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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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這樣的人,所以才是非不明,如坐鼓中!” 一連數日,都是陰雲低垂,霜風凄厲。

    劉子政心中痛苦,命仆人替他置辦了簡單的祭品,準備到歡喜嶺上威遠堡的城頭上向北遙祭在松、錦一帶陣亡的将士。

    主管總督行轅留守事宜的李嵩,就是春天到紅瓦店迎接他的那位進士出身的文官,洪承疇的親信幕僚,知道劉子政有遙祭陣亡将士之意,正合他的心願,就同劉子政商量,改為公祭,交給行轅留守處的司務官立即準備。

    劉子政原想他私自望北方祭奠之後,了卻一件心事,再逗留一二日便離開山海關往别處去,如今既然改為公祭,隆重舉行,他也滿意。

    在威遠堡城中高處,臨時搭起祭棚,挂起挽聯,哀幛,布置了靈牌,樹起了白幡,準備了兩班奏哀樂的吹鼓手。

    除留守處備辦了三牲[9]醴酒等祭品之外,劉子政自己也備了一份祭品,另外山海關鎮衙門、榆關縣衙門、還有其他設在山海關的大小文武衙門都送來了祭品。

    商定由李嵩主祭,劉子政讀祭文。

    劉子政連夜趕寫好祭文,将稿子交李嵩和兩三位較有才學的同僚們看了看,都很贊賞,隻是李嵩指着祭文中的有些字句說: “政老,這些話有違礙麼?” 劉子政說:“鎮中先生,數萬人之命白白斷送,誰負其咎?難道連這些委屈申訴的話也不敢說,将何以慰死者于地下?我看不用删去。

    祭文讀畢,也就焚化,稍有一些膽大的話,隻讓死者知道,并不傳于人間,有何可怕?” 李鎮中一則深知劉子政的脾氣很倔,二則他自己也對援錦大軍之潰深懷憤慨,而且他的留守職務即将結束,前程暗淡,所以不再勸劉子政删改祭文,隻是苦笑說: “請政老自己斟酌。

    如今朝廷舉措失當的事很多,确實令志士扼腕!” 臨祭奠的時候,各衙門到場的大小文武官員和地方士紳共有二三百人,其餘随從兵丁很多,都站在祭棚外邊。

    當祭文讀到沉痛的地方,與會的文武官員和士紳們一齊低下頭去,泣不成聲。

    讀畢,随即将祭文燒掉。

    回關時候,有些文官和本地士紳要求将這篇打動人心的祭文抄錄傳誦,劉子政回答說祭文已經焚化,并未另留底稿。

    大家知道他說的是實話,也諒解他焚稿的苦衷,但沒人不感到遺憾。

     山海衛城内的士紳們,近來都知道劉子政這個人,對他頗有仰慕之意。

    但因為他除了同了悟和尚來往之外,不喜交遊,所以隻是仰望風采,無緣拜識。

    經過這次在威遠堡遙祭國殇,才使大家得到了同他晤面的機會。

    雖然大家不曾同他多談話,但是都看出來他是一個慷慨仗義、風骨凜然的老人。

     三天以後的一個上午,有本地舉人佘一元等三個士紳步行往澄海樓去拜望這位老人。

    他們正在走着,忽然前邊不遠處有人用悲憤的低聲朗誦: 趙括[10]虛驕而臨戎兮, 長平一夕而卒坑。

     宋帝[11]慷慨而授圖兮, 靈州千裡而血腥。

     悲浮屍之散亂兮, 月冷波靜而無聲。

     恨胡騎之縱橫兮, 日慘風咽而…… 這聲音忽然停住,似乎一時想不起來以下的詞句。

    佘一元等的視線被一道短牆隔斷,認為這牆那邊行走的人必是劉子政在回憶燒掉的祭文稿子。

    迨過了短牆,兩路相交,佘一元等才看見原來是山海關鎮台衙門的李贊畫在此閑步,背後跟着一個仆人。

    大家同李贊畫都是熟人,且素知李贊畫記性過人,喜讀雜書[12],對劉子政亦頗仰慕。

    互相施禮之後,佘一元笑着問道: “李老爺适才背誦的不是劉老爺的那篇祭文麼?” 李贊畫說:“是呀,可惜記不全啦。

    我為要将這篇祭文回憶起來,兩天來總在用心思索。

    剛才衙門無事,躲出城外,在這個清靜地方走走,看能不能回憶齊全。

    不行,到底不是少年時候,記性大不如前,有大半想不起來。

    如此佳文,感人肺腑,不得傳世,真真可惜!諸位駕往何處?” 佘一元說:“弟等要去澄海樓拜望政老,一則想得見祭文原稿,二則想聽他談一談援錦大軍何以潰敗如此之速,今後關外局勢是否仍有一線指望。

    ” 李贊畫說:“啊呀,我也正有意去拜望政老請教。

    他說底稿已經燒掉,我總不信。

    既然你們三位前去拜訪,我随你們同去如何?” 佘一元等三個人一齊說:“很好,很好。

    ” 他們一起步行到了甯海城,先拜見主管留守事務的李鎮中。

    李鎮中同他們原是熟人,看了名刺,趕快将他們請進客廳坐下。

    當李鎮中知道他們的來意之後,不勝感慨地說: “真不湊巧,諸公來遲一步!政老因援錦大軍潰敗,多年收複遼左之夢已經全破,于昨日上午先将他的仆人打發走,昨晚在了悟和尚處剃了發,将袍子換為袈裟,來向我們辭行并處置一些什物。

    我們一見大驚,但事已無可挽回。

    大家留他在澄海樓又住了一夜,準備今日治素席為他餞行。

    政老談起國事,慷慨悲歌,老淚縱橫。

    今日清早,不辭而别,不知往哪裡去了。

    可惜你們來遲一步!” 大家十分吃驚,一時相顧無言。

    李鎮中接着說: “近幾天來,政老常說他今日既然不能為朝廷效力疆場,他年也不願做亡國之臣。

    ” 大家都明白他對國事灰心,但沒有料到他竟會毅然遁入空門,飄然而去。

     佘一元說:“世人出家為僧,也有種種。

    常言道,有因家貧無以為生而幼年送到寺中為僧的叫做餓僧,有因幼年多病而送入寺中為僧的叫做病僧,另外還有憤僧、悲僧、情僧、逃僧等等,各種原因不同。

    真正生有慧根,了然徹悟,一心想做阿羅漢的,并不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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