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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鋒槍抱在懷裡,氣得直掉淚,幹部們每天睜開眼睛第一件事情就是化解戰士心中的塊壘。

    李平水祖上是世代當師爺的,到他這一代,師爺是沒有了,師爺的那份心氣倒還是在的,所以小李是四個口袋青年軍官中頭腦十分靈光的一個。

    他深知,若是戰士們一旦激怒向造反派開槍,後果将不堪設想。

    因此,特殊的日子裡,他把他手下的一批戰士管理得很好。

    他的表現,自然也是被首長看在眼裡的,因此,當下一年初北京來電要求浙江派出一個代表團解決沖擊軍隊事件之後,軍區領導立刻決定把小李也排在赴京名單之中。

     赴京前與翁采茶突擊結婚時,他一點也不知道采茶的那些事情,采茶對她和杭布朗的那一段事情嚴防死守,就怕别人知道。

    這是她的小吳告訴她的:世界上的許多事情,壞就壞在公開了。

    比如原子彈,不爆炸的時候,它算是個什麼東西呢,一堆不中用的鋼鐵罷了。

    一旦爆炸,它才成了天大的災難。

    保守秘密,也就是不讓原子彈爆炸。

    翁采茶聽了吳坤的話,親都親他不夠,當下表示:“你放一千一萬個心,我若是透露你不讓我透露的事情一個字,我就千刀萬剮。

    ”吳坤正色說:“我這還是說了一半,對敵人,要像嚴冬一般殘酷,對組織,要像親人一樣赤誠,要有一顆赤誠之心。

    該對組織上說的,一件也不該隐瞞。

    ”采茶真誠地問:“那我怎麼知道什麼樣的話是該對誰說啊?”吳坤看着她那雙也可以說是天真也可以說是愚昧的眼睛,忍不住笑了,摸一把她的頭,說:“好吧,以後你有什麼事情,就先告訴我,我給你當刁參謀長吧。

    ”采茶哈哈哈地大笑起來,說:“那我不成了胡司令啦!” 采茶和吳坤早已偷吃了禁果。

    找不到白夜的吳坤,是不能夠一個人熬過那漫漫長夜的了。

    這一段時間裡他的私生活相當混亂。

    趙争争也常常來找他,半夜半夜地跟他談着革命,眼睛裡卻另有一番情欲和渴求。

    有一次勉強站起來走了,吳坤睡不着,正不知如何是好,翁采茶拎着熱水瓶進來了,說是給他送洗腳水來。

    這對曠男怨女可是心裡明白,送上來的到底是什麼。

    七分醉意的吳坤二話不說就關了燈,把采茶按到床上去了。

    快天亮時采茶要往自己的宿舍裡摸,吳坤抱着她的脖子,眼淚流了她一下巴。

    他向她喃喃自語,訴說他的身不由己,他的不幸的愛情和他的革命之間的矛盾。

    他說了白夜,也說了趙争争,說他不能忘懷白夜,也不能擺脫趙争争,而真正能夠慰藉他靈魂的,卻還是像她翁采茶那樣的來自茶鄉的少女。

    他說他也是從農村來的,奮鬥出來,真不容易啊。

    革命是多麼錯綜複雜啊,白天要在各種力量之間學會平衡,該說的說,不該說的打死也不能說,讨厭的人要面對,喜歡的人又要裝作無所謂,真正是難啊。

    隻有夜晚才是他的,因為夜晚有她,他的采茶姑娘,他一定會對她好的,一定會對她好的,但是她一定要理解他啊。

     翁采茶也哭了,她也向他忏悔,說她心裡也是亂極了。

    實際上那個小布朗她還是很喜歡的,要知道他可是親過她的嘴兒的第一人啊。

    現在人們又把一個解放軍叔叔介紹給她,那解放軍也是生得很好的,可她心裡就是空落落的,她知道自己是得了相思病了,她不該想一個雲端裡的人兒,可是她做不到,日裡也想,夜裡也想,做夢也想呢,你說怎麼辦呢,我的好人兒啊。

    她說,我知道我是配不上你的,可你若要我去死,你隻管嗆一聲,我立刻就從窗門口跳出去死給你看。

     采茶這陡然高漲的情愛之火倒着實讓吳坤暗暗吃驚,他想他幸虧有備無患,連忙把那健壯的農婦般的肉體再抱得緊一些,聲音更加真誠,眼淚再一次湧出,他說他憐惜都憐惜不過來呢,怎麼會叫她去死呢?小丫頭你真是胡說八道啊,再胡說我可要生氣了。

    不過做我這樣的人是很不容易的啊,白夜的事情還沒有了掉,趙争争又窮追不舍,我又不能得罪她的父親,你叫我怎麼辦啊。

    你别看我白天萬人大會慷慨激昂,碰到這種事情我也頭痛得要命啊。

     比采茶再笨的人這時也該聽明白了,可她不但不恍然大悟,反而産生一種大無畏的犧牲精神,她說,你放心,你放心,我是真正愛你的,我要再給你添亂,我還配得上愛你嗎?我的事情你不要管,我隻問你一句話,不管我的處境怎麼樣,你還像今天這樣愛我嗎? 看你說到哪裡去,我就是有一天化成一堆灰了也要飛到你腳邊啊,我現在就隻有你一個知心人,可以說話的人了—— ——你說什麼啊,化成灰的該是我啊,你放心吧,有你這句話,我就夠了,我就知道該怎麼活了—— 他們二人就互相當着牧師,在忏悔中又達成默契。

    采茶走後,吳坤美美地睡了一覺,他真是長久沒有睡得那麼踏實了。

    在夢裡,他終于見到了白夜,這是白夜離開他之後他第一次夢見她。

    醒來後他很放松,開了一個秘密會議,要掀起新一輪的革命行動。

    采茶又進來倒茶了,看上去比以往稍添一成姿色。

    他想,他要想辦法,讓她成為一個不倒茶的女人。

    果然,不久之後,采茶就成了革命指揮部中的農民代表的要員。

     為了表示對小吳的愛情沒有一點私心雜念,翁采茶把自己給嫁出去了。

    婚後三天李平水就去了北京。

    白天,受到了周恩來總理的接見,李平水心情不錯,晚上在他的戰友那裡見到了得放與白夜。

     李平水的戰友是駐北京某部隊高級軍官的秘書,他們住的那幢小院就在一個大院裡面,相對要比外面安全一些。

    高級軍官有兩個兒子,兩個兒子又有一群朋友。

    他們面目不清,行蹤不定,匆匆忙忙出入于大院和小院内外,有時蜻蜓點水,打個招呼就走;有時一住幾天幾夜,也不出門。

    小院後廂房有一間空屋,一群穿着不戴領章帽徽軍裝的青年男女常常聚集在這裡談論革命。

    他們往往談到一些高層的内幕,用一些代号和别稱來特指某些風雲人物。

    隻有一個人他們襲用了老稱呼,他們依舊稱呼他為總理。

    他們慷慨激昂的時候,有時也會忘記他們中有些人正是逃犯,造反派正在滿街找着他們這些狗崽子呢。

     總之,這裡的氣氛,有點像1789年法國大革命時的某個貴族家庭沙龍,隻是帶着中國特色罷了。

    李平水一進入這間煙霧騰騰的屋子,就有一種特殊的放松。

    這裡有一種軍事共産主義式的開明,你不用說什麼套話,立刻就可以切入主題。

     他身旁坐着一位眉間有一紅痣的英俊少年,聽說他來自江南,便用家鄉方言說:“給你一點内部情報吧。

    你們不會帶着什麼好消息回去的。

    ” 李平水辯解說:“我不明白中國當下怎麼會出那麼多自相矛盾的指示。

    你看,你們這裡把打倒劉、鄧、陶喊得那麼響,我們省裡開的批判大會,總理辦公室再次傳達了周總理的指示:會議上不管喊打倒誰的口号,省軍區的人都不必舉手,一舉手就是表态嘛。

    結果我們這些參加會議的軍人都沒有舉手。

    ” 一個臉色憂郁的尖下巴青年說:“這隻是個時間問題,遲早是要逼你們舉手的。

    ” 他說這番話的時候,一位姑娘正提着茶壺進來給大家沖茶,恰好沖到他身邊。

    他親熱地摸摸姑娘那略微垂下的頭發,他那種随意而又突然的動作,反而透露了他們之間的親昵的關系。

    姑娘也朝他笑笑,一屋子的人都把話停了下來,默默地注視着她。

    她的容貌身材,甚至壓倒了他們熱衷于談論的話題。

    但她的注意力顯然更在這群人的談話上,她有些吃驚地放下了茶壺,問:“你也住在杭州?” 李平水卻看着她發愣,他是看着她手裡的那隻平水珠茶茶罐發愣。

    姑娘很聰明,連忙要給他倒茶,還告訴他,這珠茶很濃,吃了不犯困。

    李平水說:“我知道,這是平水珠茶。

    ”平水的戰友碰碰他的肩說:“他就叫平水,這茶就是他們那裡出的。

    ”那紅痣少年說:“你們家做茶的吧,我聽你的口音家在紹興。

    ”李平水也用方言問他怎麼知道,少年這才回答:“我們家從前也做茶。

    我哥哥就叫得荼,得荼而解。

    做茶人家喜歡用茶來取名,現在都該重新取過了。

    ” 李平水倒真是有點興奮,他家從前真是做茶的,平水珠茶,那可是全世界惟一的圓形綠茶産地,外國人特别喜歡,他很想就此說一點鄉音可以交流的東西。

    但操京腔的人們顯然對南方的鳥語興趣不大,他們很快就回到了自己的話題,開始讨論進行世界革命的可行性。

    是從友誼關進入越南,還是從西雙版納進入緬甸,還是幹脆從烏蘇裡江進入蘇聯。

    談話的時間越長,屋裡的空氣越惡劣,濃煙與濃茶把李平水嗆得頭昏腦漲,他們的話題也越來越讓李平水覺得少聽為妙。

    他不得不退出屋子。

    在門外走廊上,卻碰見了那個倒茶的姑娘。

    她是專門站在那裡等他的,請他為她捎一封信回杭州。

    收信人是紅痣少年的哥哥,就是那個用茶作名字的杭得荼。

    姑娘的眼圈發黑,因此她說話時的神情更加憂心忡忡。

    她希望他把這裡的情況告訴那位名叫杭得荼的大學助教,請他想辦法把他的弟弟弄回杭州去。

    她說他在這裡非常不安全,和這些人在一起,随時都有意想不到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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