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集一隻好人難做的烏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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狂烈的戰志。

     他在等。

     ——等那充斥于天地之間的鐵鍊急旋着重物之聲逼近,等這象狂獸一般的敵人出現。

     他等他。

     ——等一個好敵人,是一生中的大事。

     要跟一流的敵人交手,就不能怕失敗。

    他給對方逼來的聲勢而燃燒起戰志。

    他被戰志燒痛了。

     “來吧。

    ”他呼吸着花香與殺氣,下定決心的道。

     眼看,敵人已經很近很近了。

     ——甚至就在圍牆之外,一越便要進來與他對決了。

     這時候,咿呀的一聲。

     月下,那一雙玉手又推開了窗。

     “是什麼聲音啊?”小刀探出頭來,問花樹下的冷血。

     那飛旋的鐵鍊之聲陡止。

    殺氣也遽然全消。

    連鼓聲亦不複聞。

     隻剩下冷月下冷星下的冷血。

     “沒事,”冷血說:“是貓叫。

    ” 那一晚,自小刀又把窗扉掩上之後,他在外面癡癡的守候了一夜。

     ——沒有事。

     ——沒有人。

     ——沒有人出現過,也沒有事再發生過。

     ——那頭“野獸”始終未再出現。

     (他是誰呢?) (他要來幹什麼?) (我跟他之間,誰輸誰赢?) (我和這人就象一座森林裡的兩頭巨獸,遲早都要相遇。

    ) 冷血這樣想,但想到頭來,他的眼前不是浮現小刀臉上的刀疤,就是那雙如刀似玉的雙腿。

     ——揮不去的映象,就象久蟄水中的龜鼈,抹不去背上的厚苔。

     第三天,他們又啟程上路。

     小刀依然坐在車内,刺繡。

     冷血依然坐在車外,趕車。

     有時他們也會停下來,冷血去買吃的,小刀則給小骨喝水;冷血會把買回來的食物遞給車上的小刀,小刀也會自袖裡伸展皓腕去承接冷血買回來的東西。

     除此之外,他們好象并不相熟。

     甚至并不相識。

     他們似乎都很安祥。

    也很信任。

     ——隻不過想不到什麼話說,又或是無話可說而已。

     沿路上,依然有很香的大白花。

     再下一站,就要回到老渠了。

     但已近夕暮了,夕陽把彩霞燒得一塌糊塗,燦爛仿佛還發出爆炸的聲響。

     冷血故意先在這一站歇一晚。

     ——入夜到老渠,總是太惹人注目。

     他們入住“紅燈客棧”。

     ——顧名思義,這客店倒真的挑出一盞紅燈籠。

     紅燈和晚霞映在小刀正扶着弟弟進入客店門口的臉上之際,冷血迅速的看了她一眼。

     ——她臉上的傷,好得相當的快。

     ——那刀疤已不甚顯眼。

     ——一如自己身上的傷。

     ——但她内心的傷呢? 自己既然看了她的身子,而且看着她受辱,那麼,她就是他的了。

    可是,他該怎麼開口、如何表達這心意,才不會傷了她呢?冷血因為對她生了生死相依之情,在這樣一個正在落暮的夜晚,心頭一熱,幾乎落下淚來。

     但那滿溢的深情,還是沒辦法令他對她說得出半句可以表達出萬一的話來。

     休歇的時候,冷血因提防那隻不知何時來不知何時去的‘野獸”,所以他整個人就象一張唾不習慣的床,就連睡覺的時候也是清醒的。

     他靜聆着鼓聲。

     直至中夜,他也沒聽到鼓聲。

     隻聞到越來越濃烈的花香。

     還有敲門聲。

     叩門的聲音很輕,象一隻溫柔的啄木鳥在外面表示要造訪。

     冷血馬上坐了起來,他的手按住了桌上的劍柄。

     “我可以來看你嗎?”說着,便推開了門。

     那是小刀的聲音。

     姻是連同花香一齊進來的。

    七十二、沒有愛,恨也可以 人生便是如此:你一直期待的事,未必能夠如願;但意外之喜,總是在山窮水盡之時柳暗花明似的悄然莅臨。

     冷血防的是那鼓聲,聽到的卻是敲門聲。

     他等的是那“野獸”,來的卻是小刀。

     他要點燈,小刀搖頭,示意他不要點。

     她披着發坐在冷血的床沿,外頭是花香、月色。

     她現身的是輪廓,象剛自古井裡或古鏡上飄出來的幽魂,禁不得燭光一照。

     她忽然去握住冷血的手。

     ——如同冷涼握住了熱。

     ——沁寒握住了溫。

     冷血在震愕之餘,卻覺得這就是天底下最冷涼的一點傲慢。

     他想要用一生的熱來珍惜。

     他深深感覺到小刀細小皓腕傳來微弱但足以令自己震顫的力量。

     “我有話要問你。

    ”她幽幽的說。

     “小刀姑娘……” “叫我小刀。

    ” ‘你真的不要點燭嗎?” 小刀立刻搖頭。

    慢,但堅決。

     “你要回答我老實話。

    ” “……” “那天晚上的事,你是不是都還記得?” “哪天晚上?” “乳房山的那晚。

    ” “是。

    ” “記不記得?到底?” “記得。

    ” “你!” “我不會忘記的。

    小刀姑娘,我知道這是冒犯了你,亵渎了你,可是在我心目中,你還是我最愛慕最純潔的……”冷血費了好大的勇氣才說出了這樣的話。

     但也費了好大的勁卻還是說不下去。

     “我要你忘了一切!”小刀呼吸急促起來,冷峻的說。

     “恐怕不能。

    ” “你馬上給我忘掉!” “不能。

    ” “你不忘記,我就挖掉你的眼珠……我就殺了你!”小刀突然拔劍。

     房間裡精芒一閃。

     劍鋒映着月光,再鈍的劍也漾出銳芒。

     劍指冷血的胸膛。

     冷血不知避不開去,還是根本沒有避。

     “小刀……”他想勸慰。

     “我殺了你,殺了你,我今晚來這兒為的就是殺了你!”小刀飲泣着說:“你是世間唯一看着我受盡淩辱的人!” “小刀,那是不值得的。

    ”冷血心平氣和、堅定的道,“在我的心中,侮辱你的人隻是侮辱了他自己。

    為這件事心裡留下陰影是不值得的。

    ” “不值得!不值得?你當然是!”小刀飲恨的道:“你以為是你中的毒,你受的傷麼!感情上的傷往往是最難愈的,你是不會知道,不會明白的!你這不要臉的東西!你看見我的臉嗎?已給劃了一道永難磨滅的刀疤,你要我怎能忘記?我也在你臉上劃一刀看看?” 冷血堅定地道:“小刀,假使你高興,你可以在我臉上劃七刀八刀,假如你喜歡……” 小刀忽然怨憎了起來,恨聲悲語的說:“我恨你,我恨你,我要殺了你……”一劍就刺了下去。

     冷血還是沒有閃躲。

     沒有避。

     劍刺進肌肉裡的感覺,令小刀吓得連劍都丢掉了。

    丢到窗子外面。

     她撲到冷血身上,用手拼命捂住他的傷口,為的是不讓鮮血流出來。

     “你痛嗎?很痛吧?”小刀哭倒在他淌血的胸膛上:“你不避嗎?你為什麼不避?我知道你是避得了的。

    ” 冷血看着月色在她的發瀑鍍上一層銀意,他用手輕沾邊發沿的霜色,隻說:“小刀,假如這樣做你能不傷心,你就刺吧……” “不!”小刀哭了起來,“我隻怕你嫌棄我!” 冷血忽然把她抓了起來,怒吼:“住嘴!” 小刀果然噤了聲。

     身子與身子之間有了距離,反而看清楚了他正擴柒衣襟的血漬。

     小刀又慌沒了主意。

     “我的傷不要緊,死不了的!”冷血迫切的懇求:“告訴我,小刀,你也得忘了你心中的傷。

    ” 小刀破涕為笑,輕撫他的傷,道:“你怎麼把人象小雞般拎着?” 冷血連忙放下了她。

     “可是,我還是傷了你。

    你還會喜歡我嗎?你會恨我嗎?”小刀殷殷的問:“如果沒有愛,恨也可以。

    ” 冷血笑了。

     ——月色柔和,冷血的笑一點也不冷血。

     這一笑真好。

     今晚的月色更好。

     月色一夜比一夜清亮。

     月亮一晚比一晚更圓。

     “你忘了那晚的事好嗎?”小刀和着花香,倒在冷血寬厚的懷抱裡:“我要你忘了那晚的事。

    ” “不,我忘不了。

    ”冷血厚重的說,“從第一眼見你跟你撞在一起,隻要有關你的事,和你的一切,我都忘不了。

    ” 小刀捶他,捶痛了他的傷口。

     小刀連忙收起粉拳,嬌憨的刮着他:“你真不要臉,臉皮真厚!” 冷血呵呵笑了:“我連臉都不要了,還要臉皮來幹什麼?” 忽聽外面一個聲音懶洋洋的叫道:“收買臉皮,三錢四張。

    ” 另一個聲音則叫嚣道:“見色忘義的東西,給我滾出來!” 另一人則叫罵道:“昨晚讓你走脫,看你今夜是不是還要當縮頭烏龜!” 冷血輕輕推開小刀,歎了一口氣,道:“我不是縮頭烏龜。

    我隻是一隻好人難做的烏龜而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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