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她是仇家的女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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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這次則無冤可言。

    ” 鐵手心平氣和的問:“何故?” 那人即道:“這一連串血案,那人早已公然承認,還在血案現場留名揚長而去。

    其中幾樁血案裡,還有活口,親見此人所作所為,這還有冤情可言?” 鐵手微笑道:“有的。

    ” 那人大惑:“怎麼說?” 鐵手平靜地道:“就算真的是他所為,咱們至少也得弄清楚:他為何要殺那麼多的人?為何要幹下那麼多的案子?他為什麼要這樣做?” 那人為之氣結:“可是,那人掌中一把劍,誰能近前?這些年來,是魔是佛,無論正邪,斬在他劍下的,成千數百,誰敢去問他一個字!?” 鐵手微笑不語,隻看着自己的一雙手。

     那人忽然明白了。

     他一旦明白,他的語調也轉變了。

     變得十分佩服、景仰。

     “我知道了,我真糊塗,”那人帶着奮亢的語音道:“如果說這世上還有準可以去跟那人手上常指着天的長劍問個清楚的話,那自然隻有鐵兄的那一雙常為天理秤公道的鐵手了。

    ” 他帶着抑壓不住的興奮,又道:“縱劍對橫手,這是天下莫過、武林僅見的一戰啊!” 說到這兒,忽聽龍舌蘭冷冷的、滿懷敵意的。

    劈面就是一句,問: “你是誰?” 那人怔了一怔,似乎沒想到龍舌蘭居然不認識他,但随即咧嘴一笑,道: “我姓麻,麻煩的麻,”他語音響亮,神容滑稽,“名叫三斤,特向龍女神捕問好請安。

    ” “我姓麻,麻煩的麻”,這一句是麻三斤自我介紹時必用的開場白。

     其實,他也的确是一位“麻煩專家”。

     有他在,可以給人絕大的麻煩。

    天大的麻煩,但他也可以為你一手解決一切麻煩、任何麻煩。

     他是個制造和解決麻煩的好手,任何大人物身邊,都需要人材。

    因為隻一個人(你無論多厲害,多了不起)是辦不了所有大事的。

     他身邊一定要有了不起的人才。

     這麻三斤就是這樣的人物。

     他是章圖身邊的親信。

     很多人都相信,如果縣官章圖身邊沒有了像麻三斤這種人物,他不會做得如此出色,縱然把事做好了,也不見得會有如此盛名。

     因為做事的人不一定能出名。

     正如發了财不見得也立了品一樣。

     麻三斤是一個很好的幕僚,他替好幾個大官都當過參謀,就别說他出過什麼謀,獻過什麼計了,隻要看他跟從過的官員全都平步青雲升了職,就知道他的獻策定計,确有過人之能。

     這段日子,他跟了章圖。

     他可以說是章圖最信任的幕僚。

     他為章圖執行完成。

    監督了不少重要改革和任命,直至這一天,這時分,這當口兒,章圖受人刺殺,死了。

    
四、放光蟲
龍舌蘭當然聽說過麻三斤這個人。

    她受命來此地辦一個窮兇極惡之人結案之時,她所隸屬的上司就作了這樣的指示: “要辦成這樁棘手的案子,就得要跟幾個人聯手、合作。

    ” 在上頭所列的名單中,就有麻三斤這個人。

     在這兒一帶的人都知道,一旦招惹了麻三斤,比生吞三斤麻繩入肚子裡還要麻煩。

     他可以為你解決麻煩,也可以替你制造麻煩。

     但在龍舌蘭眼裡,卻不是這樣看的。

    她隻覺麻三斤有點奇特,有點矚目。

     可是眼前這個人,頭尖肚漲,像一粒極大的菠蘿蜜、站在那兒,像條好食好住的肥大毛蟲,一點也不英俊奪目。

     ——卻為何總是覺得此人很有點眩目呢? 龍舌蘭很快也發現了原由:原來這人會發光。

     ———個通體都似悄悄放出光芒的人。

     男性和女性,看人的觀點與角度,多不相同,也大不相同。

     按照道理,逛街散心,男人看的多是女人,女人也應看的是男人才對——但其實不然:女人多看的卻也是女人。

     每個人看人的方式和方法,都不大一樣: 有的人是看對方好樣不好樣,有的人是看對方禮貌不禮貌,有的人看的是對方年歲長不長、老不老,有的人卻隻先敬羅衣後敬人。

     甚至有人看人隻看人的毛發、痔墨或鞋靴。

     有的人看人卻憑感覺: 就像王小石,他“看”人,全憑個“緣”字,感覺好就好,感覺不好就不好…… 溫柔呢?她看人隻在“順眼”:順眼的她喜歡;不順眼的,她就憎惡極了。

     諸葛先生呢?他看人,則等于看相。

    他一眼能相出對方是忠是好,是好是壞,是可交上摯友還是投機之損友或是不可深交之徒。

     蘇夢枕呢?他交朋友的方式是:先信了他,再懷疑他。

     雷損則正好相反:他是懷疑了人再信他。

     白愁飛卻隻懷疑人,不信人。

     冷血“看人”“憑劍”:他以劍覓劍,以劍招覓知音。

    有“劍氣”的,就是他的好友;反之,頂當是作泛泛之交。

     追命看人,隻從酒處看:猛喝酒的,是好漢。

    不喝酒的,是君子。

    不敢喝酒的,是放不開,不敢醉。

    賣醉佯狂的,是僞君子。

    老想灌醉人的,是小人。

    老勸他人喝酒他自己涓滴不飲的,是真小人。

    不喜歡喝酒的,是老實的人。

    老喜歡喝酒的,是可愛人。

    失意才喝酒的,是失敗不起的人,得意才喝酒的,是福不耐久的人。

    用一醉解千愁的人,到頭來也是個醉就跟自己有仇的人。

    不該醉時醉的,是到處與人結仇的人。

    說醉時偏不醉的,絕對是愁人。

     無情看人,乃是辨其味。

    他對氣味敏感。

     每一個人身上都散發出不同的氣味,他一聞便知香臭。

     尤知味“看人”,也是從味道處“看”,他當每個人都是餃子、包子、肉丸子,每個人都有不同的滋味和風味。

     他的胞兄尤食髓也一樣,以“味”辨人;但這“昧道”是以味黴來辨識,與無情的氣息辨人大為不同。

     沈虎禅則以“氣”辨人。

     人人身上都有“氣”,而且有着大小強弱不同的氣場,沈虎禅本身就是一個“氣勢逼人”的人。

     蕭秋水看人看氣質。

     雷純看人,是從小處看。

     燕狂徒看人,則往大處着眼。

     任狂觀人,卻隻從狂處定奪。

     狄飛驚則喜歡聽,他以聽代看,聽其人聲,聽其人言,他已可思過半矣。

     龍舌蘭呢? 她很可愛,她喜歡從第一眼的“印象”判定這個人,一看就在心底裡有了個良莠優劣。

     她看到陳風那風霜的笑臉是一張張的刀。

     她眼裡的麻三斤,卻是會發光的。

     很奇怪的,麻三斤雖然那麼大的塊頭,頭尖腹大,像隻盤坐占據了土地廟卻在招手的肥貓,結實粗壯,但龍舌蘭一眼看去,卻感覺到: 這人會發光。

     這人在發光。

     這個看來不出色、不起眼的人,通體都在發亮。

     龍舌蘭隻看了麻三斤一眼,便生起這般強烈的感覺。

     她卻不知道自己何以會有這種感覺。

     其實這種感覺不隻是她一人獨有:有的女子,天性十分敏感,她們會因看到一隻貓、一隻狗,忽然從它們的眼神中感覺到一種相依相守之情來,甚至生起了“我的前生就是它”的血濃于水的感覺, 她們有的第一眼看見一個男子,就生起“這輩子就隻跟定他的了”的心意;同樣的,可能因為那個男子翻身上馬、絕塵而去的姿勢,可能是因為那一陣風刮下了一片落葉,甚至可能是一支蠟燭忽然滅了,就會認定:“我再也不會見到他的了”将成事實。

     結果,這些情景,往往也真的發生了。

     她們隻預感到,“會這樣”,卻不明向自己為何會預感到這樣。

     對這些人而言,隻要一尾蜻蜓迎風而飛,唐山便會發生大地震;襄陽城裡的周沖早上左眉忽然斷落了許多根眉毛,洛陽城裡的胞兄周墜便突然倒葬在廁間;烏蘇裡江畔一隻啄木鳥忽然啄到了一隻上古猿人藏在樹洞裡的指骨,京城裡天子龍顔大怒又将一名忠臣腰斬于午門。

     世上有許多事,未必馬上見報應,但卻有因果。

     世間有許多事,看來是兩不相幹的,但其因果卻是我們想不到的,看不到的。

    或許是遼東省剛下了一場早雪,大食國卻熱死了三千一百二十四人,這其中亦有互為因果循環,隻是常人一眼看不出來,凡人一時想不明白而已。

     茅山術裡用一根毛發,即可施咒作法,便是這個相應的道理;巫術中以身邊衣物用品下蠱,也是這相同的原理。

    蜀中唐門用一種痛毒,通過男女使人漸而失去對任何疾病抵抗能力的病變,成為無可藥的絕症,亦由此理而生。

     這是一個輪回,彼此相呼互因,因而為何某人葬身于其穴,其子孫就發了迹;而某人祖墳一旦遭毀,便敗家毀業。

     因為這都是一個整體:一脈相承,一氣呵成: 報應不爽,困果不昧。

     龍舌蘭覺得對方“通體似會發光”,然而眼前的人卻盡量低聲下氣、内斂自抑,她便判斷為: 這人一定很想出人頭地;所以他的藏鋒斂芒,隻是“不露”,而不是“不敢露”,故而一切都是造作。

     她就先人為主的有了這個想法。

     ——然而,她之所以是龍舌蘭,之所以能成為一衆女捕快中的佼佼者,這與她的敏感直覺,有着極大且密切的關系。

     如詩人對字句語言敏感,畫家對色彩敏感,政治家對權力敏感,而一個真正的武林好手,對生命必定更加敏感珍惜一樣: 因為“武功”往往是奪取别人性命和保護自己生命的最有效之武器與保障。

     龍舌蘭見了眼前的人,她說話也很直接,她第一句便問: “你會放光?” 那人呆了一呆,笑道:“龍女俠說笑了。

    ” 龍舌蘭闆起臉孔,沒笑,隻改了幾個問題: “你是麻三斤?你怎麼知道我們的任務?你可知道我們抓的是誰?” 麻三斤笑了,尤舌蘭又覺得他眉上似有暗光一聳一聳的: “龍姑娘,你也是六扇門裡的女中豪傑,巾帼英雄裡的第一把子好手……當知這兒人多且說話不便。

    ” 龍舌蘭當然明白。

     與此同時,“風塵”陳風已遣他兩名親信:高大灣、高小灣,以及十八名捕役衙差,把六名和尚殺手重章捆綁,嚴監厲督的押回縣牢裡去。

    
五、崩大碗
陳風是個幹練的捕快,他很幹練的打點好押解這六名殺手回衙的事,回轉到這邊時聽到龍舌蘭與麻二斤的對話,便道: “這兒談話不便,大家個如到别的地方去。

    ” 龍舌蘭爽快地答:“好,我們就回衙裡去談。

    ” 陳風卻說:“回衙更不便。

    ” 龍舌蘭奇道:“回衙還不便,那世上還有方便談論抓拿罪犯之地嗎?” 陳風笑了。

     滄桑的臉盡是刀子。

     他隻慎慎的說了一句:“這些天來,查叫天一直都在衙裡。

    ” 一聽到“查叫天”這三個字,鐵手就明白了。

     他立即道:“好,那我們去哪裡?” 陳風道:“我倒有一個地方。

    ” 然後他望向麻三斤。

     麻三斤也神秘兮兮的道:“我也有一個地方,” 陳風鼓勵他們的道:“你說。

    ” 麻三斤卻反過來慫恿他:“你先說。

    ” 龍舌蘭頓感不耐煩:“誰說不是一樣?講個地方也那麼煩,談什麼辦案!” 陳風與麻三斤相視蕪爾。

     陳風說了三個字:“‘殺手澗’。

    ” 麻三斤也說了三個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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