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殺手澗

關燈
兄說笑了。

    ” 鐵手道:“我是說認真的。

    ” 陳風詫道,“要是認真的,這話卻怎麼說?” 鐵手道:“一個人要是以為他自己已俨然領袖了,那這個人就不好玩。

    沒意思了。

    ” 陳風一時仍未能接受:“哦?” 鐵手道:“人一旦以為自己了不起,就路邊小食不能吃了,暗街小巷不能混了,打個朝天噴嚏也禮失于人了,這就是失去了平常心,試想,一個人要是沒了童真、失了人心、不能親民,這個人做什麼事都得要循規蹈矩,處處做給人看、讓人贊好的,那麼,這樣活着還有意思不?真正的自己還活得出來不?” 陳風、麻三斤都大為震異。

     他們都沒想到“四大名捕”中一向都給人目為最謹慎、最忠厚、最至性、最木笃樸實的鐵手,也有這般桃臉活潑不拘塵俗的想法。

     龍舌蘭隻昵着眼兒媚,粉腮啡然豔的,親昵地向鐵手道:“你既然不想大家不睦,我不問原故,我就看你的意思辦,我順着你的方向行吧!” 陳風這才說道:“鐵二哥剛才問起‘一線天’查叫天——卻不知跟這位‘叫天王’熟不熟?對他是怎麼個看法?” 鐵手正要答話,隻見黯裡有幾點微光,愈漸行近。

     來的是個老頭兒。

     他手裡拿着幾支蠟燭,用透皮薄膜裹着,送到每一台的客人桌上來。

     皮膜防風,裡邊透出的燭光,竟淬青帶藍,很有點森寒的感覺。

     本來夜色裡的火光總令人溫暖,但這一點微明,卻反照令入覺得夜色分外暗,心頭難免有點慘然。

     龍舌蘭見了,用纖纖十指去圍着那一點火光,呵着氣笑說: “哎,這一點冰凍的火。

    ”
五、愉快的小火
鐵手也用手護着那點小火光,感到那實實在在的一點暖意(雖隻一點點,一些些,一微微的),道:“無論多微未的火,有光明總是好的,總教人愉快的。

    ” 隻見周圍上下的四桌客人,也都給端上了這一點小火,此際夜色更濃,水聲更響,那數條白練也似的瀑布,給夜色反襯得似銀鍊似的,像有九刀七千個小人,在那兒同聲暄嚷一個老掉牙的故事。

     燭火一盛出來,蚊蠅蛾蟲,圍繞飛舞不己,隻見各人頭上都有蚊蟲繞飛,多寡不一,但頭頂都各成一圈,龍舌蘭就笑着指道。

     “哈!大家都立地成佛了,頭上都有了一圍佛光哩。

    ” 鐵手就把先頭的話和龍舌蘭的這句話接着說下去: “我們處于這時勢是黑暗的。

    就是因為這樣,我才要當一名小捕快,為維持這一點小火。

    這一點微光而盡力。

    我想兩位也是此意。

    立地成佛,像我這種造孽多的人,愧不敢當;但隻要有一天像查叫天這種人不肯放下屠刀,那我們也成不了佛,而就算這一丁點光未嘗上小火,隻怕也快熄滅保不住了。

    ” 言下不勝感慨。

     陳風大緻聽懂了他的意思,但還是進一步問: “鐵二哥的意思是說……” 鐵手哨然道:“查叫天所作的孽,那還少嗎?用得着我說嗎?他麾下十名徒弟,各有各的惡,也不用我來置掾了。

    為啥這年頭武林多事,大下有的是亡命之徒、奪命殺手?實際上像查叫天這種堂而皇之、殺不償命、罪不容誅的魔星一天仍大摸似樣的活着,你教那些小殺手,小惡棍能不有樣學樣,不以為惡行好報麼?小罪犯抓一百個,殺一千個都沒用,真正禦封賜官的大混球還在橫行肆虐,教人怎不以為這天下老是道消魔長、正不勝邪?” 陳風聽後就說:“欽二哥也這般想法就好。

    他在前四天已入三陽.就住衙裡,擺明了是相爺的陣仗,試問有誰敢惹?他也打明了是硬要立誅殺孫青霞這個大功的了,我們這些小喽小卒的,也隻是秉承上意行事罷了,還有什麼可說的?這就所以鐵二哥說要知道此案詳情時,我就引來了這兒,至少還可以暢所欲言,都是為了這事此人之故。

    ” 鐵手聽了,沉重的道:“反正,我們此來的目的是一緻的:是要抓拿孫青霞歸案。

    他要做什麼,那是他的事,反正咱們隻做咱們的。

    ” 這時,可能因四人的桌子當風還澗之故,晃搖更甚,若明若滅,遠處幾聲猿啼,直似人在受刑瀕死的惡号厲嘶一般,聽者莫不恻然。

     龍舌蘭眼波流轉,逐一看去,忽哈聲笑道:“别說立地成佛了,咱們頭上的飛蟲還朝生暮死呢!你看,一下子已散了那麼多,死得一地都是。

    連流水也鬼哭神号的,咱一生能做幾件事?還是不如喝酒吧!” 鐵手看了一陣,也似有感觸,沉着臉不說什麼。

     麻三斤對眼前的女子,已不敢小觑,他原以為這女捕頭頂多是仗家世餘蔭成名起家,而今看來,卻倏忽多變,能屈能伸,喜怒元常,難以測估,知道是不可輕忽,且對這樣一個難惹的女子更生了莫大的興趣,便道: “龍女俠說的好,來,我敬你一大碗!” 龍舌蘭也欣然舉碗,兩人一口飲盡,這回點滴不漏,還各自“崩”地咬破了一角碗。

     龍舌蘭嚼了瓷渣,吐在地上,以手背抹唇道:“那人說的不錯,這樣喝酒,帶血滾刺的,有味道得緊。

    ” 麻三斤用大袖抹唇,嘿聲道:“那也沒什麼,敢不情他能把碗也吞下肚裡去……” 忽見鐵手往前一湊,示意大家赴前于桌上聚議。

     龍舌蘭第一個就把頭伸了過去。

     她一向信任鐵手。

     鐵手說什麼,她信什麼。

     她跟鐵手在一起,就是要學東西。

     不,更準确一點的說法是:她跟鐵手在一起,目的就是為了要和他在一起。

     她伸出了脖子,就算在慘綠色的燈光映照下,她的頸子還是那麼細,那麼長、那麼勻、那麼柔、那般美、那樣好看…… 頸根上還浮有細柔的毛,令人有想親吻一口的沖動。

     麻三斤就壓抑了這種沖動,由于壓抑得那麼困和難,使他為這想法付出幾乎全身發冷和哆嗦的代價。

     鐵手确是跟他們密議,但說的并不多,更不長,之後,他們又開始飲酒、吃茶、咬崩了香爐大的酒碗。

     并且商議如何捉拿、誘捕、誅殺孫青霞的方法。

     鐵手認為應該設法找小欠引路認人。

     龍舌蘭居然說了一句:“我那未漂亮,要是那孫淫魔有眼光,看上我了,我就大可色誘他,誤他一個大意閃神,嘿嘿嘿,他就落在本姑娘手裡了,教她喝本女俠的洗腳水!” 她這麼一說,衆皆嘩然。

     鐵手還笑着喝止她:“你把話撐大了。

    小心姓孫的聽着,找上你了你可追悔莫及。

    ” 龍舌蘭隻說:“我隻怕他不來。

    ” 陳風的看法是:“我把這魔君的案子辦成了就退隐了。

    這些日子在官場上也看夠了、看怕了,在六扇門裡也混得多七扇了,不想再糟塌殘生了。

    ” 他充滿疲憊的自嘲道:“不過,每說幹了這一次就收山的人,總會遇上禍事的,不是教他收不了手就是丢了性命,但願我是個例外吧。

    ” 說着,又敬衆人一碗。

     大家也陪他喝這微帶感傷的一碗酒。

     至于麻三斤,倒表示他氣度大,能容人,所以說: “帶着陳心欠一道去好了,看他性急意切的,咱就成全他個揚名立萬的好時機!” 大家又為了勉勵(或者替他掩飾)他的好意和氣量,又各敬一大碗。

     這樣你喝一碗,我喝一碗,他咬一碗,她咬一碗的,好像這入暮裡、飛澗旁。

    山崖上,這一點綠磷磷的小火,予人的情懷竟是愉快的、濃情的……” 直至那一刀,竟就往龍舌蘭那白生生的、勻勻的,美美的,柔柔的細長脖子上飛所下去之後—— ——在鐵手大喝了一聲:“好久不見”之時!
0.083646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