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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輕了。

    她不再擔心倒下去,一邊尋找野菜,一邊繼續嚼茨蕨芽。

    她一直在惦念着家中老小,尤其是放不下丈夫和一雙兒女。

    今早她同妹妹離家時兩個小孩都沒有醒來,如今他們一定餓了,哭哭啼啼要吃東西,怎麼好啊!她嫁到張家整整十年,從來沒有讓丈夫在生活上操過一分心。

    她為着使他專心讀書,科舉成名,從來不叫他照料孩子。

    可是今天她不在家,妹妹也出來啦,孩子們在餓着,丈夫在餓着,兩位老人在餓着,而且是一個有病,一個被踏傷…… 香蘭想着想着,忽然忍不住淚如泉湧,抽咽起來。

    德秀見嫂子哭,也跟着抽咽起來。

    姑嫂倆都惦念着家中老小,邊哭邊繼續尋覓野菜。

     這時,張德厚在家中挂心他的妻子和妹妹,後悔不該讓她們出城采青。

    他照例要寫大字和小字,可是今天寫得特别不順手,寫完一張後,自己看着也不滿意,于是他幹脆放下筆,拿起一本書來。

    可是書也看不進去。

    左思右想,總是擔心香蘭和德秀會出事。

    這些年來,不僅外邊有“流賊”騷亂,就是那些兵勇,他也聽說得多了,什麼事情都幹得出來。

    雖然霍婆子是個有經驗的人,有她帶着,決不會讓香蘭和德秀走近大堤,因此也不會遇上“流賊”。

    但對那些兵勇,霍婆子也沒有辦法。

    萬一有兵勇調戲姑嫂兩個,如何是好? 快到中午的時候,小寶和招弟都吵着肚子餓。

    今天因為香蘭走了,母親身體還沒有好,無人做飯,所以孩子連一頓飯也沒有吃。

    張德厚哄了孩子們幾句,便走進廚房,打算燒點開水,然後用開水泡些粗糧讓老人和孩子們對付一餐。

    可是進去一看,水缸已經空了。

    平時每天有一個中年男子推着水車到胡同裡邊來賣水,到了他家門口,就敲敲門,然後香蘭出去,那個人就連桶帶水将一擔水交給香蘭,把前一天用完的兩個空桶帶走。

    現在這個男子也餓得沒有辦法,出城采青去了,所以已有三天沒有來賣水。

    這可怎麼好呢?他想了一想,便先去鐵匠鋪看德耀在不在。

    誰知到那裡一看,隻有孫師母一人在家,德耀又被人叫上城去了。

    張德厚沒有辦法,隻好決定自己借副擔子去挑水。

    按說挑水并不難,從家裡到井邊也不太遠,可是他長到這麼大,自己還從來沒有挑過水。

    況且他自幼讀書,又中了秀才。

    如今張秀才穿件長衫去挑水,好像也不太合适。

    然而不挑又怎麼辦?孩子們要喝水,老人也要喝水,一家人都得喝水。

    猶豫了一陣,他終于換上一件舊的布長衫,挑着水桶往附近的一口水井走去。

    站到井邊,将空桶放下井中,不知什麼道理,不管他怎樣用力将井繩左右擺動,或提起來向下猛一放,那空桶總是漂在水面,水灌不進去。

    德厚正在着急,幸好來了個挑水的,是同街住的遠鄰,枯瘦如柴,對他凄然一笑,歎息說:“唉,這樣年頭,連秀才先生也來挑水!”他替德厚打了兩桶水,放在井沿,然後為自己打水。

     張德厚的腿腳本來無力,将水桶挑起來後更加不住搖擺,水桶亂晃,地上灑了很多。

    他一路挑着,水桶随着腳步踉跄,水不斷濺出桶外,長衫被濺濕大片。

    肩膀疼得吃不消,不會走着換肩,為換肩停了幾次,将水桶放在地上。

    累得渾身大汗,好不容易挑進前院,忽然聽見南屋裡邊王鐵口的老婆在哭,嘴裡喃喃着: “我不能拖累你啊,要死也隻能死我一個人,你還可以多活幾天。

    我,我不能拖累你啊!” 張德厚以為王鐵口在家,就放下擔子,走到門口問道: “王大哥在家麼?” 王鐵口的老婆帶着哭聲答道:“他到大相國寺擺攤子去了。

    ” 德厚走進屋中,說:“王大嫂,你不要一個人着急想不開。

    現在誰都一樣,日子都不好過。

    ” 王大嫂說:“若是我的腿腳能夠走動,我也要随霍大嬸一起去采青。

    眼看着死在家中,還要拖死鐵口!” “我想要不了多久,這日子總會有個結局,不能總像現在這樣。

    你要放寬心,可不要想别的念頭。

    ” “為着賺幾個錢,他總得出去擺攤子。

    可是他一出去,家裡就什麼事都幹不成。

    這兩天沒有賣水的,你看怎麼辦?水缸都空了。

    ” 德厚說:“這好辦,我剛剛挑了一擔水,可以放一桶在你這裡。

    ” “哎呀,我的天,你秀才先生也出去挑水,這可是開天辟地沒有見過的事兒!算啦,等鐵口回來後,再想辦法。

    ” 德厚說:“唉,他也是沒有挑過水的人。

    這不算什麼,你就不用等他回來挑啦。

    ”張德厚一面說,一面就提了不滿一桶水倒在王鐵口的水缸裡,然後又把另外不滿一桶分成兩半,挑進自家廚房,倒進缸中,将水桶還給了隔壁鄰居。

     水燒開以後,他用開水給小孩們泡了兩塊摻麸皮谷糠的黑馍,哄住他們不再啼哭,又端了兩碗開水送到上房。

    父親又餓又病,睡得昏沉不醒。

    母親見了他就說: “兒呀,我總是放心不下,不知她們姑嫂倆出城去會不會有三長兩短!” 張德厚雖然自己的心中很焦急,但是安慰母親說:“娘,你老不用操心。

    她們有霍大嬸帶着,我想不會出啥事兒。

    ” 母親歎了口氣,又說:“要不是有你霍大嬸兒帶着她們,我甯肯一家餓死也不會讓她倆出城采青!” 就在張德厚出去挑水的時候,霍婆子和那個中年婦女一邊采青,一邊往前走,越走越遠,并且離開了大路。

    别的婦女不敢走得太遠,陸續停了下來,隻有霍婆子和那個婦女繼續朝西南方向走去。

    霍婆子見周圍已無别人,便對那個婦女說道: “李大嫂,那堤上有棵小樹,我們就往那裡去吧。

    ” 李大嫂有些害怕,躊躇不前。

     霍婆子說:“你不要害怕,昨天我同宋矮子都說好了,他聽我說了你的事,立刻對我說:‘你把她帶出來,明天我派兩個騎兵在那裡等候,一定把她護送回新鄭家去,和自己的丈夫、孩子們團圓。

    ’” 原來,這個李大嫂的娘家住在鹁鴿市,與宋獻策是舊鄰居,她是開封圍城前回來走親戚的,後來聽說開封又被圍,就想趕緊出城,誰知城門已經閉了。

    這些日子來,經常哭哭啼啼,擔心自己從此再也見不到丈夫和孩子們。

    霍婆子去鹁鴿市時知道了這件事,就一直放在心上,昨天恰好宋獻策問起原來的房東,她就把李大嫂的事情順便說了。

    昨天去鹁鴿市送銀子時,便與李大嫂約好了在徐府街東口會面,然後一起出城。

     李大嫂聽了霍婆子的話,還是有些害怕。

    這種事情她畢竟沒有經曆過,想起馬上就要跟着李闖王的人走,心裡很緊張,怕萬一逃不走,落入“賊營”。

    霍婆子又催她說: “我把你帶出來交給義軍,我擔的風險比你大,還不是怕你丢下男人和孩子們,一個人餓死在開封?現在我都不怕,你怕個啥?” 李大嫂說:“霍大嫂,你為啥不逃走?” “我跟你不同啊!我在開封城外沒有家,也沒有親戚,隻好守在開封城内。

    ” 這時從大堤外傳過來騾馬的叫聲、驢子的歡快叫聲、黃牛的深沉叫聲,還傳來雞犬的叫聲。

    李大嫂聽見這些聲音,忽然膽大起來,眼前好像出現了自家的村莊。

    她對霍婆子說: “大堤外還有百姓沒有逃走?” “大堤外義軍紀律嚴明,沒有誰敢騷擾百姓的一草一木。

    ” 李大嫂其實日日夜夜都盼望着逃離開封,不要死在城内,為此她不知流了多少眼淚,在神前燒過多少香,許過多少願,隻怕自己再也出不去,永遠不能同丈夫和兒女見面。

    如今她出了開封,已經走近大堤,心頭忽然狂跳起來。

    她望望霍婆子,輕聲叫道:“霍大嫂!”霍婆子望望後面,發現并沒有人跟在背後,向她使眼色,同時小聲說道: “快上!翻過大堤就沒有人看得見了。

    ” 李大嫂并沒有朝後望,聽見霍婆子的話,雖然心中仍覺害怕,倒是不再猶豫,不顧心跳腿顫,也不東張西望,一個勁兒地向前走去。

    等她們爬過大堤,果然看見有幾個騎兵牽着馬在那邊等候。

    霍婆子認出那為頭的是宋軍師的一個親兵,昨天在大堤上見過面。

    那親兵立即迎了上來,笑着說: “你們到底來了。

    我們在這裡等了好久了,還以為你們變卦了呢。

    ” 霍婆子也笑着說:“她就是李大嫂。

    她的鄰居是你們軍師的房東。

    我把她交給你們,請你們行行善,想法子送她回家,讓她活着同全家團圓。

    ” “大嬸兒你放心。

    軍師已有吩咐下來,讓我們先帶她去老營。

    到了老營,自然會有人送她回家。

    你放心好了。

    ” 李大嫂心裡非常感動,拉着霍婆子的手說不出話來,隻是流淚。

     正在這時,有一個年輕的小夥子,長得五官端正,向前走了兩步,對霍婆子拱手一揖,賠笑說道: “大嬸兒,昨天我聽軍師的親兵們回去談了同你見面的事兒,我今日特意來等候你,要向你打聽一個人,不知你認不認識。

    ” “我是一個賣婆,一年到頭,走街串巷,隻要有名有姓的人,你不妨說出來,讓我想想。

    ” 小夥子說:“我聽說你是住在南土街西邊,鼓樓往北,紅河沿南邊,離定秤胡同不遠。

    我打聽的并不是什麼有名氣的人家,隻是住在那一帶的尋常人家,男的是個秀才,名叫張德厚,字成仁。

    你聽見過這一位張秀才麼?” 霍婆子笑起來說:“嘿,真是無巧不成書,你可打聽到點子上啦!那張家跟我同院住,好得像一家人。

    我住在前院東屋,他家住在後院,前院西屋是張秀才教蒙學的地方。

    如今蒙學不教了。

    喲,你真是打聽得巧。

    你怎麼知道這張家呢?” 小夥子的兩頰有點泛紅,說:“我跟他家小時候就認識。

    我離開開封的時候,德厚還沒有中秀才。

    我想打聽一下他家裡的情況,還都平安麼?” 霍婆子問道:“你是哪裡人?” “我是汝甯人。

    我姓王,原來在開封住家。

    後來因為家中很窮,父親又死了,母親就帶我們回到家鄉去。

    ” 霍婆子将他打量一陣,忽然喜出望外地拉住他叫道:“哎呀,我的天!你可是王相公?你叫從周?雖然沒有同你見過面,可是我常聽他們家談起你。

    啊,原來你在這兒,真是做夢也沒有想到!山不轉路轉,多巧!” 小夥子名叫王從周,窘得滿臉通紅,不好意思地問道: “大嬸兒,你知道我們是親戚?” “怎麼不知道呢,那張秀才就這一個妹妹,今年十六歲,長得很好。

    常常聽她父母說,你們是從小訂的親,這些年來兵荒馬亂,也不知道你在哪裡。

    不管離得多遠,到底是一家人,她們家到現在還總在提這件事。

    可惜開封被圍,你們見不了面。

    ” “她家裡還有糧食麼?” “唉,一提糧食,怎麼好說呢?開封被圍,家家都是有一頓,沒一頓。

    張家又沒有錢,又沒有多的親戚。

    就是一個秀才,靠教蒙學過活,現在蒙學也不教了,哪裡有錢去買許多糧食?這幾天,城裡人都出來采野菜。

    今天,她姑嫂兩個,就是你嫂子和秀姑娘,也都出城采青來了。

    她們不敢到堤上來,就在城門附近采些野菜。

    不過那裡的野菜前兩天已被别人差不多采光了,昨天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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