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關燈
又是想起了柳葦的事。

     隻見童霜威突然問:“忠華,你現在住在哪裡?如果我要找你,有電話嗎?” 柳忠華搖搖頭:“我現在像打遊擊,沒個固定住處。

    如果進《港聲報》成功了,到報館找我就方便了。

    ” 童霜威點點頭:“我還有件事想托你。

    ” 柳忠華問:“什麼事?” “是關于家霆的事。

    ”童霜威背着手踱着方步說,“這孩子因為老是跟成年人在一起,有點早熟。

    尤其戰争發生以來,他在南京常有的那種天真快樂的面孔也看不到了。

    他懂得的事可能比他這種年齡應該懂得的事要多。

    ” “這沒有什麼不好啊!”柳忠華說,“戰争年代是會使人懂得更多事的。

    豈止是孩子,大人也是這樣。

    ” “我不是那意思。

    ”童霜威為難地說,“我很感謝黃祁,因為他很關心家霆。

    家霆在這兒沒有上正規的學校,在他那兒補習功課,多虧了他。

    但是我要請你跟黃祁說:對這孩子,不要去灌輸給他你們那套階級鬥争方面的理論。

    因為我不想他将來卷入政治漩渦,遭受任何殘酷的不幸。

    我隻願像蘇東坡詩中所說的:‘但願吾兒愚且魯,無憂無慮保平安!’” 柳忠華似乎不太同意,但聲調是平緩的,說:“黃祁,是一個有正義感的愛國青年。

    我看,他給家霆的影響是很好的。

    對下一代,愛國思想無論如何是要他們從小就有的吧?” 童霜威又歎了一口氣,挪步到柳忠華對面的椅子上坐下,說:“我希望,在他的心上播下愛,而不是去播仇恨!” 柳忠華平靜地說:“對敵人,比如對日寇,能播愛嗎?一場南京大屠殺,聽說足足殺了三十萬中國人!” 童霜威不作聲了,自言自語地說:“你不知道,有一天,這孩子同我談起,馮村在漢口時把他媽媽的事告訴了他。

    你知道,他對我說什麼?他對我說:‘爸爸,我恨他們!……’你知道,我不希望他再走他母親的路!” “但是,事實說明,姐姐的路并沒有走錯!”柳忠華辯解說,“孩子是中國的将來。

    現在,連續着将來。

    曆史由我們寫更要由他們寫。

    應當相信他們這一代是會自己選擇他們的路的。

    ” 童霜威心想:唉,你們這種共産黨人呀!談起這種事來,總是這樣的堅持和強辯,寸步不讓。

    他情緒懊喪,不想多說,又歎了一口氣,不再開口。

    他看到柳忠華突然從口袋裡掏出一個黑色的皮夾來,說:“姐夫,今天,我給你帶來了一樣紀念品。

    我曾經考慮,給不給你?當我見你對日寇和漢奸痛恨,對我的幫助是這樣誠懇,而且,你對姐姐仍有感情,我決定把這件禮物送給你!” 童霜威猜不到柳忠華說的“禮物”是什麼,擡眼望着柳忠華。

    眼神和臉上的表情似是問:“什麼禮物?” 柳忠華從皮夾裡抽出一張變了色發了黃的照片遞過來,說:“看!” 啊,原來,是一張柳葦當年在寒山寺照壁牆旁幾樹杏花前拍攝的照片。

    照片隻拍攝了她的大半身。

    她笑着,眼睛帶着向往的神色,襯着繁花似錦的背景,一種難以形容的氣質的美,使人看了不禁歎絕。

     童霜威手裡拿着變了色的照片,痛苦的追憶,像漁網纏身,使他立刻想起她有時坐在桌前托腮凝思的種種神态。

    他咳了幾聲,遮掩住心情的流露和臉上的抽搐,終于感到心裡發疼,眼眶發酸。

    照片已經随着時間改變了它的顔色,記憶也随着時間褪了顔色,感情,卻像海上的潮水,忽而退潮,忽而升漲,升漲時澎湃洶湧不可遏制。

    他語氣顫抖地說:“啊,你居然還留得有她的照片?” “不!是别人保留着的。

    ”柳忠華說,“在漢口時,遇到的一位女士,是姐姐後來結識的一個好朋友,她珍藏着的,我就讨來了!你看,照片背後還有一首詩呢!從筆迹看,也許是姐姐早年寫的。

    ” “真要謝謝你!”童霜威感慨地說。

    他翻看照片的背後,果然寫着四句詩: 一陂春水繞花身, 花影妖娆各占春。

     縱被東風吹作雪, 絕勝南陌碾成塵。

     四句詩是用鉛筆寫的,筆迹娟秀,但已模糊,看得出确是柳葦的筆迹。

    這四句詩是什麼意思呢?也許是有深意的,也許是随手寫下的? 童霜威有點激動了,說:“看到照片,使我想起了很多過去了的事。

    将來,我要将它留給家霆!”他掏出手帕拭臉。

     柳忠華站起身來,他看得出童霜威不但情緒激動,說的話也是真誠的,說:“那我走了。

    ” 童霜威挽留,說:“吃了中飯走吧。

    ” 柳忠華搖搖頭,說:“不了,我還有事!也不等家霆了。

    如你所說,我也不想使這孩子的心境常被擾亂。

    他還小,安心學點功課是必要的。

    ”說着,他仍像來時一樣,手裡攥着一小卷報紙,說:“我走了!” 童霜威送柳忠華從三樓到樓下,又見他飄忽地走了。

    回身走上樓來,進了房,獨自站在有鐵欄杆的窗前,呆呆望着遠處和近處成片的灰色屋頂、簡陋破舊的平台……有遠處海上輪船的鳴笛聲傳來,也有電車駛過軌道的“隆隆”震動聲傳來。

    廚房裡,二房東太太大約是在燒中午吃的咖喱牛肉,一股濃烈的咖喱香沖進房來。

    童霜威呆呆站了一會兒,回身将桌上那封江懷南的來信撕了個粉碎,走進衛生間将撕碎了的信丢進抽水馬桶,“嘩”地抽水沖盡,心裡想:滾吧!他不願這種事被兒子知道。

    單純的兒子不然該要奇怪:怎麼爸爸的朋友全是這些壞蛋? 他又将柳忠華說的話:“你不必太膽小……你在香港也可以謹慎地活動活動,盡可能地為抗戰出點力做點貢獻!”在心裡琢磨一番。

    隻不過最後決定,還是在屋裡蟄居的好。

    他過去在日本留學時,二次革命反袁世凱在上海租界上時,都經曆過這種隐居不出的生活。

    大丈夫能屈能伸,柳忠華說的話雖不無道理,但為了安全,目前有什麼必要抛頭露面出去活動呢?下了這樣的決心後,他倒覺得心裡坦然舒暢了。

     于是,他又拿起柳葦的那張照片凝視起來。

     在看柳葦的照片時,他不禁想:唉,有的人死了,一切也就都很快消失了。

    可是,她死了,為什麼在我心上卻消失不了?卻使我常常感觸到她的影響,不斷使我感覺到她的存在呢?
0.067529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