本來輕功極佳,但她是幹金小姐之身的俠女神捕,不過,認真說來,她“本行”還是“千金小姐”,當“女俠神捕”還隻算是她的“副業”。
一旦上這種山、走這種路、吃那樣子的苦,她的“本質”、”原貌”可他都露出來了。
何況,她還要“照顧”小顔同走。
小顔倒很吃得起苦。
可異她卻不谙武功。
——這就很吃虧了。
小顔是個很聰敏的女子,盡管她仍在慌亂之中,但仍很快的就看出這一點,所以她說: “你們把我放下吧,這幾我熟路,躲起來誰也找不着這樣跟我們一道走,累了你們,辛苦了我。
” 她的提議無效。
因為龍舌蘭和孫青霞異口同聲的立即反對: “你别以為你這樣說,我們就會把你扔在這裡置諸不理。
” 小顔不眼氣,“那我可以躲起來!——他們要抓的你們,又不是我!” 孫青霞的活要比龍舌蘭不客氣多了。
“仇小街的可怕之處是在于他的眼力可看透一切,如果正在趕來,那姓任的家夥就是‘鶴立霜田竹葉三’任怨的話,那這個人的鼻子則比獵狗還靈。
你躲不過去的。
他們能殺掉‘一文溪’的鄉民,就斷不會放過你。
若給仇小街抓着你還好,但若落在叫天王手下手的手裡,或給任怨逮着,那你就會後悔說過這種無聊話了。
” 小顔聽了,眨着一雙靈靈的服,忍不住問:“那麼多高手追殺你一個,你逃得了麼?要是逃不掉,還逃來作什麼?,’ 孫青霞冷哼道:“我天天有人追殺我、緝捕我,我三十幾歲了,也給人追迫了逾三十年,我到今天還沒死。
” 這次,到龍舌蘭忍不住問:“對了,依出道時你就聲名狼藉作計算,你最少也有三十五、六了吧?怎麼看去跟個二十來歲的小夥子差不了多少?你易過容吧?有啥美容術?可介紹本姑娘——” 這回她的後的卻給孫青霞喝斷: “這是什麼時候了!居然在這關頭問這個!真枉你也名跻神捕之列!” 龍舌蘭氣得噘起了嘴。
她真想不限這大脾氣的老淫魔一道“馄”了,可是一想起那溫文、溫柔、溫良如玉的“訂了親、送了聘劄、隻未過門”的“夫婿”任霜田,她的心就發毛,毛管悚起,還是甯願跟這身敗名裂的臭脾氣“色魔”急遁于這荒山野嶺之地了。
盡管龍舌蘭對孫青霞的火爆脾氣很是不忿,但她對某件事還是有歉意的: “你……臉上還疼不疼?” 孫青霞的面頰仍在淌血。
——龍舌蘭故意贊他樣兒長得年輕,一是實情,二是女性對這種事自然最感興趣,三是她也因誤傷了他而内疚,所以主動說些“欲蓋昭彰”的話來,減輕這心頭負擔。
可是孫青霞明是不受她這套。
“——要不要……先止血?” 孫青霞忽道:“他們追得太近了。
這樣下去,不是辦法。
得要在入黑之前予之重挫,并擺脫他們,否則我們過不了今晚。
” 龍舌蘭又間:“如何予以重挫?” 孫青霞沒答,隻勿勿趕路。
龍舌蘭讨了一鼻子沒趣,低聲嘀咕道:“你别以為隻有你行,到時候你就知道姑奶奶我比你還行!” 小顔們耳聽了,便又霎着水水靈靈的眸了問:“姐姐,你有辦法對付追兵麼?” 龍舌蘭胸有成竹的笑了起來。
就算在逃亡的時候,她也像一隻鳳多于似一隻山雞雖然是一隻落在難的風凰,但到底還是鳳凰。
“到時你就知道誰最行了。
” 他傲傲的說給那全心依賴她的小女孩聽。
孫青霞急急取在下的路,使龍舌蘭更大惑不解: ——若仇小街人在高處,孫青霞一味取道往下走,豈不是更讓仇小街洞悉去向、占盡上風? 所以她又忍不住了。
忍不住問:“你這樣隻往下走,仇小街始終站高處釘死你,你又如何逃得出他的追蹤?” 她還忍不住追加了一句批評:“你到底懂不懂得逃亡是怎麼一回事?” 孫青霞還沒回答,卻又聽到一聲尖嘯。
就像滿山的枭一齊笑了一聲。
孫青霞聽了,頓足嗟道:“哎,他來得好快——來不及了!” 他臉上滿是遺恨,遙望向對面山坡。
龍舌蘭順着他視線望去,才發現這兒已走到谷底了。
到了谷底,再翻上斜坡,過了一漠霜田,就是另一處山巒。
山巒起伏,悠悠無盡,似至少有七八座高矮矮的山頭。
不過,這段山巒跟原先樹木幽深的十八墾山不一樣。
這些山坡多有石灰岩組成的,多嶙峋怪石,突兀糾立,但坡上卻童山濯濯,就算偶有樹木,亦多枯樁,旦長得并不高壯,可能是因長年北風亂削之故吧,難得見出幾片綠葉茂枝。
龍舌蘭是個聰明女子。
她忽然明白孫青霞的用意了: ——莫不是他想用地形來抵制、消減仇小街的優勢? 她隻想到這兒,就再也想不下去。
她此際隻想吐。
因為她看到那片霜田: 霜田已廢。
春冰未融。
雪泥滿地。
在這塊偌大的廢田上,有羽翼略為變灰的鸬鹚伫立在牯牛的骸骨、人的斷肢上、甚至有一種類似天山雪蓮的大花,浮沉幹冰泥霜田問,錯落盛開期間,在白了頭的蘆葦叢隙望去,竟頗有一種“寒江雪”的意境。
在這樣一塊毫無生氣的死地上,卻不知何時,來了兩個人,就是一早就已“種”在這塊讓人特别感覺涼、冷、寒、冰意的霜田上,跟這要死不活的荒地雪泥融合在一起、化不開。
那兩人都仰着首。
眺望。
——正望向龍舌蘭這兒來! 這兩人,一老一少。
老的垂頭喪氣、發白須灰、困目如睡、猥瑣淫亵,他弓着背,趴在地上,好像正奄奄一息。
少的斯丈、好眉、姣貌、親善得甚至有點害臊,他鶴立霜田,清風徐來,白衣袅動,就像一隻欲飛又止的白鶴。
龍舌蘭一見到兩人,就像乘坐在大風大浪的船上,那感覺又來了: 嘔。
——一種欲吐的感覺。
孫青霞立即察覺到尤舌蘭的“不對勁”,然後他也馬上發現那塊霜地上的一老一少,一立一趴的兩人。
他的瞳孔也立時收縮。
他沒見過這兩個人。
但他聽說過這兩人的事。
他聽到的已太多。
所以他向龍舌蘭問了一句: “是他們?” 龍舌蘭隻點了點頭,呼吸卻急促了起來。
孫青霞沉住了氣,正色道,“——他們既是來找你的,不一定有惡意。
有他們兩人在,諒叫天王的人不敢将你如何,保況鐵手一定會周護你。
如果你要收手,現在正是時候,不然,恐怕就沒有回頭路了。
” 這幾句話,他說的很誠懇。
但龍舌蘭的回答:很快,也很直接。
她甚至情不自禁的抓住了孫青霞的手臂,一疊聲的道: “不,我不要跟他們回去!” “不!我決不落在他們手上!” “我甯死也下跟他們回去!” 孫青霞心中一聲暗歎: 他明白了。
盡管他現在的頭一個比三十一個還大,但他還是深心地明白了: 明白了傳言可能是真的。
——這任勞、任怨二人,是江猢上、也是六扇門裡最心狠手辣的兩人,而年輕的那個尤勝年長的十百倍。
——他們曾殺一個人,殺了足足四十一天,連那個人的至親都再也認不出他是誰,更不知道那居然是一個“人”可是這“人”偏偏沒斷氣,還繼續“活着”受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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