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食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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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夫,你先回去吧。

    ” “……嗯。

    ” 他像是有話要說,但始終沒有說出口。

    我從口袋裡掏出兩萬韓元遞給他: “不要這樣回去,先去商店買件衣服吧。

    ” “那你呢?……啊,等智宇媽過來的時候,讓她帶件我的衣服給你。

    ” 傍晚時分,大姨子和小舅子夫妻來到醫院。

    小舅子說,嶽父大受打擊,還在家中休息。

    嶽母死活非要跟過來,但還是被他們阻止了。

     “這到底是什麼事啊?怎麼能在孩子面前……” 弟妹吓哭了,哭得眼睛紅腫,妝也哭花了。

     “公公也真是的,怎麼能在女婿面前打女兒呢?他老人家以前也這樣嗎?” “我爸是個急性子……看看你們家英浩不就知道了?如今上了年紀,已經好很多了。

    ” “幹嗎扯上我啊?” “加上英惠從小就沒頂撞過他,所以他也是一時驚慌。

    ” “公公逼二姐吃肉是過分,可她死活不吃也不對吧?再說了,她拿刀幹什麼呀……這種事,我長這麼大還是第一次遇到,這讓我以後可怎麼面對她啊。

    ” 趁着大姨子在看護妻子,我換上姐夫的襯衫後去了附近的汗蒸幕。

    淋浴噴頭流出的溫水沖走了已經凝固的黑色血漬,充滿懷疑的目光從四面八方向我射來。

    我覺得好惡心,所有的一切都令我生厭。

    這太不現實了。

    比起驚吓和困惑,我的内心隻有對妻子的憎惡之情。

     大姨子走後,雙人病房裡隻剩下我和妻子,還有因腸破裂住進來的高中女學生和她的父母。

    我守在妻子枕邊,但還是可以意識到他們投來的異樣眼光和竊竊私語。

    這漫長的星期天就要結束了,我即将迎來嶄新的星期一,這表示我再也不用守着這個女人了。

    明天大姨子會待在醫院,後天妻子就可以出院了。

    然而,出院就意味着我要跟這個既奇怪又恐怖的女人住在同一個屋檐下。

    這讓我難以接受。

     第二天晚上九點,我來到病房。

    大姨子面帶笑容地迎接了我。

     “很累吧?” “孩子呢……” “你姐夫在家看孩子。

    ” 如果公司晚上有聚餐就好了,那我就不會在這個時間出現在醫院了。

    但今天是星期一,找不到任何借口。

    前不久剛結束了一個項目,所以連班也不用加了。

     “英惠怎麼樣了?” “一直睡着,問她什麼也不說。

    但飯都吃了……應該沒什麼大礙。

    ” 大姨子特有的溫柔口吻總是令我心動,此時此刻這多少安撫了我敏感的情緒。

    送走大姨子後,我呆坐了一陣子,就在我解開領帶打算去洗漱時,有人輕輕敲了一下病房的門。

     出乎我的意料,嶽母來了。

     “……我真是沒臉見你。

    ” 這是嶽母走進病房後對我說的第一句話。

     “别這樣講。

    您身體怎麼樣了?” 嶽母長歎一口氣。

     “沒想到我們晚年竟然會遇上這種事……” 嶽母把手裡的購物袋遞給我。

     “這是什麼?” “來之前準備的黑山羊湯,聽說英惠好幾個月沒吃肉了,怕她身子骨虛……你們一起喝吧。

    我瞞着仁惠帶出來的,你就告訴英惠這是中藥。

    裡面加了很多中藥材,應該聞不出味道。

    你看她瘦得跟鬼似的,這次又流了那麼多血……” 這種堅韌不拔的母愛真是讓我吓破了膽。

     “這裡沒有微波爐吧?我去護士站問問。

    ” 嶽母從袋子裡取出一包黑山羊湯走了出去。

    我把手裡的領帶卷成一團,剛剛被大姨子安撫平穩的心又開始混亂了。

    沒過多久,妻子醒了。

    還好眼下不是隻有我一個人,這多少讓我為嶽母的出現感到慶幸。

     妻子醒來後最先看到的人不是坐在她腳邊的我,而是嶽母。

    嶽母剛開門進來,看到醒來的妻子一時難掩又驚又喜的神色,但妻子的表情卻讓人讀不懂。

    她躺在床上睡了一整天,不知是打點滴的原因,還是單純的水腫,整張臉看起來白胖些了。

     嶽母一手拿着還在冒着熱氣的紙杯,另一隻手握住了妻子的手。

     “你這孩子……” 淚水在嶽母的眼眶裡打着轉。

     “喝一點吧。

    瞧你的臉多憔悴啊。

    ” 妻子乖乖地接過紙杯。

     “這是中藥。

    媽為了給你補身子,特地去抓的。

    你忘啦,你結婚以前不是也喝過中藥嗎?” 妻子把鼻子湊到杯口聞了一下,然後搖了搖頭。

     “這不是中藥。

    ” 妻子面露平靜且凄涼的神情,用看似帶有憐憫的眼神望着嶽母,然後把紙杯還給了她。

     “是中藥。

    捏着鼻子一口氣喝下去。

    ” “我不喝。

    ” “喝一點,媽求你了。

    你這是想急死我啊?” 嶽母把紙杯送到妻子嘴邊。

     “真的是中藥?” “都說是了。

    ” 猶豫不決的妻子用手捏着鼻子,喝了一口黑色的液體。

    嶽母笑容滿面地說:“再喝,再喝一口。

    ”她那雙眼睛在布滿皺紋的眼皮下閃了一下光。

     “先放着,我等會兒再喝。

    ” 妻子又躺了下去。

     “你想吃什麼?媽去給你買點甜的東西來?” “不用了。

    ” 嶽母問我哪裡有商店,然後匆忙地走出了病房。

    妻子見嶽母離開,馬上掀開被子坐了起來。

     “你去哪兒?” “廁所。

    ” 我舉着點滴袋跟她走出病房。

    她把點滴袋挂在廁所的門上,然後反鎖上門。

    伴随着幾聲呻吟,她把胃裡的東西都吐了出來。

     妻子拖着無力的雙腿走出廁所,身上散發着難聞的胃液和食物酸臭的氣味。

    我沒有幫她提點滴袋,她自己用綁着繃帶的左手舉着,但由于高度不夠,血液漸漸出現了逆流。

    她蹒跚地挪動着步子,用插着針頭的右手提起嶽母放在地上的那袋黑山羊湯。

    雖然右手打着點滴,但她卻不以為意。

    我看着她提着袋子走出病房,但我一點也不想知道她要做什麼。

     沒過多久,嶽母闖了進來,刺耳的開門聲讓同屋的高中女生和她的父母皺起了眉頭。

    隻見嶽母一手提着零食,另一隻手提着已被黑色液體浸濕的購物袋。

     “小鄭,你怎麼能看着不管呢?她要做什麼,你應該知道的啊?” 此時此刻,我真想奪門而出跑回家去。

     “……你,你知道這多少錢嗎?竟然丢掉?這可都是爸媽的血汗錢。

    你還是不是我的女兒啊?” 我望着彎腰站在門口的妻子,隻見血已經逆流進了點滴袋。

     “瞧瞧你這副德行,你現在不吃肉,全世界的人就會把你吃掉!照鏡子看看你這張臉都變成什麼樣了。

    ” 嶽母清脆的嗓音漸漸變成了低低的哭聲。

     然而妻子卻像看着一個陌生人哭泣似的,漠然地經過嶽母身旁回到了床上,她把被子拉到胸口,然後閉上了雙眼。

    我這才把裝有半袋暗紅色血的點滴袋挂了回去。

     *** 我不知道那個女人為什麼哭泣,也不知道她為什麼要一口把我吃掉似的盯着我,更不知道她為什麼要用顫抖的手來撫摩我綁着繃帶的手腕。

     我的手腕并無大礙,一點也不痛,痛的是我的心,好像有什麼東西塞在了胸口。

    那是什麼,我也不得而知。

    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它就在那裡了。

    現在即使不穿胸罩,我也能感覺到那裡有一塊東西。

    不管我怎麼深呼吸,都覺得胸口很悶。

     某種咆哮和呼喊層層重疊在一起,它們充斥着我的内心。

    是肉,因為我吃過太多的肉。

    沒錯,那些生命原封不動地留在了我心裡。

    血與肉消化後流淌在身體的每一個角落,雖然殘渣排洩到了體外,但那些生命仍舊留在了那裡。

     我想大喊,哪怕隻有一次。

    我想沖出窗外的黑暗。

    如果這樣做,那塊東西就會從我體内消失嗎?真的可以嗎? 沒有人可以幫我。

     沒有人可以救我。

     沒有人可以讓我呼吸。

     *** 我叫了輛出租車送走了嶽母。

    回來後,病房裡一片漆黑。

    被吵到的高中女生和她的母親早早地關掉了電視和燈,并圍起了隔簾。

    妻子已經入睡,我蜷縮着身體躺在陪護床上等待着睡意來襲。

    我不知道為什麼會走到今天這一步,也對此時的狀況毫無頭緒,但有一點是可以肯定的,那就是這種事不該發生在我身上。

     睡着後,我恍惚做了一個夢。

    夢裡,我正在殺人。

    我用刀子剖開那個人的腹部,掏出又長又彎曲的内髒,像處理活魚一樣隻留下骨頭,把軟乎乎的肉都剔了下來。

    但我殺的人是誰,卻在醒來的那一刻忘記了。

     淩晨,四下一片漆黑。

    在一種詭異沖動的驅使下,我掀開蓋在妻子身上的被子,用手在黑暗中摸索了一番。

    沒有淋漓的鮮血,也沒有溢出的内髒。

    隔壁病床傳來粗野的呼吸聲,但妻子卻顯得異常安靜。

    一種莫名的恐懼促使我伸出食指靠近妻子的鼻孔,她還活着。

     我又睡着了。

    等我再次醒來時,病房已經很亮堂了。

     “不知你睡得多沉……連送早飯都不知道。

    ” 高中女學生的母親用充滿同情的口吻對我說道。

    我看到餐盤放在床上,妻子一口沒動。

    她拔掉了點滴,不知道人去哪兒了,隻見長長的塑膠點滴管的針頭上還帶着血。

     “請問,她去哪兒了?” 我擦了擦嘴角的口水痕迹問道。

     “我們醒來的時候她人就不見了。

    ” “什麼?那您怎麼不叫醒我呢!” “看你睡得那麼沉……我們哪知道她一去不回啊。

    ” 高中女學生的母親面露難色,略顯生氣似的漲紅了臉。

     我簡單整理好衣服沖了出去,經過長長的走廊和電梯口,我四下張望也沒找到妻子。

    我感到焦慮萬分。

    我跟公司請了兩個小時的假,打算利用這段時間去辦理妻子的出院手續。

    我已經想好了,等一下回家的路上,我必須對妻子和自己說:權當這是一場夢。

     我搭電梯來到一樓,可在大廳也沒有找到她。

    我氣喘籲籲地跑到醫院的院子裡,隻見很多吃過早餐的病人也都出來透氣了,從他們臉上倦怠、陰郁和平靜的神情便可以看出哪些人是長期住院的病人。

    當我走到已經不再噴水的噴泉附近時,看到一群人熙熙攘攘地聚在一起。

    我扒開他們的肩膀往前走去。

     “她從什麼時候坐在這裡的啊?” “天哪……看來是從精神病區跑出來的吧。

    這麼年輕的女人。

    ” “她手裡握着的是什麼?” “什麼也沒有吧?” “有的,你看她死死地攥着拳頭呢!” “啊,你們看,終于來人了。

    ” 我轉過頭,隻見表情嚴肅的男護士和中年警衛跑了過來。

     我就跟事不關己的旁觀者一樣無動于衷地望着眼前的光景,我看着她疲憊不堪的臉和像是用口紅亂抹的、沾有鮮血的嘴唇。

    她呆呆地望着圍觀的人群,飽含着淚水的雙眼終于與我四目相對了。

     我覺得自己不認識這個女人了。

    我沒有說謊,這是事實。

    但是出于責任的驅使我邁開像是灌了鉛的雙腿朝她走了過去。

     “老婆,你這是在做什麼?” 我一邊輕聲問她,一邊拿起她膝蓋上的病人服遮住了她那不堪入目的胸部。

     “太熱……” 妻子淡淡地笑了笑。

    那笑容是我曾經深信不疑的、特别樸素的微笑。

     “隻是熱,所以脫了。

    ” 她擡起留有清晰刀痕的左手,遮擋着照射在額頭上的陽光。

     “……不可以這樣嗎?” 我扒開妻子緊攥的右手,一隻被掐在虎口窒息而死的鳥掉在了長椅上。

    那是一隻掉了很多羽毛的暗綠繡眼鳥,它身上留有捕食者咬噬的牙印,紅色的血迹清晰地漫延開來。

     (1)譯注:“四像體質”出自朝鮮王朝末期的哲學家兼醫學家李濟馬在一八九四年所著的《東醫壽世保元》,基于早前學習到的《周易》和《黃帝内經》,鑽研出新的理論内容,将人的體質以髒腑的大小和強弱分為陰中之陽、陰中之陰、陽中之陰、陽中之陽。

    即,少陰人、太陰人、少陽人、太陽人四種不同的類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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