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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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幕話劇)
第一場
時間一九四八年春。
上午十時左右。
地點程善恒家中。
人物常媽程明程壯生王雅娴王清臣 李德成程善恒馮慎之 布景一間洋式的大屋子,既像客廳,又像書房。
所謂“洋式”者,不過是有灰頂棚、地闆,與能開閉的玻璃窗而已,并不是按照西法建築的。
屋中的桌椅有老式的,也有新式的;擺設亦然;連牆上的挂畫也有中有西(宗教畫)。
書案上的書多半是洋書。
地上有痰盂,桌上有電話機。
總之,這間屋子似乎能告訴我們:這一家人沒有工夫好好的安排一切,他們各有各的工作,都相當的忙碌。
屋子三面都有門。
〔幕啟:常媽正收拾屋子。
她頗焦急不安,所以動動這個,挪挪那個,并沒能有條有理的工作。
書案上放着橫七豎八的幾條标語,有的已寫好,有的是白紙。
她拿起一條有字的看看,可是她不識字。
常媽(自言自語地)不認識字,可真要命!唉!(放下紙條,繼續動動這個,挪挪那個)
〔院中程明喊:“媽!媽!”
常媽快來吧,小姐!
程明(跑進來)我媽呢?教我回來幹嗎?
常媽太太找大舅去了。
教你回來……(似乎不知從何說起)程明(看見桌上的标語,拿起一條,念)“要強國必須實行真正民主政治!”(又拿起一條,念)“反對包辦選舉,強奸民意!”這是怎回事?
常媽唉!事兒可夠亂的!老先生自從擱下了事……
程明那,我知道!爸爸因為參加反饑餓、反迫害的大遊行,把事情丢了!那個中學,他已經辦了八九年,這回撤了他的校長,他實在不好受!
常媽連我都替他難受嘛!可是,此處不留爺!自有留爺處!你看我的那口子,在工廠裡做着好好的工,無緣無故的教特務打了一頓。
好,他一跺腳,跑到“那邊”去了!再說,校長的薪水本來不很大,錢又這麼不值錢!何必動這麼大的氣?老先生不是在大學裡還有點功課嗎?程明倒不為薪水大小,他是心裡不平!本來嗎,辦了八九年的學,一點錯兒沒有,光是因為參加了遊行,就免了職,他怎能不傷心?反饑餓、反迫害是大家夥的意思,爸爸當然熱心的參加!他是個講民主的人!
常媽這幾天你不是沒回來嗎?老先生啊……(話被明搶去)
程明我這幾天正實習哪!我不能不加緊的幹,好實習完了就能派出去,當護士!我有了收入,也少教爸爸着點急呀!
常媽聽我說呀!這幾天哪,老先生簡直有點像氣瘋了似的,能獨自個呀,就叨唠唠叨唠唠的說,說什麼非有真民主不可!這樣随便抓人殺人,可還一勁兒嘴裡說民主,簡直是欺哄人嗎!我不十分知道真民主是什麼,可是也記住了這三個字。
這兩天,街上不是鬧什麼選舉嗎?程明是呀,市政府要選舉參議員。
嘔,怨不得他寫了這些标語呢!常媽老先生說,這回選舉是騙人的事!他要出去,反對這個選舉!老先生倒真有股子勁兒!可是太太說呀,老先生一出去,準教特務給打回來,我可也就很不放心了!我的那口子就吃過特務的虧呀!今兒個早上,太太一看這些标語,可真急了,所以給你跟你哥哥打電話,她自己去找大舅要主意。
程明爸爸呢?
常媽是呀,太太告訴我盯着點老先生,别教他出去。
可是,我怎能攔得住他呀!一轉眼,老先生不見了,你看我多麼對不起人!程明爸爸上哪兒去了呢?嘔,常媽,爸爸拿走了标語沒有?
常媽(看桌上,數标語)大概是!我記得原來不止這麼幾條嘛!
程明糟了!去貼這樣的标語,準得挨揍!糟了!常媽,我先找爸爸去!(要往外跑)
〔程壯生跑了進來,在屋門口,和妹妹兩碰頭。
程壯生明,怎麼回事?媽媽連着三次電話,催我回來!
程明爸爸被撤職!
程壯生我知道!
程明現在他又要出去反抗這次的選舉。
看,這些标語!程壯生全北平的人民都反對這樣的選舉,不止爸爸一個人!
程明那可是非教特務給抓了走不可!他現在大概到街上貼标語去了,怎麼辦?
程壯生媽媽呢?
程明找大舅去啦。
程壯生大舅不會有高明主意;找他幹嗎?
程明媽媽一定是真急了,所以去找個至親!
程壯生我想啊,爸爸也許是給學生們,或是什麼團體寫的這些标語,不見得他自己去貼!你找找他去,把他找回來,大家細細的商議!
〔明跑出去。
常媽真是的!我也去吧?
程壯生常媽,你幹你的活兒去!
常媽好吧!你一回來,我的心裡就寬綽多了!(下)
程壯生(先把屋門關好,撥電話)喂,劉延理嗎……喂,我問你,民衆反對這次的選舉,應當表面化了嗎?……我爸爸……嘔,應當保存實力,迎接,配合,解放?好,再見!(剛要又撥電話,媽媽和大舅走進來,乃止)媽!大舅!
王雅娴你爸爸呢?
程壯生出去了!
王雅娴你瞧!到底是出去了!
程壯生妹妹已經去找他了!
王清臣咱們也得找他去吧?
王雅娴是呀,别指着你妹妹一個人哪!
程壯生我是這麼看,媽,把爸爸找回來,并不能解決問題。
我們得預備好,他回來,我們跟他說什麼。
王雅娴說什麼呢?他說要真民主政治,不要這樣挂羊頭賣狗肉的事兒,咱們能說不好?特别是你,你的思想比你爸爸的更激烈!
王清臣我能勸妹夫!我就說真民主吧,假民主吧,反正咱們自己先别吃虧!
程壯生(有點不耐煩)大舅,先聽我說。
我的意思是說怎麼轉變爸爸的心思一下,教他先沉沉氣,不要意氣用事!王清臣好!這麼辦,先給他找點事做;為給他運動事,需要送禮什麼的,我無多有少,總願意幫忙!
王雅娴我已經給馮慎之打了電話,請他來商議一下。
你爸爸最喜歡你馮伯伯。
程壯生不過馮伯伯隻能辦事情,而不見得準能解決問題!
王雅娴多一個人就多一份主意呀!咱們都出去找你爸爸吧!
王清臣妹妹,你歇會兒,我去找。
我的關系多,一出去準把他找回來! 〔程明跑了進來。
大家要出去,又停住。
程明媽,大舅,我找到了爸爸,别着急了!
程壯生明,你在哪兒找着他老人家的?
程明在李保長的小鋪兒外邊。
李保長跟老人家馬上就回來!程壯生李保長并不是什麼好東西!你怎麼信任他?
程明他死跟着我們嗎!(聽見外邊的聲音)吓……
〔李保長同程善恒走進來,李保長的衣袋中鼓鼓囊囊的裝着标語。
程還怒氣沖沖,李拉着扯着的往裡拉程。
李德成程太太,王先生,得,我把校長給送回來了!
程善恒(含怒)不要再叫我校長!(頹然坐下)
王雅娴李保長,我謝謝您!您坐下!
李德成我不坐了!程太太,王先生,少先生,姑娘,程老先生這回的事可鬧的不小,不小!前幾天,他參加了大遊行;今天,又出去反對選舉!
程善恒好人都反對這樣的選舉!
李德成要不是遇上我呀,哼,非出大毛病不可!
程明是我把爸爸找回來的!
李德成不管怎麼說吧,反正我是保長,我理應把老先生帶了走,交上去!可是,我沒那麼辦!誰教咱們是老街坊呢!
程善恒那麼,你就把我帶了走!(要起立)
程壯生爸!您坐下!(扶父坐下)
王清臣李保長,您用不着多交代,我們心裡都明白,都感謝您!日後我們總有份兒人心!
李德成好王先生的話,什麼人心不人心的,隻要程太太再放美國來的舊衣裳、白面什麼的,别忘了我就得了!
王雅娴李保長,美國的救濟物品怎樣分派,可不由我獨自拿主意呀!
李德成我知道!以後您再得到東西,頂好一股攏總交給我,我去給您發給大家。
既省您的事,又可以……程善恒對,你好從中占便宜!
李德成也不能那麼說,程先生!(拍衣袋)不管怎麼說,這些标語,還有這些傳單,都落在我手裡,我總算對您有恩。
人心都在人心上,我救了您,您就也得給我點好處!程善恒我告訴你,全北平的人民都恨這個選舉!标語上的話是大家的話!傳單上的意思是人民的意思!我并不是獨自一個人要這麼辦的!走,告發我去,我同你一道去!
王清臣這都是幹嗎呢?都是老街舊鄰的,有話好好說呀!李保長,把标語傳單給我,待會兒我就請您喝酒!
李德成不忙!不忙!我先拿着吧!
程壯生你拿着也好!量你這點無賴也鬥不過我們大家!
李德成那麼,你說怎麼辦?
王清臣您先拿着這點小意思!(遞錢)
程壯生大舅!
王清臣先把标語給我,咱們是現錢交易,一手交錢,一手交貨!
李德成(本不想交出标語,可是又愛錢;接錢)得,我作個整人情!您這兒的人都夠厲害的!(掏出标語,放下)咱們再見!不送!
王清臣總得送送!什麼話呢,禮多人不怪呀!(同李下)
程善恒什麼玩藝兒!
〔常媽端茶來。
常媽(一邊倒茶,一邊說)我告訴您,李保長的壞招兒可多之呢!
程善恒我就要鬥鬥他們這壞招兒多的!大家都恨這個選舉,我還怕什麼呢?
程明常媽,你去吧,我倒茶。
(接過茶壺來) 〔清上。
常媽大舅爺來啦?你倒好哇?
王清臣還好!心寬體胖,我是什麼事兒都不往心裡擱!
常媽您喝茶吧!(下)
程明(給大家倒茶,并問父親)您擦擦臉吧?
程善恒(搖頭,還生氣)不擦!
程壯生爸,别生這麼大的氣,萬一氣出病來!
程善恒我不能不生氣!我是個留學生,回國來不過作了成天搞“等因奉此”的小官。
我不單不肯巴結人,好往上升一步,我倒辭去了官職,來辦教育。
誰想到,現而今辦教育也得低三下四的巴結上司!我不能陪着教育局局長太太打牌,也不能逢節按年的送禮!前些日子他們要在學校裡抓學生,我跟局長說了幾句真話,他就恨上了我!我參加了反饑餓反迫害的運動,他就免了我的職!這是什麼世界呢?什麼世界呢?王清臣妹夫,善恒,你得想開着點,自古以來,世界就是這個樣!
程善恒你錯了,大舅,世界就不該是這個樣兒!随便抓學生,殺人,連學生帶教員都挨了餓,還不準說說!這是人的世界嗎?這還不算,既不準人民說話,可還辦選舉,這不是拿咱們開玩笑嗎?
王清臣你出去競選……
程善恒(搶着說)我沒出去競選!競選是那群雞毛蒜皮弄好的圈套,我能不知道!我能跟他們站在一塊兒?你太小看我了!我是出去反對這樣蒙騙民衆的選舉!包辦的選舉!
程明爸,您一個人赤手空拳,出去教人白打一頓,不是沒有一點好處嗎?
王清臣這話對!我說明姑娘,(掏錢)來,到街上看看有好黃花魚、對蝦什麼的沒有,弄點來,待會兒我親自下廚房掌竈。
嗯,還得打點酒。
你看着,好酒好菜,我跟你爸爸那麼一吃一喝,管保就一天雲霧散了!(遞錢)程善恒清臣,不要這麼嘻皮笑臉的好不好?
王雅娴(怕哥哥難為情)大哥,在我這兒,哪能你出錢呢!
王清臣二妹,難道你花不着親哥哥的錢嗎?妹夫丢了事情,我總比你們寬綽一點啊!(見妹無語,頗為得意)這不結了!還告訴你,二妹!你呀,熱心做慈善事業,我不能攔你,那是積陰功的事!可是,你也得張羅着給妹夫弄口好的吃!男人肚子裡有了油水,就不鬧脾氣了!
程壯生(不同意舅舅的話,想把他支出去)大舅,您為什麼不自己去一趟呢,大概我妹妹連黃花魚跟鯉魚都分不清楚!(對明使眼色)是不是?明!
程明不那麼笨吧,反正論買東西也買不過大舅!大舅,(遞回錢去)您自己跑一趟吧,保險!我跟您找筐子,瓶子去!(親熱的把老頭子拉了走)
程善恒壯生,你妹妹的話不對!要知道,我不會白挨打,那一定有點作用!至少,我會教北平人知道了,這樣的選舉不能算是選舉!再說,我挨打,即使被打死,也不會白死;我的行動有北平全城的人支持我,他們會給我報仇;即使今天不能,也總會有那麼一天!
王雅娴在現在的局面下,你可起不了什麼作用!
程善恒那麼我就該白瞪眼,一聲都不出?再說,他們為什麼要抓我的學生呢?為我的學生,我也得到街上說說去!
程壯生您當然知道,這次的選舉是作給美國看的!
上午十時左右。
地點程善恒家中。
人物常媽程明程壯生王雅娴王清臣 李德成程善恒馮慎之 布景一間洋式的大屋子,既像客廳,又像書房。
所謂“洋式”者,不過是有灰頂棚、地闆,與能開閉的玻璃窗而已,并不是按照西法建築的。
屋中的桌椅有老式的,也有新式的;擺設亦然;連牆上的挂畫也有中有西(宗教畫)。
書案上的書多半是洋書。
地上有痰盂,桌上有電話機。
總之,這間屋子似乎能告訴我們:這一家人沒有工夫好好的安排一切,他們各有各的工作,都相當的忙碌。
屋子三面都有門。
〔幕啟:常媽正收拾屋子。
她頗焦急不安,所以動動這個,挪挪那個,并沒能有條有理的工作。
書案上放着橫七豎八的幾條标語,有的已寫好,有的是白紙。
她拿起一條有字的看看,可是她不識字。
教你回來……(似乎不知從何說起)
好,他一跺腳,跑到“那邊”去了!再說,校長的薪水本來不很大,錢又這麼不值錢!何必動這麼大的氣?老先生不是在大學裡還有點功課嗎?
這兩天,街上不是鬧什麼選舉嗎?
嘔,怨不得他寫了這些标語呢!
可是,我怎能攔得住他呀!一轉眼,老先生不見了,你看我多麼對不起人!
看,這些标語!
我們得預備好,他回來,我們跟他說什麼。
我的意思是說怎麼轉變爸爸的心思一下,教他先沉沉氣,不要意氣用事!
你爸爸最喜歡你馮伯伯。
我的關系多,一出去準把他找回來! 〔程明跑了進來。
大家要出去,又停住。
李保長跟老人家馬上就回來!
程還怒氣沖沖,李拉着扯着的往裡拉程。
既省您的事,又可以……
人心都在人心上,我救了您,您就也得給我點好處!
(接過茶壺來) 〔清上。
我不單不肯巴結人,好往上升一步,我倒辭去了官職,來辦教育。
誰想到,現而今辦教育也得低三下四的巴結上司!我不能陪着教育局局長太太打牌,也不能逢節按年的送禮!前些日子他們要在學校裡抓學生,我跟局長說了幾句真話,他就恨上了我!我參加了反饑餓反迫害的運動,他就免了我的職!這是什麼世界呢?什麼世界呢?
嗯,還得打點酒。
你看着,好酒好菜,我跟你爸爸那麼一吃一喝,管保就一天雲霧散了!(遞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