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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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身邊的那株老藤樹。

    樹上一隻知了突然嘶叫起來,得荼眼睛眨了一下,心生一驚,想到那個他從來沒有見過的已經死去的右派,那個白夜的真正的情人。

    白夜是為了他才選擇這個職業的,她究竟是一個什麼樣的女人呢?她也深深地誘惑了他,迷惑了他,甚至可以說是蠱惑了他。

    他盯着玻璃窗上他自己的那張模糊的臉,陷入了對自己的沉思。

     俄頃,臉突然破了,窗子對面打開,有兩個少年如輕盈的貓,跳上了窗頭。

    他們各自的肚子胖鼓鼓的,雙手按着,看着窗外站着的青年男子,一時也愣住了。

     想來,這就是兩個六十年代的“竊書不算偷”的孔乙己吧,彼此愣了一下,兩個少年正要往回跳,被得荼一把抓住了,說:“别跑,我不抓你們。

    ” 兩個少年并不十分害怕,其中一個稍大一些的說:“我們才不怕呢,外面都在燒書。

    ” “燒書可以,偷書不可以的。

    ”說了這句話,連得荼自己都覺得真是混賬邏輯。

     兩個少年聽了此話,一番掙紮,想奪門而逃,被得荼拽着不放,問:“圖書館的白老師認識嗎?” 兩少年使勁地點頭,一個說:“白美人啊,誰不曉得!” 這樣一句老三老四的話,倒是把個得荼都說愣了,白夜成了南浔鎮上的風雲人物?他問他們她住在哪裡,那大的猶豫了一下,審視了他片刻,點點頭說:“她就住在學校大操場後面的平房裡。

    ” 另一個說:“我知道她現在在哪裡,我說了你可不能告訴她我們在這裡幹什麼。

    ” “那是,”得荼說,“别人都燒書呢,你們是拿回家藏起來看吧,什麼書?《海底兩萬裡》嗎?”他松開了手,那少年高興了,說:“還有《環球旅行八十天》,還有——” 另一個連忙說:“我這裡還有《聊齋志異》,有鬼的,全是封資修,你要不要?” 得荼連連搖手說:“你們快跳下來吧,讓人看到了,這些書全得燒。

    ” 兩少年這才往下跳,他們長得很像,一問,果然是兩兄弟。

    那哥哥說:“白老師到嘉業堂去了。

    ” 杭得荼大吃一驚,說:“這裡還敢燒嘉業堂的書?” “那有什麼,我們這裡的人什麼都敢做,人也敢打死的。

    ” 哥哥連忙更正說:“嘉業堂還沒燒書呢,什麼時候燒也難說,我們本來是想偷了這裡的書,再到那裡去偷的。

    不過那裡的都是古書,我們也看不懂,就算了。

    叔叔,你想要那裡的書,趁亂去偷幾本,也沒有人在意的。

    我們這樣趁人家抄家,已經偷了不少書呢。

    ” 杭得荼笑笑,摸摸他們的頭說:“你們說起‘偷’字,怎麼一點也不臉紅?” 兩個少年捧着“大肚子”彎腰往回走,一邊走一邊說:“我們又不是偷别的東西,我們就是拿了幾本書,人家說外面的人現在槍都亂搶的呢,幾本書算什麼。

    叔叔你快去吧,嘉業堂的書可值錢呢。

    ”這麼說着,一溜煙地就跑掉了。

     路過學校操場時,得荼想了想,還是往白夜住的那排小房子走過去,憑直覺他就找到了白夜的那一間,和别人不一樣,她的窗簾是雙重的,白紗襯着一片燦爛的大花布。

    得荼在她的門把上套了一張他寫的紙條,告訴她無論如何回來之後要等着他,因為他是專程為她而來的。

     嘉業堂在南浔鎮西南的萬古橋邊華家弄,與小蓮莊毗鄰,一條鹧鸪溪流過旁邊,屈指算起來,建成此樓也有四十多年了。

    1914年,樓主因助光緒皇陵植樹捐了巨款,得溥儀禦筆題贈的“欽若嘉業”九龍金匾一塊,1924年該樓建成後,就取名嘉業堂了。

     說起來,這嘉業堂主劉承幹也是爺爺嘉和認識的老朋友,來往雖然不多,彼此倒也尊重。

    江南一帶商人多儒雅之士,杭家早先是什麼東西都喜歡的,字畫善本樣樣都往家裡搬,後來發現這樣弄下去這點家底都要搬光了,這才有所取舍,把善本的那一塊忍痛割愛了。

    發現有好的版本,就先收下來,然後通知藏書界朋友。

    杭家收的書,一般也就是兩個去處:甯波範家,還有就是這裡的南浔劉家。

     杭、劉兩家的交情,還得追溯到他們的上一輩。

    劉承幹祖父劉镛乃南浔首富,所謂四象八牛之首,其子劉錦藻,就是當初有名的清朝《續文獻通考》的編纂者,又以候補四品京堂的身份,輔助湯壽潛出任清末浙江鐵路有限公司的副理,嘉和的父親杭天醉和杭家密友趙寄客,還有那後來當了大漢奸的沈綠村,當時都是湯、劉二人在保路運動中的得力幹将,因為父執輩的關系,杭、劉二家的下一代也就相識了。

    劉承幹年齡要比嘉和大得多,杭嘉和開始發蒙讀書的時候,劉承幹已經開始藏書了。

    辛亥前一年乃宣統庚戌年,據其人自述:南洋開勸業會于金陵,瑰貨骈集,人争趨之,餘獨步狀元境各書肆,遍覽群書,兼兩載歸。

    越日,書賈攜書來售者踵至,自時即有志聚書。

    當時同在南京勸業會上出現的浙江商賈中,就有杭嘉和的父親杭天醉。

    杭天醉是個什麼東西都要醉心的人,當然也不可能不醉心于書,劉承幹獨步書市之時,天醉也在獨步書肆。

    隻是當時天醉要醉心的事情太多,頭一條就得醉心革命,所以尋尋覓覓,雖也得幾本好書,終究也都到了嘉業堂主那裡去了。

     自辛亥後二十年間,嘉業堂藏書達六十萬卷,這倒還真得感謝他的那些參加辛亥革命的朋友們的壯舉。

    因為革命之故,南方一些故舊世家紛紛避居上海,一時間大量藏書外流:比如甬東盧氏的“抱經樓”,獨山莫氏的“影山草堂”,仁和朱氏的“結一廬”,豐潤丁氏的“持靜齋”和太倉缪氏的“東倉書庫”等,都把他們珍貴的藏書賣給了劉承幹,連清末著名的藏書家缪荃荪,都把自己所藏的宋元善本賣給了劉承幹。

    年複一年,嘉業堂積書竟如此之巨,其中宋、元、明各代善本達二百三十種。

    嘉業堂又兼刻書,甚至連清代的一些禁書也敢刻。

    這一來,嘉業堂自皕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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