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集:成功先生的媽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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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劈不死、風雨不析的巨樹,一隻 小小的螞蟻便可以使之轟然而倒。

    
天生光頭難自棄
月亮照光頭。

     他頭上氤氲着霧氣,帶點青灰色,不知是他的光頭反照月亮的顔色,還是月亮反照他光頭的顔色。

     他今天早上起來,看見蕭劍僧畢恭畢敬的跟他說: “大将軍,你娘找你說話。

    ” 淩落石清楚的記得,當時心裡還啐了一聲:見鬼了,娘已死了四十一年了,她臨死最後一句話說: “石頭兒,你作孽多了,害娘不能抱孫兒就去了,我死了之後,先埋三一,你要把娘拖出來鞭屍三百,挫骨揚灰,才可以減少我生你下來所作的罪孽。

    ” 娘已死了,早已死了。

    她死的時候,我還沒當成大将軍。

    假如她知道我終於當成了威震八方的大将軍,她是不會說這種話了。

     不管如何,大将軍還是記得自己跟蕭劍僧走,走了幾座拱門,一座比一座小,到後來,要彎腰才進得去。

     到了最後一座,簡直是要爬進去了。

     然後他才見到了他的娘:那也許是他的娘,也許不是。

    她有一半是娘,有一半已給煮爛了,看去有點像李閣下,也有點像唐大宗。

    反正,那是給自己烹腌了的部下。

     他蓦地驚醒過來。

     原來才子醜之際。

    夜兀自漫長。

     他在夢中。

     原來是夢。

     之後他也不擺在心裡,又睡着了。

     然後他看見一個人,腿踝骨上鎖鍊拖着一塊紅色的巨石。

     這人正在用一把斧頭狠狠地切割着自己的尾巴,血花四濺,血肉橫飛。

     空中飛繞着許多豐臀垂乳的女子,怪獸異禽負載着滿空遊走的青面神人,每一個人的手指都在戳指着一個斫尾巴的人。

     仔細看去原來正在狠命的斫戳尾巴的人,原來竟是自己,隻不過,少了一隻眼睛,一隻耳朵,半爿臉。

     淩落石再度驚醒。

     驚醒後好一會,還感覺到自己尾巴的痛。

     可是他并沒有尾巴。

     他是人,當然沒有尾巴。

     他定過神來,決心再睡。

     ——一個作惡多端的人,想要跨在他人的肝腦鮮血上好好看活下去,一定得要吃得好、睡得好才行。

     “平生不作虧心事,半夜敲門也不驚”,其實,就算“平生作盡虧心事”,夜半敲門更不許驚。

     一驚,先害了自己。

    這世間不一定有報應,而且,報應要來也總是來,自己提心吊膽過一輩子,先就不值了。

     他照睡不悟。

     這一會,他夢洲小孩。

     他抱着小孩,逗弄着。

     小孩的樣子很像他。

     一定是他的小孩。

     小孩笑的樣子很可愛,小小的牙齒居然很白很白,額角很高廣,笑眼像佛陀。

     大将軍逗弄着的時候,忽然,也不知怎的,一失手,孩子就掉了下去。

     一直往下掉。

     掉入井裡。

     井很深。

     很深。

     井邊有一棵樹。

     老樹。

     忽然,老樹炸了開來,樹枝樹桠,盡皆斷落,湧出了大量的鮮血,還有小孩的四肢:腳、手、頭…… 大将軍痛心疾首的往下望: 他望定了那口井: 深深深深的 井 他這樣往下凝望的時候,身心也幾乎要掉落井底裡了…… 幸好,這時候,他就醒過來了。

     他回想着這三個夢,像啃花生一般的咀嚼這三個夢,得出一個結論: 這決不會是一個好兆頭。

     一直以來,神明都很照顧他,要不然,鬼魅也會依附着他,他既然夢到這些,當中一定蘊含了什麼警示。

    可惜這裡面所含蘊的天機,他一時尚未能憬悟,但已喚起了他的惕懼。

     所以他下定決心: 一,今天要殺掉冷血。

     二,今晚要找于一鞭談判。

     “大道如天,各行一邊”的于一鞭和他的軍隊,就駐劄在落山矶。

     在危城中,論官位,驚怖大将軍淩落石要比于一鞭高。

     可是,真正邊防的軍力調動,卻掌握在于一鞭手中。

     當時朝廷是不信任地方軍力,有意削弱,以維持“強幹弱枝”、避免“起事謀反”的局面,所以,就算在危城這等偏遠邊塞要地,必須駐屯鄉兵,也得要:一,派遣信任的官員主掌大局,像淩落石就是蔡丞相親自圈選的大員;二,以策安全,另遣心腹的高級将領調度兵權,如于一鞭,就是天子親自下令駐劄危城的。

     所以,淩落石雖然掌管危城一切生殺大權,但在軍權方面,若無于一鞭印鑒,不能貿然調度,而在頒令編制的文案上,亦受都監張判的牽制,他們的權力,是講求平衡且互相制約。

     不過,以大将軍的淫威聲勢,不但私下練有精兵,而且身兼綠林道上“朝天山莊”莊主、黑道上“上朝門”門主,以及江湖道上“大連盟”總盟主,向來在方圓五百裡以内,都無人敢稍有拂逆。

     都監張判雖與之行事方式不同,但也不敢公開為異。

    于一鞭為人剛猛,手握重兵,大将軍知道他是天子門生,不去惹他,他也很少招惹是非。

     現在卻沒有辦法了。

     大将軍已感覺到危機。

     于是他去找于一鞭。

     大将軍:“老于,我跟你是老朋友了。

    ” 于一鞭:“是啊,有二十五年的交情了。

    ” 大将軍:“交情倒不在長短,而在于相知。

    這麼多年來,我可有讓你為難過?委屈過?” 幹一鞭:“有。

    ” 大将軍:“……你!” 于一鞭:“你一向霸氣,你做了令人為難、委曲的事,你自己也不見得覺察出來。

    承蒙你特别照顧,比起其他的人,你已經特别厚待我,至少,我沒有受到太大來的為難、太大的委曲。

    ” 大将軍:“嘿,嘿嘿,老于,你還是牛脾氣不改,不過,我知道你說的是老實話。

    我知道你死牛一邊頸,也很少來惹你。

    做人有原則是好的,可是你就是太有原則了。

    我對你,己夠禮待了。

    ” 于一鞭,“這我知道,還很厚待呢。

    ” 大将軍:“你心知就好了。

    今晚我來,便是要求你一件事。

    ” 于一鞭:“你說,我能答應的就答應。

    ” 大将軍:“這事非同等同。

    你能答應,就是我的朋友,不枉我多年來一直禮遇你;如不答應,則是與我為敵。

    ” 于一鞭:“與你為敵的人都不會有什麼好下場的,這我知道。

    ” 大将軍:“你知道就好。

    現在,諸葛老兒為奪權争利,在朝中勾結朋黨,以圖孤立相爺,他們為了要徹底打擊誣陷,而知道我一向對相爺耿耿忠心,他就派那四隻狗腿子來入我罪。

    那四個捕快,狐假虎威,手上有天子禦賜玉塊,遇重大罪犯可先斬後奏,并可調動軍防抓拿朝廷外調的命官,亦可處置朝中大臣。

    你且聽聽看:這還得了?還有王法嗎!當然,我一生清廉正義,從不作虧心之事,他們誣害我,是為逞一已之私。

    可是,萬一他們捏造罪證,陷害好人,要你派兵拿下我時,你會怎麼做?” 于一鞭眉心深深印了一道懸針紋,就像印堂上給劃了一劍。

     他沉吟道:“你要我怎麼做?” 大将軍:“你知道該怎麼做。

    他們都是殺人搶劫的罪犯,你若聽他們調度,便成了從犯。

    若你擒殺他們,非但不違聖意,他日我據實禀薦,相爺定會為你美言,說不定就龍顔大悅,你就回朝高墜,不必像我窩在這兒受土氣!” 于一鞭苦笑。

     他的笑容像是用刀子割出來的。

     “如果我照他們的意思去辦呢?” “那就是與我為敵。

    ” “與你為敵的人都不會有好結果的。

    ” “你是個固執的人,但卻是個聰明人。

    這麼多年來,我知道你在監視我,但我始終不除掉你,就是因為你是一個有原則的人,但決不愚蠢,所以你隻避我、忌我,但從不與我為敵。

    而且,你也不敢與我為敵。

    ”說着,大将軍幹笑了兩聲,潤了潤他有點涸的喉嚨。

     于一鞭滿臉皺紋。

     他的皺紋像是用斧頭鑿出來的。

     “我那兩個孩子,在山莊裡都聽話吧?” “聽話極了,活潑,伶俐,可愛,比你這個當老子的還從善如流些,我對他們視同已出,你放心。

    你若疑慮,可随時領他們回來。

    不過,你軍旅倥偬,孩子們跟着你,自是苦些。

    我是為了你好,才叫夫人替你看顧他們。

    ” 于一鞭沉默。

     他的沉默似夜色一般深沉。

     良久,他說:“我知道怎麼做了。

    ” 大将軍笑了。

     笑得皓齒與額頂發亮。

     “你果然是我的老戰友。

    我相信你,你從來都一向說一句算一句的。

    ” 于一鞭道:“不過,冷血那小子還沒有死,其他三大名捕也随時會來,隻要我沒見着平亂訣,沒見着号令,發生什麼事,我都不管,而且,都按兵不動。

    ” 大将軍撫摸他摺疊着肉的下巴:“不管有幾個名捕,他們都活不長了。

    至少冷血就活不過今晚;說不定,他現在已經不是活人了” 于一鞭道:“四大名捕不是好對付的。

    ” 大将軍道:“四大兇徒更不是好惹的。

    ” 于一鞭長長的哦了一聲。

     他忽然明白了。

     所以就不再說下去了。

     “看你”大将軍故意取笑他,“你的皺紋還是那麼多,假如不當帶兵的,不如去當苦行僧。

    你的孩子跟我比跟你好,不然,都愁眉苦臉的,于玲、于投,都改姓苦的好了。

    ” 于一鞭道:“大道如天,各行一邊。

    人生對我而言,從一出生就哭,到死時别人為你而哭都是受苦。

    淩老大,你作了那麼多的事,也殺了不少人了,你心裡難道會好受嗎?從不驚怕嗎?” 大将軍哈哈大笑:“你是要說我造了那麼多的孽,不會提心吊膽嗎?這是最大的笑話!通常人總是以為作孽多的人,一定會有報應,而且一定會内心惶恐不安,生怕有一天自取滅亡。

    可笑的是,像我這種人,根本不知道自己是在造孽。

    老實說,如果我這也算是作孽,曆代皇帝名将,有幾個不造釘戮的?我一點也沒有良心不安,反而是本着良知做人:我隻是為民除害,申張正義,偶然,也為自己做點事。

    反正,人不為己,天誅地滅嘛。

    我作的事,都往正面去想,别以為我會擔心自己而活得不快樂,其實,我隻覺得自己好人應有好報,作的是忠于相爺、義見春秋的好事呢!” 他笑得像一隻出閘的猛獸,歇了一歇,大力的喘了幾口氣,叩一叩自己的光頭(幾乎沒給叩出火花來),又道: “我唯一擔心的是,我年歲愈來愈大,頭發卻愈來愈少。

    不過這也無妨,往好的想,我是天生光頭難自棄,表示我聰明,而且,我額高颏闊,沒了前發覆掩,更顯權重勢強,威風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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