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我是龍舌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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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官。

     但老百姓們顯然誰都意想不到: ——這位恩同再造的父母官,說了這一番話之後,不但“結束”了他的話語,也同時“結束”了他的性命。

     他一身深受他們的愛戴。

     可是他們日後隻能懷念這樣一位好官。

     他一向都是跟大家生活在一起。

     但從今以後卻成了他們記憶中的人物。

     他死了。

     “殺手和尚”殺了他。

     他們殺他,殺得四肢五髒一齊斷裂、穿破,一點活命之機也不予。

     他說完了最後一番話(他一生是最後的話語也是向百姓說的,就像他一生也為老百姓而活一樣),然後步下台來,鄉紳父老恭迎他在第一排木長凳上看了一會兒戲曲,然後他可能是因為累了/有事要辦/要去跟群衆打成一片之種種原委,他便離開了座位,往正在看戲的人潮裡走去。

     大家都認識他,熱烈的與他招呼、問好。

     他也一視同仁的向人問好、回禮。

     這些人他大都認得。

     他一向沒有官架子。

     也不做虧心事。

     他身邊不是沒有保護的人,而是他一向不接受任何人保護。

     所以,他身邊兩名親信、兩名捕役,也避得遠遠的,同時也“保護”得很不經心,也不在意。

     因為他們不認為有什麼人竟會傷害、狙擊這樣一位好官。

     一個這般正直的人。

     他們錯了。

     因為世上有一種人是專門要殺害真正“正直的人”的: 那就是不正直的人。

     所以他們當然錯了。

     而且錯得厲害。

     “殺手和尚”就在這一刻動手: 前後左右都是人群,他們的“目标”又完全沒有防備,這正是動手的最好時機,所以戒殺大師下令:“殺了!” 人生真是奇怪:有些人:活着既沒有啥意思要活下去,卻偏偏就是不死,而且活得很久很久,縱遇上危險,也常化險為夷,轉危為安,一直都說死不死,健康長壽。

     有些人本該活下去的,他活着能使許多人都活得更好的,但卻突然的,因為一個意外而死了。

     人性也真是奇異:作為一個人、好象他才是神,他不但可以“殺”樹“殺”花“殺”草,也可以殺鳥殺獸殺一切可殺的,到頭來,就算殺自己的同類:人,也理所當然似的。

     禽獸殺同類,尚且為了果腹,人殺人,或為權、為名、為利、為色,或是為一時看他個不順眼,可有時甚至啥都不為! 人也是奇特的:人一生下來就不公平,家庭、背景、運氣、樣貌、體格、智慧、才氣,便各有不同,有的人活着可以使一大堆人為他一人而活,而大多數的人活着是為别人而活。

     隻不過,有一事卻是公平的: 是人都會死,。

     死了,再強的、再幸運的、再不得了的人都一樣: 也隻不過是個死人。

     好人、壞人、善人、惡人都一樣。

     隻不過,這次死的絕對是個好人。

     而且是個好官。

     章圖。

     章圖在臨死前突然聽到“殺了”這兩個字。

     這無疑是一個命令。

     然後他看到幾個陌生人: 五個人。

     都戴着竹笠、披着草帽的人,突然迫近了他。

     他已感到不妙。

     在他死前的一刻,不知有沒有感慨。

     他是個俯仰皆能無愧的好官,為何卻還是有人對付他?殺害他? 人明明還活得好好的,誰有權說“殺了”就可以真的把另外一個活生生的人就如此“殺了”。

     他在臨死前确定是聽到了“殺了”這幾個字: 那仿佛是仇家的聲音。

     他雖然不認識這些人,也不明白他們為何要殺他。

     但他還是死了。

     動手的是五個人。

     戒聲、戒香、戒味、戒觸。

     還有戒殺大師。

     戒法并沒有出手。

     他負責照應、看風。

     ——上頭命令是:徹底的殺掉章圖,而且是在衆目睽睽下動手,“以做效尤”。

     所以,他們就在這裡下手。

     在這地方下殺手,殺了人也易逃走。

     他們一齊出手。

     戒聲、戒香、戒味、戒觸一人一把戒刀,一人一刀,也一人砍了章圖一刀,就把他一隻左手一隻右手一隻右腳一隻左腳全剁了下來。

     隻剩下了頭的章圖,在同一刹那又遭戒殺大師之一擊。

     他五指箕張。

     五隻手指都留有長甲。

     長甲上束着修長鋒利的刀。

     他一手——五刀——插入他的身子裡去。

     章圖在同時間,又連中了五刀。

     他的心、肝、腎、肺、胃同時着了刀。

     都遭貫穿、刺破。

     戒殺大師迅速抽刀。

     血光暴現。

     好好的一個縣官章圖,一下子隻剩下了頭,一刹那間隻剩下了個沒有生命的軀殼。

     衆人發現之時,有人尖叫,有人怒嚎,盡皆大驚、失色、恐慌、人潮互相踐踏、傾辄。

     ——因為死的是他們最服膺、最愛戴的人,這種驚怖是莫可言喻的。

     大家一下子都沒了方寸,失去鎮定。

     “殺手和尚”已得了手。

     殺了人。

     并迅速退走。

     他們在撤退的時候,還做了一些手腳,例如,在完全無辜的人臀部紮了一刀,順手挑斷一個看戲人的腳筋,撞了一下一個美麗姑娘的雙峰,絆跌一位老婆婆。

    ……諸如此類。

     于是,群衆引起了更大的恐慌,尖叫哀号,此起彼落,大人小孩哭鬧呼喊,亂作一團。

     這就對了。

     這更有利他們潛逃。

     而且他們也做到了指令上另一個附帶的指示:——殺了章圖,且盡量制造混亂。

     他們這一次的殺人行動,十分成功。

     他們的确“徹底的”殺了章圖。

     而且也制造了很大的“混亂”——在縣志上,這一天“相互踐踏,狼狽呼号,枉死無數,慘不忍聞”。

     隻要他們也能成功的退走,這一次暗殺行動,便也就順利平安了。

     “他們能安全撤退嗎? 能的。

     假如他們沒遇上他。

     這個人。

    
三、美嬌娘
“他”當然是個男子。

     “他”穿的衣服,“他”戴的帽飾,“他”金刀大馬的坐在那處,是人都知道“他”當然是個男子。

     但卻不然。

     就算“瞎了的”也心裡清楚。

     “他”絕對不是男人。

     ——因為沒有那麼好看的男人。

     絕無。

     你看“他”那一笑的風情。

     你看“他”那一流盼的風姿。

     你且看“他”那一舉手一投足一不自覺一不經意間所流露的風流。

     看到了這些,你當然就會明白: “他”是個女子。

     而且是個極好看的女子。

     ——更旦還是個愛嬌而愛俏,人間而不為煙的風流女子。

     顧盼生嬌。

     杏靥桃腮。

     ——在在都有說不出的風流自蘊,萬種風情。

     可是“她”偏愛打扮成男子,而偏偏是誰都不會相信她會是個男子的女子。

     她正站在台上。

     她不是戲子,也不是巫師,她之所以仍在台上,是因為苦耳神僧和她身邊的一名男子。

     那時候,因為苦耳神僧是這場祭天酬神奠祖儀式的司禮,一直都在前排座位上垂目合十,清心正意,默禱低誦。

     他打算念完這一段經文,俟台上的戲第一折演完之後,他便功德圓滿,率弟子離去。

     由于他在戲台旁鑼鼓喧天之時仍能清心正意誦經,以緻連原本陪在他身邊的章圖向他告辭少陪,他也沒任何反應寒喧。

     章圖一走,苦耳神僧右側的男子忽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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