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集:失敗為成功動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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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楊奸道:“我先試試。

    ” 大将軍道:“你說說看。

    ” 楊奸一字一字的道:“上,太,師。

    ” 上太師吓得臉都綠了。

     ——比他上次在“菊睡軒”詐死時的臉色還難看。

     (這個玩笑委實開不得!) 大将軍橫睨着上太師,再逼視楊奸: “為什麼?” “因為他最不可能。

    ”楊奸笑的時候,五官擠在一起,像隻有五官的饅頭,或是面粉做的老鼠。

     看到楊奸的尊容,使追命忽然領悟了一件事: 驚怖大将軍的部屬,越是得力的,樣子愈醜;越是武功高強的,其貌愈是不揚;越掌有實權的,越是難看。

     大将軍自己樣子也醜,但醜得有型有格、有威有勢,但他信寵的部下卻隻醜陋,無聲勢。

     ——他大概是生怕有人長相比自己好,運勢便會比自己強,所以好樣的都不給他上來,相貌擺明了八輩子都追不上他的,他才敢大膽擢用。

     所以說,大将軍用人還真的是觀相貌而後任。

     諸葛先生也是善觀人相,但方式手段卻完全不一樣。

     追命想到:師兄無情、鐵手,師弟冷血,就算是清瘦上人、大石公、舒無戲等心腹至交,莫不是清俊滞灑、相貌堂堂的。

     諸葛先生不怕他的部屬友朋比他還強——唯有他身邊的人強時,他才能更強。

     是以蔡京、傳宗畫一黨雖然權傾滿朝,但仍然一時撂不倒孤軍作戰、孤忠護國的諸葛一脈忠良。

     這便是驚怖大将軍和諸葛先生用人任事的不同之處。

     淩大将軍懷疑人。

     諸葛先生信任人。

     驚怖大将軍以殺人來鞏固自己的權位。

     諸葛先生以助人來增加自己的聲望。

     追命忽然想到,或許,驚怖大将軍和諸葛先生原本是同一類的人,像刀之兩刃,又像是月之陰晴,隻不過,一個向善,一個趨惡……天生就是注定要互相克制、鬥個你死我活的! 想到這點,追命反而釋然了。

     驚怖大将軍再可怖,他卻也是不伯了。

     他認清自己,不過是一隻棋子而已。

     隻不過,他這隻棋子,是向善的、正義的,他的存在,是持久的、耐心的、決不放棄的與惡人周旋、苦鬥,有邪惡在便有他在,萬一犧牲了,也還是有人踏着他倒下去的地方,繼續與邪魔苦戰,他死了,還是有人會走上來、接下去,奮鬥到底,成敗倒不在算計之中。

     ——而且,曆來邪魔都是慣以正義的名目出現,況且,向來都是邪惡的力量都占盡了上風,唯其如此,所以俠義、公正的力量才要跟邪道鬥個誓不罷休。

     因此,他現在所身處于絕大不利的劣境,是古往今來的俠者,一直以來都要面對的絕境,要不然,那隻是趨炎附勢,對大獲全勝者的曲從阿附而已,更妄論什麼打抱不平、行俠仗義。

     想通了這點,就算是諸葛先生和驚怖大将軍,也不過是天地間一隻善惡對壘中的棋子而已,這樣,他生死不足畏,成敗不足惜,更重要的是,他有沒有盡了力走好他痛擊惡魔的俠道而已。

     所以也沒有什麼好怕的了。

     可是上太師卻很害怕。

     “你…………”上太師吓得牙龈打顫,格格有聲,“你怎麼……可以……這這這樣說!” “沒什麼不可以的。

    ”楊奸鼠須一搐一搐的笑着,“是你指證大笑姑婆才是卧底,大将軍才會殺她的——假如你是卧底,最好讓自己獲得信任的辦法,便是替大将軍找出卧底。

    而且,另一個卧底一死,便沒有人能揭露你的身份,萬一功成身退,你也便是唯一立大功的人。

    ” 大将軍沉吟道:“……如果上太師是卧底,那麼,一切豈不是得要從頭估計了?” 楊奸笑道:“兩軍對陣,決定勝負的是将,而不是兵。

    兵需要的是鬥志和戰力,但定生死、決勝負卻要依靠将軍的謀略和應變。

    誰掌握了變數,誰就能獲勝。

    這都是大将軍對我們說過的話。

    ” 上太師聽得腳都軟了。

     大将軍笑了,露出森林野獸般森森的白齒:“你倒記得清楚。

    你的意思是——” 楊奸道:“——一切都有可能。

    有位古前輩說過:你最信任的人,才最能出賣你;你最好的朋友,才是你最大的敵人。

    ” 大将軍這回不摸光頭,卻摸下巴。

     上太師快吓瘋了,幾乎哭出來了:“大将軍…………楊門主他他他存心害我……我……你别相信他的話,他才是是是……内奸哪……” 大将軍把他那隻摸他自己光光的頭和光秃秃下巴的手,慢慢的移過去,在上太師那張瘦不伶仃,因太過害怕而不住震顫的臉肌上輕輕一擰,眯着眼笑道:“你怕什麼?” 上太師吓得下巴都快脫臼了。

     大将軍仍是輕柔的問:“假如你不是,你又何必害怕?” 上太師吓得已經哭出來了,隻不住搖頭。

     大将軍又輕聲道:“如果你真是,怕又有什麼用呢?” 上太師的樣子像正在嘔吐。

     大将軍笑着拍拍他的瘦巴巴臉頰,像貓用利爪去逗弄它那已奄奄一息的玩物和食物:“你别怕。

    你不是卧底。

    你大有機會對我下毒,但你沒有。

    當然,如果你曾對我下毒,早就活不到現在了。

    你是知道的,我吃下去的東西,一向都有人為我試毒的。

    另外,我殺大笑姑婆時,并沒有完全聽信你一面之辭。

    我給了她機會,她确要放走李鏡花,我才确定了她的身份,才格殺她的。

    ” 上太師整個人都癱瘓了,淚,還有尿,完全抑制不住的流了出來。

     大将軍轉而問追命:”你呢?你認為誰最有可能?” 追命咕噜噜的喝了幾口酒,也眯着眼睛向大将軍道:”我說了你不生氣?” 大将軍這會用他那隻右手摸他的大鼻子,——他摸額頭、下颔、鼻子,都是用右手——他左手是一面一出手便要了大笑姑婆的命的“将軍令”:“要人說意見,聽了會生氣,哪還有意見可聽?誰還敢說意見?” 追命索性閉起眼睛來。

     似在細嘗酒味。

     好一會他才輕輕吐出一個字: “你。

    ” “我?” “對。

    ” “——我?” “就是大将軍你自己!” 靜了半晌,大将軍陡然笑了起來:“我?我為什麼要卧自己的底,我幹啥要造自己的反?” 追命平靜、悠閑的道:“第一,你是我們之中,最不可能做這件事的人,可是,如果你認為最要好的朋友就是最可怕的敵人,最不可能發生的事其實往往是最真實的事,到頭來,你的敵人隻有你自己。

    ” 他微帶醉意的說下去,“第二,其實一切都因大将軍您而起。

    沒有你和你的勢力,那也就沒有卧不卧底這回事了。

    你是大将軍,如果要屹立不倒,勝完再勝,就必須要找到好的敵手,讓自己不斷處于對敵狀态,才可以不住提升自己,不讓自己松懈下來,退步下去,所以,就算沒有敵人,你也要樹立強敵;就是沒有卧底,你也要制造卧底!” 不管是不是帶點醉意,追命的話,都說得十分椎心——至少正在躊躇滿志的大将軍聽來難免會非常刺骨。

     大家都為追命捏了兩三把汗。

     可是追命還是說了下去:“所以,大将軍,你的敵手是你自己,你卧自己的底。

    一切因你而起。

    一切都是你,仍是你。

    ” 靜。

     靜靜 靜靜 靜—— 如果,靜,也能,殺人,的話,追命,早就給,殺死,好幾十次了,大将軍,有一股,力量,靜的時候,比一百名,悍将的,沖殺之聲,更令人,心驚,膽跳,震栗,寒悚,恐懼,害怕,畏怖。

     追命悠然的喝着酒。

     奇怪的是,他在這時候卻想到好些他深切暗戀過的女子,像小透和動人,小小白花和悒悒紫衣,想到這些,他就很怅然,也有點甜:人,就活在他的記憶裡,才有現在的他,想到她們,他就覺得,他見過她們,喜歡過她們,不管她們知不知道,那也沒有憾恨了;他也認為,他失去了她們,得不到她們,活下去與活不下去,已不十分重要了。

     人沒有辦法同時思考兩件事情的。

    絕頂智者也不能。

    所以,當追命想到自己心中所戀女子之際,他便看淡了生死,反而悠然自得、不慌不忙了。

    他因而超越于生死之外。

     良久,大将軍才緩緩的說:“你敢這樣對我說話————” 他頓了一頓,像搓揉女子乳房一般的捏着自己多肉的下巴,“你說得對。

    你提省了我。

    我的敵人其實就是我自己。

    我一向都很不安,一直以來都心神不甯。

    我從來就疑神疑鬼,其實是在懷疑自己。

    我自己在造自己的反,卧自己的底!隻有懷存最可怕的敵人就是最好的朋友這類想法,再這樣下去,我縱或仍是無敵,也要給自己打敗。

    卧底是我,敵人是我,打敗自己的仍是我!” 他一下子像老了數十年,語音低沉:“你說得太好了,我隻顧對付外面的敵人,找出身邊的叛徒,卻忘了心中的勁敵和叛逆!我是個不敗的人,但不管七幫八會九聯盟還是諸葛老兒、四大名捕,要把我擊敗,隻要找我自己出來,便能勝任!隻有我自己才能打敗自己!當我老是覺得朋友就是敵人的時候,我就沒有朋友,隻有敵人——一個沒有朋友的人就是一個失敗的人。

    當我老是覺得反常的事才是正常的時候,我就已經變了态——心智失常的人不會得到快樂。

    持有這種想法的人,不一定能摧毀得了所有的敵人,但最終必定是毀滅了自己。

    謝謝你的忠告,雖然十分逆耳,但對我而言,非常管用。

    ” 這一次,要比大笑姑婆在大将軍一出手間斃命,還令追命感到震怖。

     他無意中提出:大将軍的真正勁敵是他自己。

     他說的是真話——雖然,這真話可能是因為激于大笑姑婆身亡的悲憤,或是自己已置生死于度外的凜然,但他這樣說,并沒有料到大将軍會這般反應。

     他完全接受。

     他即刻反省。

     ——他還馬上修正了自己的态度。

     這樣一個敵手,實在是太可怕了。

     成功并未沖昏他的頭腦。

     勝利仍未使他瘋狂。

     在這時候,驚怖大将軍淩落石居然還能吸收、接納、反思、領悟了他的話,那麼,眼前這個敵人,最可怕的不僅是武功高強(如果隻是武功高強,追命自己收拾不了,也許諸葛先生可以解決得了:要是諸葛先生不能出面,那麼,追命一個人收拾不了,或許還可以請其他二師兄弟聯手放倒了此人),而且聰明絕頂。

     聰明絕頂——難怪他秃了頭,真是“絕”了“頂”了。

     追命到這時候,隻好苦笑着揀些有趣的事兒想。

     ——不然還能怎樣、 當遇上那麼強大、清醒的對手的時候!
卻是他
追命隻感到震驚。

     但并沒有後悔。

     ——就算是對敵,他也要對敵人公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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