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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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回到後院上房,巡撫邱民仰前來見他。

    邱是陝西渭南縣人,前年由甯前兵備道升任遼東巡撫,駐節甯遠城中。

    洪承疇奉命援錦州,他擔負轉運糧饷重任。

    去年七八月間大軍潰敗時他同洪承疇在一起,所以同時奔入松山城中。

    洪承疇知道今夜邱巡撫來見他必有要事商量,揮手使左右親随人一齊退出。

    他隔桌子探着身子,小聲問道: “長白兄,可有新的軍情?” 邱民仰說:“今日黃昏,城中更加人心浮動,到處有竊竊私語,并有流言說虜兵将在一二日破城。

    謠言自何而起,尚未查清。

    這軍心不穩情況,大人可知道?” 洪承疇輕輕點頭,說:“目前糧草即将斷絕,想保軍心民心穩固,實無善策。

    但學生所憂者不在虜兵來攻,而在變生肘腋。

    ” “大人也擔心城中有變?” “頗為此事擔憂。

    不過,兩三日内,或不要緊。

    ” 邱民仰更将頭向前探去,悄聲問:“大人是擔心遼東将士?” 洪承疇點點頭。

     邱問:“有何善策?” 洪承疇撚須搖頭,無可奈何地說:“目前最可慮的是夏承德一支人馬。

    他是廣甯[11]人,土地墳墓都在廣甯。

    他的本家、親戚、同鄉投降建虜的很多;手下将士也多是遼東一帶人,廣甯的更居多數。

    敵人誘降,必然從他身上下手。

    自從被圍以來,我對他推心置腹,盡力籠絡,可是勢到目前,很難指望他忠貞不變,為國捐軀。

    另外,像祖大樂這個人,雖然手下的人馬早已潰散,身邊隻有少數家丁和親兵相随;可是他還是總兵身份,又是祖大壽的兄弟,在遼東将領中頗有聲望。

    他們姓祖的将領很不少,家産墳墓在甯遠,處此關外瓦解之時,難免不懷有二心。

    夏承德雖非他的部将,可是他二人過往較密,互為依托,使我不能不疑。

    足下試想,外無救兵,内無糧草,将有二心,士無鬥志,這孤城還能夠支撐幾日?” 邱歎道:“大人所慮極是。

    目前這孤城确實難守,而夏某最為可慮。

    我們既無良法控馭,又不可打草驚蛇,隻好聽其自然。

    ” 洪說:“打草驚蛇,不惟無益,反而促其速降,獻出城池。

    我打算明日再召祖大樂、夏承德等大将前來老營議事,激之以忠義,感之以恩惠,使此彈丸孤城能夠為朝廷多守幾日。

    倘若不幸城陷,我身為大臣,世受國恩,又蒙今上知遇,畀以重任,惟有以一死上報皇恩!” 邱民仰站起來說:“自從被圍之後,民仰惟待一死。

    堂堂大明封疆大臣,斷無偷生之理。

    民仰将與制台相見于地下,同以碧血上報皇恩,同作大明忠魂!” 洪承疇說:“我輩自幼讀聖賢書,壯年筮仕[12],以身許國,殺身成仁,原是分内之事。

    ” 将邱民仰送走之後,洪在院中小立片刻,四面傾聽,聽不到城内外有什麼特别動靜。

    他回到屋裡,和衣就寝,但是久久地不能入睡。

    雖然大臣為國死節的道理他很清楚,也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但此刻他的心情仍不免有所牽挂。

    原來心中感到丢不下的并不是老母年高,也不是他的夫人,更不是都已經成人的子女(他明白,當他為國殉節以後,皇上會對他的家人特降隆恩,厚賜蔭封)。

    倒是對留在北京公館中的年輕貌美的小妾陳氏,尚不能在心中斷然丢下。

    他凝望着窗上月色,仿佛看見了她的玉貌雲鬟,美目流盼,光彩照人。

    他的心頭突然一動,幻影立刻消失,又想到盡節的事,不覺輕歎一聲。

     就在這同日下午,将近黃昏時候,清朝皇帝皇太極從葉赫[13]回到了盛京。

    他是在十三天前去葉赫打獵的。

    雖然不是舉行大的圍獵,卻也從八旗中抽了兩千騎兵,另外有三百紅甲和白甲巴牙喇[14]在皇帝前後護衛。

    去的時候,皇太極出盛京小北門,直奔他的愛妃博爾濟吉特氏即關雎宮宸妃的墳墓看了看,進入享殿中以茶、酒祭奠,并且放聲痛哭,聲達殿外;過了一陣才出來重新上馬,往葉赫進發。

    今日回來,又從宸妃的墳墓經過,下馬徘徊片刻,不勝怅惘哀思。

    到了城外邊,兩千随駕打獵騎兵各回本旗駐地,留下諸王、貝勒、貝子、公和固山額真等親貴以及巴牙喇,護駕進城。

    進了地載門,清帝命朝鮮世子回館所[15]休息。

    于是随駕出獵的朝鮮世子李、次子鳳林大君李淏,幾位朝鮮大臣質子,以及朝鮮世子和大君的大小侍臣下馬謝恩,等清帝過去稍遠,重新上馬,和奴仆共一百多人,由武功坊穿文德坊,回大南門内的館所。

    皇太極一行到了大清門[16]外下馬,被跪在禦道兩側的親貴和文武大臣們迎進宮院。

    他的眉毛上和皮靴上帶着征塵,先到崇政殿接受親貴和群臣朝見。

    人們望見他的眼皮松弛,眼睛裡流露着疲倦神情。

    因為宸妃之死,他的心中常常痛苦和郁悶,隻好借打獵消愁。

    這次去葉赫地方打獵,本來預定二十天,攜帶了足夠的糧食和需要物品。

    但是他一離開盛京往北,就挂心着錦州等地的戰事消息,尤其挂心的是圍攻松山的軍情。

    四天前他在圍場中接到了指揮松錦一帶清兵的多羅肅郡王豪格等的飛騎密奏,說明朝守松山的副将夏承德在夜間将一個姓蔺的賣豆腐的人缒下城牆,傳出願意投降的意思,此事正在暗中接頭,數日内可見分曉。

    接到密奏之後,他匆匆停了打獵,馳回盛京。

    等朝見禮畢,他用滿洲語向王、公、大臣們問道: “松山有消息麼?” 内院大學士範文程跪下去用滿洲話回答:“松山方面尚無奏報。

    ” 皇太極不再問話,暗中擔心夏承德獻城投降的事會遇到波折。

    他吩咐諸親王、郡王、貝勒、貝子和公們都留下,等一會兒到清甯宮去,随即走下禦座,往後宮去了。

     後宮的規模很小,和并不壯觀的崇政殿合在一起,是一個簡單而完整的建築群,還不如江南大官僚地主的府第富麗堂皇。

    原來,愛新覺羅·努爾哈赤這一家族隻是中國境内女真民族中的一個部落,盡管從永樂年間以來就不斷接受明朝封号,但是力量衰微,從努爾哈赤的興起到現在也隻不過三十多年的曆史。

    從遼陽遷都沈陽,改稱盛京,也隻有十七年,宮殿建築的簡陋正是反映着一個文化落後的民族正當國家草創時期的特色。

    在較早時候,滿洲人不懂得應該把這一較大的建築群稱做王宮或皇宮。

    他們一代代和漢族接觸,認為管理國家事務和統治百姓的地方叫做衙門,而這一建築群要比一般州、縣衙門占地要大,權力要大,所以就叫它為“大衙門”。

    然而在漢族文臣的影響下,所有主要建築都仿照漢族的宮殿取了名稱。

    這座建築群的第一道大門名叫大清門,是仿照北京的大明門,内宮的大門名叫鳳凰樓,是來自唐朝的丹鳳樓。

    鳳凰樓進去是一座簡單的天井院落,既無雕梁畫棟,也無曲檻回廊。

    坐北向南的主要建築是皇帝和皇後居住和祭神的地方,名叫清甯宮,好像北京的坤甯宮。

    東邊兩座廂房叫做關雎宮、永福宮,西邊兩座廂房叫做麟趾宮、衍慶宮。

    這四座宮住着皇太極的四個有較高地位的妃子,其餘的那些所謂“側妃”和“庶妃”都擠在别處居住。

     這清甯宮俗稱中宮,東首一間占全宮四分之一的面積,是皇帝和皇後住的地方,又分前後兩間,各有大炕。

    其餘四分之三的面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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