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集:大出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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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他乍見冷血出現之際。
驚怖大将軍是一個絕頂人物。
他從未驚過。
隻有人怕他,他不怕人;他甚至也不怕鬼、不怕神,對他而言,鬼隻是供他差遣的。
就别說他自己了,就連他的部下都遠比鬼還可怕;神隻是來保護他的,他幾次死裡逃生逢兇化吉便是佳例。
他也不怕敵人。
——有強敵才能使他更強。
他一向處變不驚,縱泰山崩于前亦不驚。
但冷血乍現,卻使他在一照面裡,心頭大吃了七八驚。
——他是誰呢?! ——怎麼這麼眼熟?! 驚怖大将軍突然覺得:眼前這年輕人,像是前世三生裡一個跟自己有重大關系的人,似一頭猛獸的姿态踏上了古道,正沖着自己而來。
——他是誰呢?! ——他到底像誰?! “我姓冷。
”當他聽見那年輕的對手這樣說:“人們管叫我做冷血。
”在這不過是電光火石之間,驚怖大将軍像急箭入林般想起了兩件事: 一、來人姓冷。
在他過去的朋友、敵人、仇家中可有姓冷的?有。
“風過群山”冷令今。
“鐵裙神魔冷鬥兒。
老部下“火孩兒”冷過水。
老盟主“不死神龍”冷悔善。
還有……對了,他像冷悔善!他似冷老盟主……莫非……! 二、這人叫“冷血”。
這幾天,手下打馬來報,在截殺張書生那一路太學生失利,人手折損,甚至動用了自己手上“九大将軍”中的“三間虎”傅從傅五将軍、“霹靂”雷暴雷六将軍、“砍頭七将軍”莫富大、“影子八将軍”沙崗、“金甲九将軍”、石崗,都無法奏功。
自己隻好先後派了心腹高手“薔薇四将軍”于春童、還有親信李閣下和唐大宗去鏟平掃蕩,聽說反賊是滅了,但仍有幾名極其棘手的匪首脫逃,其中就有一個名叫“冷血”的,以及一直潛居老廟的“五人幫”。
——看來,就是眼前這個人了。
在這刹那間之後,驚怖大将軍已一拍光頭,啪的一聲,光溜溜的頭上,幾乎沒給叩出火花來,他也馬上笑了起來,露出一口到老猶健的白牙,眯著一雙怒瞪如厲虎,但笑時如佛陀的笑眼,說: “——你就是煽動老渠鄉民造反的冷血?” 冷血掏出一方五龍翠玉環透雕珮,舉起一揚,朗聲道:“這是什麼,你總該懂得吧?” 驚怖大将軍一看,心底一凜,已知道是怎麼回事,正要應對;可是尉校曾紅軍可沒那麼見識廣博,而又要在大将軍面前争功心切,當下長槍一揮,戟指喝問:“嘿!你這反賊,膽敢對大将軍無禮,來人啊!管他拿的是勞什麼妖物,快給我拿下!” 衆兵如雷般呼應一聲,就要動手,城下群衆,更如沸如騰,群情浩蕩。
在萬聲交喧之際,冷血的語音仍冷晰的傳來:“這是天子禦賜‘平亂訣’,若遇奸惡抗命,可先誅後奏,就地正法。
你說這種話,信不信我先殺了你!” 在場還有一位都監張判,原是朝官外調,較有見識,一聽這番說話,再看那枚玉訣,當下轉了臉色,必恭必敬的顫聲道:“……壯士……可否将玉訣交予小人驗證一下……?” 冷血坦然道:“當然可以。
” 於是便在衆目睽睽下把玉訣遞了過去。
張判躬身雙手接過,審視半晌,雙膝一折,蓬地跪地,将玉訣高奉過額,奉呈冷血,并嗵嗵嗵叩頭三響,恭聲道:“不知是欽差大人駕到,萬請恕罪。
” 張判這一跪,使曾紅軍呆立當堂,跟着跪下,城樓上一衆官兵,見兩人雙雙跪地,也全都跪了下去。
一時間,城樓上,站立着的,就隻冷血和驚怖大将軍兩人而已。
這一下,冷血倒搖頭擺手不疊:“我不是什麼欽差!我隻是奉天子之命,來查案辦案,你們快别……這樣子!” 本來,冷血充其量不過是一名捕役,在官位上,别說遠不如張判,跟曾紅軍也有一大段距離,隻不過,他這位捕快,卻手持“平亂訣”,亦即是為天子階下辦事拿人的禦前(雖則冷血迄今壓根兒還未見過皇帝的“龍顔”)侍衛,殺人無須準照,辦案不怕特權,這種特殊身份,誰不畏?誰無懼? 衆人這一跪,冷血反而覺得慚愧。
他心中忖度:要是自己恃勢行兇,這些官員定必任之由之,可見權勢之大,腐化難免,冷血想到多少人借此恣意橫行,魚肉百姓,因而深為感慨。
驚怖大将軍見眼下局面,已不是他腕底風雷便可定乾坤,當下熱烈相迎,大步向前,沖着冷血笑道: “果然是你——冷老弟,你可來了!” 他本想過去擁抱冷血,但冷血站在那兒,使他感覺到自己的動作無異於去抱一把出鞘的劍一般,所以他馬上順理成章的把姿勢改換成握着冷血的手,拍拍他的肩膀——這使他一來免去了下跪,二來讓大庭廣衆釋了以為這“欽差捕頭”是來對付大将軍之疑。
其實,大将軍心中是驚起幾道疑問的: 到底這姓冷的家夥,是不是真的是皇帝遣來對付自己的?要是這家夥真的不由分說,要拿下自己,自己該不該馬上抵抗?如果抵抗,這幹官兵,會不會幫自己? 如果這人是皇帝派來的,沒理由蔡相爺、童将軍、朱大人等不先捎個信來的!但“平亂訣”,天下隻有五面,是仿照不來的。
這麼說,如果不是皇帝親遣,便一定是京城諸葛老兒搞的鬼了。
皇帝老子那方面,他也隻面聖過四次,每次叩喊:“萬歲萬歲萬萬歲”時,他都有說不出的榮耀。
可是,如果皇帝真胡塗上腦,差人來對付自己,他可絕不能束手待斃的!萬歲萬歲萬萬歲,您可千萬要萬歲萬歲萬萬不能睡!我忠心耿耿,幹盡好事,為了不過給您進貢寶物美女,而我也借此步步高升、升官發财,要是您連我都除了,我就隻好連你都反了!如果是諸葛老兒搞的鬼……我本來就不打算放過他! ——萬歲萬歲萬萬歲您可千萬不能睡!我是您萬世基業的梁柱,千萬别逼我造反! 大将軍心中喊了這麼一句。
“冷捕爺駕臨危城,可有什麼貴幹?”他嘴裡說的是這麼一句。
“我找你。
”冷血直截了當的說。
大将軍與有榮焉的道:“好,難得你瞧得起我,我一定竭盡全力,為少捕頭效犬馬之勞,協助辦案。
” 冷血道:“我要辦的人,不是别人,而是你。
” 他這句話說得如轉踵敲釘,絕無回旋餘地。
——當着這麼多人的面前,大将軍的面子委實難下。
大将軍皮笑肉不笑的笑了:“敢問少捕頭,我犯了什麼罪?” 冷血道:“恃權肆兇,無法無天!屠殺百姓,魚肉鄉民——你看,下面有這麼多人要告你的狀,你還當衆趁亂着人暗算: 冷血抓住陳三五郎的手緊了一緊,陳三五郎立即慘嚎了起來,而城下的鄉民一齊叫好起來: “好啊!青天大老爺來了!” “淩落石他作惡多端,惡貫滿盈!” “請求欽差捕頭大爺把淩落石、厲選勝一幹人等,就地正法!” 聲如雷動,此起彼落。
——淩落石當然就是“驚怖大将軍的名字。
” 冷血指了指身邊的陳三五郎,用銳目一掃城下,道:“這都是人證。
” “冷少捕頭,如果這都是人證,你也未免太聽一面之辭了吧?你怎麼能肯定,他們不是串通好一起來害我的?還有,這拿着兇器的家夥夾在人群裡,與我素不相識,你怎能誣賴我指使他?”驚怖大将軍道:“好,你要辦我,行!也要拿出真憑實據才行。
否則,怎能服天下人之心!” 冷血冷然道:“你放心,我會待在這兒,不怕找不到讓你伏法的罪證。
” 驚怖大将軍的眼睛和秃頭一齊發了亮:“好極了,這是一個無辜清白的人最高興聽到的話。
我為官清正,鞠躬盡瘁,不怕你查,還會盡量協助你早日查個水落石出。
” 當下他轉身對城下群情洶湧的百姓揚聲道:“你們都聽到了、瞧見了,現在,這位欽差捕頭要來查辦我,要是我有罪,你們當然會到他面前來告我的狀,無任歡迎;如果我無罪,我當然不怕人偵查。
你們這下聚集告狀,可都有主兒了,現在還不趕快回家,待在這兒,莫不是并非沖着我來,而是意圖造反掠城不成?!” 這些話,說得十分有份量,浩浩蕩蕩的傳了開去,幾個領頭的讀書人,議定之後,在蘇秋坊的領導之下,極有秩序的相繼散去。
冷血倒有點迷惑起來。
——他這下出現,倒隻像是替驚怖大将軍淩落石解決了一場禍端。
冷血曾多方想像、揣測過他這個可怕而具份量的對手。
他甚至早已準備驚怖大将軍會即時作出大反撲。
他早已蟄伏城中,看定時勢,而他也早遣了耶律銀沖、阿裡、依指乙、二轉子在四面布署好,萬一驚怖大将軍逞兇,他便要與他和他的勢力放手一拼。
可是驚怖大将軍不拼。
他居然很乖。
很聽話。
很合作。
——乖得聽話得合作得像他壓根兒就是一個清白無辜的人似的。
像驚怖大将軍這種人,為了要赢,為了能掌權,的确不惜做任何事! 不過,公然違抗欽差大臣等於公開造反,這種事,驚怖大将軍是絕不做的。
就算要造反,他也隻暗地裡反,待對方發現他有異動時,他早已翻了天、覆了地。
他一向陽奉陰違、欺上瞞下、隻手遮天、假公濟私,這才是聰明人所為。
是的,如果他嘴裡喊:“萬歲萬歲萬萬歲”之時,心裡很可能在罵:“萬衰萬衰萬萬衰”。
他是個聰明人。
凡人都會做傻事。
聰明人的特征是:傻事做得比較少。
他已暫時“穩”住了冷血。
——雖然,這緻使他那天在衆老百姓面前大失威信。
不過,威信是可以慢慢重新建立的。
有權就有威。
——既然赢得了,就要輸得起! 為了日後勝利在最後,不妨失利在最初。
一時失威,無傷大雅。
大丈夫不可以一日無權;小人物不可一日無錢,隻要大權在握、有錢在手,到頭來誰不伯我?! 驚怖大将軍本來一直都在慎防着。
他提防着京城裡會派人來審查,整治他——來的人可能是奉天子之命,也可能是諸葛老兒搞的鬼,更可能是相爺遣人來試探自己是不是忠心不貳。
是的,得要小心應付。
鬼是鬼,神是神,人是人。
錯不得。
對人要說人話,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