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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偷閑去潇湘路探望。

    (虧他倒還念舊!但為什麼要做漢奸呢?真是糊塗!)府上房屋如故,花園雖已荒蕪,松竹仍然蒼翠。

    目前門口懸挂“昭和蓖麻子株式會社”木牌,住宿者皆系皇軍憲兵,故未曾入内巡視。

    但重遊舊地,眷懷長者,不勝依依。

    (不知尹二、莊嫂、劉三保如何了?會被殺害嗎?)竊思以霜公之聲望地位,與其萍蹤飄泊香港,何如束裝返京。

    (怎麼?要拉我也去做漢奸?)霜公早年負笈東瀛,早為友邦人士仰慕,倘若能為中日和平奔走呼号,化幹戈為玉帛,影響所及,毋庸贅言。

    日前,晤及友邦支那派遣軍總司令松井大将派駐維新政府顧問小川少将,言談間對霜老倍加尊崇,囑代緻函表達招徕倚重之意。

    (果然如此!須知為了軍威的死,我也不會同你日本侵略者握手言歡的!)竊思以霜公之才華,早應位居中樞要職,可惜往昔在京,未得重用,反遭貶谪,大局如斯,何不盍興乎來,(豈有此理!)既可重返金陵,阖家重聚于潇湘路府邸,(我雖思念南京,目前也一家分散,但我不能作千古罪人!)又可大展宏圖,揚五色共和之大纛。

    懷南之輩,亦可附骥尾而登青雲。

    (這是他的真心話吧?但我豈能出賣祖宗,被後世唾罵?)猶憶戰前霜公蘇州吳江之行,尚曆曆在目。

    (唉,往事何堪回首!)而今良機在握,威南農場之再創,實業計劃之開展,均可在今後順利實現。

    (身外之物,身外之事,我早不作此想了!)古人雲,識時務者為俊傑。

    去從得失之間,尚望三思酌定!(何必三思!在季尚銘家與何之藍談話時,我已作了決定!)懷南近期在滬,假榻東亞飯店315室。

    臨書神馳,言不盡意,靜待來示,務祈賜複。

    敬頌旅安 受知懷南敬陳 民國二十七年六月十日 童霜威讀完這封語氣沾沾自喜的信,想:混賬!這不是請君入甕嗎?漢奸能幹得的嗎?這個江懷南呀!……他抑制不住心裡的激動和氣惱。

    回想起在安徽南陵縣時的情況,從當時王漢亭的談話中,他感到王漢亭做漢奸是很自然的。

    江懷南在那時,并沒有什麼表露,可是現在竟也做漢奸了,真是從何說起? 他的心情十分複雜,簡直像喝了燒酒又吃了鑽天椒,火燒火燎。

    實在想不到啊!中日交戰,從“七七”盧溝橋事變算起,打了還不到一年,漢奸竟出了那麼多!各地都有日本人操縱漢奸組織的“維持會”。

    北方、南方也都成立了日本牽線的漢奸傀儡僞政權。

    真令人浩歎!江懷南是個聰明人,竟毅然走上了這條死道,是對抗戰完全喪失了信心?抑是出于對國民政府不滿?還是急功近利想在這亂世撈上一把?看來,這一切都有啊!可氣的是他自己做了漢奸,又想拉我也下茅屎坑!豈不糊塗! 童霜威一時激動,真想立刻提筆寫封複信,将江懷南大罵一頓。

    冷靜一想:也不必如此!人各有志,江懷南既已無恥當了漢奸,何必同他再通信來往?随他去吧!把江懷南的信朝桌上一丢,心裡仍不免有幾分為江懷南惋惜,覺得聰明人也有鬼迷心竅的時候,江懷南這樣堕落實在不該。

    他呆呆愣坐了一會,又不禁勾起了對南京潇湘路的懷念,忍不住又将江懷南的來信取過來重新看了一遍。

     正看着時,聽見房外甬道裡有人“笃笃”敲門,二房東太太已去開門,在用廣東話問“嗨冰個”了。

    又似乎隐約聽到外邊的來客說了一聲:“找童先生……”接着,是二房東太太用廣東官話高聲招呼:“童先生,有客人啦!”然後是開門聲響。

     童霜威趿着拖鞋走出房去,見二房東太太身邊站着一個穿件古銅色長衫的中年人,中等身材,手執兩份卷着的報紙。

    啊!真想不到啊,是柳忠華!他那一頭幹燥粗硬似乎永遠梳不整齊的黑發,那兩隻與柳葦完全相像的眼睛,那額頭寬廣的臉上收斂着仍有所表露的傲氣和銳氣,仍和從前一樣。

    啊!他也到香港來了!竟會在此時此地出現在面前,是怎麼回事呢? 隻見柳忠華叫了一聲:“姐夫!”微笑着走上前來。

     童霜威發現柳忠華的臉色比在漢口見面時好得多了,連額上和眼角的皺紋也似乎比在漢口見面時淡了。

    童霜威驚訝地伸出手來同他緊握,說:“啊,是你,忠華!”他握着柳忠華的手陪柳忠華到房裡,讓他在一張椅子上坐下,心裡忽然湧起一種異樣的感情:是對柳葦的悼念?還是對往事的感歎?他說不清。

    而且,也感到有那麼一點慚愧。

    慚愧的是在香港見到柳忠華。

    他記得很清楚,在漢口同柳忠華見面時,柳忠華說過一番關于選擇的理論,自己卻選擇到香港來了。

    那次,柳忠華也說過:“以前,你自命中間,實際是中間偏右!也許,現在,你可能算是一個國民黨裡的中間派!……我希望你……将來,能不做中間派,而做一個國民黨的左派!”那天的談話,給他的印象也許終身難忘。

    柳忠華也到了香港,但他是一個共産黨人,來到香港肯定是有什麼工作任務來的。

    來得這麼突然,使童霜威在驚訝、慚愧與激動之中,摻雜了一種局促不安的情緒,以緻一時不知從何說起,隻是問:“你怎麼知道我在這兒的?”又忙着給柳忠華泡茶。

     見童霜威在拿茶杯從罐子裡撮茶葉泡茶,柳忠華自己提起熱水瓶來沖水,說:“我是從黃祁那裡知道的。

    ” “啊,你認識黃祁?” “是呀,我在他那裡還看到了家霆!” “啊!”童霜威心裡有點明白了,柳忠華同黃祁他們看來是一夥或是接近的人哪!馮村同他們又是什麼關系呢?……他在柳忠華對面坐下來,忽然帶着感情說:“其實,現在可以讓家霆知道你是他的親舅舅了!”他拿起香煙筒給柳忠華拿煙吸。

     “是呀!”柳忠華接過香煙筒點頭,說,“早上,我已經向家霆自我介紹過了!起初,他很詫異,但他很快就相信了。

    他說,他的眼睛很像我的眼睛。

    他聽馮村說過,我的眼睛很像他媽媽。

    ”說到這裡,柳忠華将香煙筒放在桌上,說:“我現在盡量少吸煙了!監獄裡的歲月,使我得了肺氣腫病,隻好少吸煙了。

    ” 童霜威又沉浸到回憶的深井中去了,說:“唉,家霆這孩子,自從中日戰争爆發到今天,短短不到一年時間,可是起的變化很大,學習很用功,懂得了不少國家民族興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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