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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邊。

    一會兒工夫,他就下了樓,騎上自行車,這說明此次會見純粹私人性質。

    得荼跟着他下了樓,他沒有騎車,慢慢地走着,然後坐公交車。

    他非常不願意見他,并且開始了解自己,原來他并不像從前表現的那樣,真的就與吳坤親密無間。

    他努力地想去回報他人的熱情,其實他對這熱情并沒有真正的投契。

     他們的見面并沒有想象的那樣緊張,靠窗的桌前坐下,臨湖眺望,暖冬如春,好像什麼事情也不曾發生。

    吳坤等着得荼坐定了才說:“我挑了一個好地方,這地方曾經有過我們兩家共同的茶樓。

    我到杭州的第一天就來這裡考證,可惜我沒有找到從前的忘憂茶樓的遺址。

    我一直還想問問你爺爺呢,沒好意思開口,怕老人家經不起回憶那段往事。

    ” 得荼歪着頭看湖面,冬日的湖心,有幾隻野鴨在三潭印月一帶嬉戲,鳥兒總是比人快活的,鳥兒也不知道什麼是虛僞。

    想到這裡,他回過頭來,對吳坤說:“你覺得我們之間,還有懷舊的基礎嗎?” 吳坤咽了一口氣,苦笑一下,說:“怎麼沒有?你看,這是我家鄉專門寄來的一件寶貝,非你莫屬。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封信,信封裡裝着一張信函,一看就是三十年代的東西。

    吳坤一邊把它攤開一邊解釋:“這還是我爺爺那時通過杭州民信局郵寄茶葉時的信函,現在看來,也就是押包裹單吧。

    裡面的内容倒也清楚,是從杭州發往甯波的一批茶葉,你看,連有幾箱也寫得清清楚楚。

    郵寄茶葉包裹,就是從我們杭、吳兩家開始的,這個資料應該算是珍貴的吧。

    ” 得荼的熱血一下子上來了,他的目光閃擊了好幾次,但他還是控制了自己,他想,吳坤給他這個東西,不亞于對他施美人計,接下去肯定還有好戲開場,不要操之過急。

     他的最細微的表情也沒有逃過吳坤的眼睛,他指着信函上寫着的“力訖”二字,說:“你看,這裡寫着力訖二字,信裡面還有茶訖另付,我就不太懂這是什麼意思了。

    我畢竟是個外來戶,不明白這裡面還有什麼講究。

    ” 得荼這才問:“你把我叫到這裡來,就為了力訖和茶訖啊?” “也算是其中之一吧。

    ” 得荼站了起來:“盡管這都是四舊,我還是滿足你的求知欲吧。

    力訖就是正常的郵資費已付的記号,茶訖就是小費。

    我可以走了嗎?” 吳坤沒有站起來,他推了推桌子,長歎一口氣,說:“行了,和你兜什麼圈子,你有白夜的消息嗎?” 得荼想了想,就坐了下去,他不想先說什麼。

    吳坤這才低着頭說:“我知道你有,但我知道的卻是最新消息。

    和白夜一起的幾個幹部子弟偷越中蘇國境,被當場擊斃。

    白夜下落不明,我現在還不知道她本人有沒有參加這次行動,她失蹤了。

    ” “這說明她還活着。

    ”得荼沉默了一會兒,說。

     “你聽了這樣的消息之後,對她的感覺依然如故嗎?” “這是我的私事。

    ” “也是我的。

    你不用回答這個問題了,我和你的感覺一樣。

    而且我以為我比你更了解她,如果真的發生了叛逃這樣的事情,對她而言也并不是不可能的。

    我希望我們之間關于她的消息能夠做到互通有無,其他的一切,以後再說。

    ” 他們兩人一起走出了茶室,向湖邊慢慢走着。

    不知道的人,會以為一對朋友正在散步談心呢。

    他們一直走到了停放自行車的地方,杭得荼這才後發制人,說:“既然來了,還是談點正事吧,我們發給你們的通知,你都知道了吧。

    ” “什麼通知?” “吳坤,我想告訴你,我們之間裝瘋賣傻完全沒有意義,兜圈子也是浪費智力。

    你還是說實話,到底打不打算把楊真還給我們?” 吳坤一邊推自行車一邊說:“你不要以為我不想把楊真還給你,我知道經濟系是你的勢力範圍,楊真歸你管。

    再說楊真放在我這裡對我也并不合适,可以說是有百害而無一利,我和他之間的那層特殊關系怎麼說得清?但是我現在不能放他。

    我放了他,我們這邊的人不會放了我。

    楊真和别人不一樣,他是有可能作為曆史的證人出場的。

    杭得荼,你真的已經從實踐上懂得了東方的政治嗎?” “那要看楊先生願不願意當這樣的證人,也要看人如何去理解東方的政治。

    ” “我還是喜歡你身上的書生氣的。

    ”吳坤笑了起來,“雖然我絕對不會把楊真放給你。

    ”他一邊這麼說着一邊跨上了車,卻聽到杭得荼說:“書生認真起來,也是不好對付的啊。

    有關你在“文革”前夕的那一段研究生時期的所作所為,我們已經全部整理完畢。

    你是誰的小爬蟲,很快就會公布于衆的!” 吳坤這下子才真正地震驚了,他從車上又跳了下來,問:“你,杭得荼,你也會整理我的黑材料?” “這不是向你學的嗎?你不是也在整理楊先生的黑材料嗎?” 杭得荼等待着吳坤的暴跳如雷,他特意把他引到茶室外面湖邊空曠的草地上,就是為了一旦發生沖突不至于聲勢太大。

    但吳坤卻出乎意料之外地沒有發怒。

    他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一番得荼,才說:“你愛上了白夜,我沒有太意外。

    幾乎每個見到過白夜的男人都會被她吸引,你我都不過是其中的一個。

    可是你會整人的黑材料,這太出乎人意料之外了。

    不錯,我的确曾經是曆史主義學派的,但你直到現在還是,你不是在整你自己的黑材料嗎?” “我這樣做也是向你學的,是不問動機隻問結果的曆史實踐。

    ” “可是你想怎麼樣,你想讓我把楊真放出來嗎?這是不可能的,這是一個虛拟的結果。

    他保管在我這裡和保管在别人那裡,有什麼兩樣呢?他很勇敢、固執,甚至偏執,但他依然不過是一個曆史的小人物。

    要拉他上場的時候,他是無法躲避的。

    杭得荼,你對這場運動還是太缺乏了解,太幼稚了。

    聽我一句話,回你的花木深房去吧,運動總會過去的,新的權力結構一旦穩定,人們還是要喝茶的,風花雪月是任何時代也不會被真正拒絕的,不過隐蔽一些和顯露一些罷了。

    ” “你這番忠告倒是和去年夏天的剛剛翻了一個個兒。

    ” “那是因為我對運動也缺乏體驗,現在我體驗過了,我知道了個中的滋味。

    也許你并不是沒有能力介入,但你天生不屬于這場運動。

    聽我的忠告,當一個逍遙派——” “讓楊真先生這樣的人被你們一個個折磨死!”杭得荼突然厭倦了這番談話,他高聲叫道,“我的忍耐是有限度的。

    過了這個限度,我會把你的底牌掀得底朝天,你就等着吧!” 他回頭邁開大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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