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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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而實際上,它正在恢複……緩慢,可是有希望。

    就為這個,也得再好好地幹上幾年,老百姓在盼着呀。

     是啊,人人隻說當官好,可是想過沒有,自己的一言一行,實際上成天被群衆拿着戥子在稱呢?也許有一天,職務的升遷,不是以級别、工資、幹部待遇為标志,而是以更多的責任和義務為标志,就像巴黎公社那樣。

    那就會像沙裡淘金一樣,提煉出真正的人民公仆,淘汰掉那些昏聩的官迷。

     怎麼,他竟也發起鄭子雲那套書呆子的議論來了。

     他掏出鑰匙,打開辦公室的房門,一回頭看見肖宜抱了一小摞白紙走了過來。

     肖宜向他點點頭,也拿出鑰匙去開田守誠辦公室的門。

     肖宜那條過短的、露着花襪套和一雙豬皮鞋的褲腳——他的每條褲子都是那麼短,是布票不夠嗎——以及他那副總像被釘在十字架上的表情,老是引起汪方亮的同情。

     尤其最近,汪方亮知道肖宜心裡更不舒暢。

     田守誠又在搞平衡。

    肖宜不過是這裡面的一個犧牲品。

    這就像有人下棋,有人就得當棋子兒,讓下棋的人在棋盤子上摔得叭、叭直響,沒準還要被摔成兩半兒。

     自從一九七七年底,那位在清查運動中被田守誠抛出來的副部長被撤職查辦之後,“文化大革命”中支持過他的那一派群衆,對田守誠怨聲載道,都在罵他:“過河拆橋,忘了你怎麼上的台,壞事幹得一點不少,部長的烏紗帽戴得還挺牢。

    ” 田守誠的的确确是靠着那一派的力量,在“文化大革命”後期被結合進領導班子的。

     于是,往上告狀的、寄揭發材料的不少。

     田守誠不在乎人家罵。

    罵又怎麼樣,能把他的級别罵掉,還是能把他的烏紗帽罵掉,還是能把他的工資、房子罵掉?該忘本就得忘本,不然記着那麼多東西,背着那麼多的債,人還往不往前走? 隻是那些揭發材料讓他發怵,所謂知情者也。

     怎麼辦?他想出這一手,給另一派頭面人物在“文化大革命”中的表現作個政治結論,滅滅他們的威風,平息一下清查運動中受挫一派對他的憤怒。

     肖宜從來沒有感到過什麼威風。

    當初隻不過是一種獻身的熱情。

    他常恨自己生得晚,作為一個共産黨員,沒能在革命戰争年代為黨的事業沖鋒陷陣,是一生的最大遺憾。

    終于趕上了一個“文化大革命”,可以為捍衛毛主席的革命路線抛頭顱、灑鮮血……現在又要重翻老賬,給他做政治結論了。

    他有錯沒錯?有,他的錯在于給人當槍使,幹了好些讓他後悔莫及的蠢事。

     直到現在,見了曾是對立派的同志,肖宜還感到無限的悔恨和歉疚。

    他們為什麼要像仇人一樣地互相厮打,狂罵?好像一個失去了理智的人,用自己的右手砍斷自己的左手……那時候,他們都是瘋子。

    世界上有各種各樣的瘋子,希特勒是戰争瘋子。

     汪方亮叫住他:“肖宜同志,許久沒過問你的事了,你的結論最後是什麼?” 肖宜似乎不大願意談及:“‘運動中犯有嚴重政治錯誤’,理由是我有反對某副總理的言論。

    ” 汪方亮勃然。

    照這樣下去,将來反對某副部長也會成為嚴重的政治錯誤。

    什麼時候了,還搞這套極左的玩意兒。

    “你簽字啦?” 肖宜冷然一笑:“沒有。

    這道理說不過去,我不準備接受,現在正僵持不下。

    ” 得幫肖宜想個辦法,硬頂也不好。

    對付田守誠,汪方亮相當有辦法,他摸透了田守誠的脾性:烏紗帽重于一切,自身利益高于一切。

    抓住這個特點,就能牽着他的鼻子走。

     設計院有個副院長,因為給田守誠提過意見得罪了他,三年沒給人家分配工作。

    那位副院長找汪方亮幫忙,汪方亮就對田守誠說:“聽說那位副院長在‘文化大革命’中整過你?” 田守誠不知汪方亮葫蘆裡賣的什麼藥,很謹慎地說:“沒聽說呀。

    ” 汪方亮一驚一乍地說:“哎呀呀,你這是背了黑鍋了。

    很多人在下頭議論,說他三年沒分配工作,是因為他在‘文化大革命’中給你提過意見,你現在是報複人家。

    ”第二天田守誠就過問了這件事。

     汪方亮的另一位朋友,田守誠也是一直不給安排工作。

     汪方亮做出老謀深算的樣子對田守誠說:“老陳這個人你得安排工作。

    ” “為什麼?”田守誠問。

     “你現在不給他落實政策,将來組織部會落實。

    這個人情你不送,讓組織部去送?他有點祖傳的醫道,對疑難症很有點辦法,他那裡四通八達,找他看病的人,什麼品位的都有,”說到這裡,汪方亮有意放低了聲音,“而且聽說他的嘴很不好。

    ” 不出一星期,陳局長安排了工作。

     汪方亮走過去,意味深長地對肖宜說:“你拿着那個結論去問問田部長,反對某副總理是嚴重政治錯誤,反對鄧小平副總理算什麼性質的錯誤?不逮偷牛的,逮那拔橛的,有這個道理嗎?” 這時一位勤雜工人走了過來,對汪方亮說:“汪部長,您昨天下班的時候沒有關窗,弄得滿屋子都是灰,我們打掃衛生可麻煩啦。

    ” “是嗎,啊喲,我忘記了,實在對不起。

    ” 肖宜把從打字室拿回來的、那一疊剛剛打印好的文件,重重地往桌子上一摔,上面的幾頁,散亂地飛落在地闆上。

    肖宜也不去撿,隻是用腳連踢帶撚地踢到牆角裡去。

     那份文件既無擡頭,又無落款,文件上的每一個字,像一隻隻居心叵測的眼睛,嚣張地、陰險地看着他。

     一,重工業部的十二大代表,已有部長一名在選,另外兩個名額,不宜再安排部一級的幹部。

     二,代表年齡,不得超過六十五歲。

     三,另外兩名代表,應在業務幹部中推選。

     右角上,還印有“絕密”二字及發至各支部的字樣。

     既然厚顔無恥到這種地步,何不痛痛快快地寫上:不準選鄭子雲。

     真敢幹!就在中央所在地的北京,就在國務院下面的一個直屬部。

     這還像個共産黨人嗎!肖宜想起馬克·吐溫的小說《競選州長》,然而現在早已不是競選州長的時代。

     肖宜恨不得劃根火柴,把這疊東西燒掉。

    他抱着雙肘在辦公室裡來回踱步。

    自然,這是有計劃、有步驟的,包括田守誠正在禮堂裡作的動員報告。

    動員什麼?動員大家不選鄭子雲。

     他的心跳得快極了。

    他一再對自己說:“冷靜,冷靜。

    這和你有什麼關系,誰當選還不是一樣?”然而,另一聲音卻在他心裡頑強地呼喊,憤怒地指責:“你還是個共産黨員嗎?你能對這樣的事聽之任之,無動于衷嗎?” 可是,想到他在“文化大革命”中被踐踏的赤誠,他又硬起了心腸。

    何必為别人賣命? 别人?誰?難道這代表的榮譽是某個人的私有物?選舉自己信任的、符合标準的代表,不是每個黨員的權利和義務嗎?不選鄭子雲,難道讓田守誠這樣的利祿之徒,代表重工業部和G省的黨員去履行自己的權利和義務,然後再爬上中央委員的地位,利用職權為非作歹?他拿起了桌上的電話…… 哦,算了,算了,不就是這一個人嗎?他又把話筒放下。

     也許就在某個關鍵的時刻,比方說,某個關鍵的表決,就差這一票呢? 肖宜用拳頭捶自己的腦袋。

     電話鈴響了。

     是田守誠的夫人打來的。

    “老田呢?老田不在?告訴他,今天早點回家,D工業部的H部長晚上請我們吃飯。

    ” 一句問好也沒有,一句謝謝也沒有,好像肖宜是個收錄兩用機。

     肖宜知道那位H部長,就在五屆人大會議上,竟還提出把誰誰英明、偉大寫進憲法裡去。

     這一夥人,又在串聯什麼。

    大概他們要在十二大上做文章。

     肖宜從那一疊文件上拿起一張,折好,放進上衣口袋,把其餘的送到裡間田守誠的寫字台上,然後把辦公室鎖好,噔、噔、噔,三步并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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